第126章
带着薄薄一层血肉的刀刃落在宿绮云的桌子上,凝辛夷道:“你别说,玄衣这刀工挺不错的,薄厚均匀,切面平整,看起来平时没少磨这把刀。”
宿绮云手下动作不停,倒也还能分神回她:“虫子这么可爱,你怕得要命。一坨血肉模糊,你倒是看得面不改色。话说回来,你和他什么时候这么熟,能直呼其名了?”
凝辛夷从善如流道:“这不是跟着你喊吗?”
宿绮云没说信不信她这话,只擡眼看她,不掩目光中的探究:“才过去了几天而已,凝阿橘,你和上次我们分开的时候,不太一样。”
凝辛夷手指微顿,佯做不在意道:“哪里不一样?”
“你更像是你自己了。”宿绮云并不绕弯子,目光在这一刻锐利到仿佛要剜进她的心里:“让我猜猜,是不用装了吗?”
凝辛夷轻扬眉梢,反问:“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我险些暴露你我其实还算熟悉的时候,你并无紧张之色。”宿绮云道:“更不必说,你放才蹲在那里查看桌子的姿态,不是你作为凝玉娆会做出来的样子。”
凝辛夷轻轻抿了抿嘴:“这么明显吗?”
她这么说,宿绮云心中的猜测便等于是被证实了大半:“与你相熟的人,自然觉得明显。不过别紧张,反正你也没什么朋友。”
凝辛夷幽幽道:“……这种时候还非得要说这种戳人心窝子的话吗?
宿绮云扯了扯唇角,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起那柄刀,隔着那点血色与她相望:“我对别人的事情并不关心,但阿橘,当初是你告诫我,不要轻易向任何人交付信任的。”
凝辛夷沉默片刻,倏而笑了起来:“倘若不算轻易呢?”
宿绮云眼神微顿,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偶尔有一次,我也想试试,真的相信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凝辛夷并不扭捏,坦率道:“更何况,若是这一生都没有一个真正信任的人,未免也太寂寞了。”
宿绮云欲言又止,但面前姿容过盛的少女眼角眉梢都敛了几分昔日的乖戾和看似温和的疏冷,仿佛窗棂外打进来的阳光终于真实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于是宿绮云弯唇笑了笑:“那你阿姐呢?她不算你真正信任的人吗?”
“阿姐是阿姐。”凝辛夷也笑:“阿垣是阿垣。”
跨过窗棂的另外一间屋子里,有视线遥遥落过来,发钗流苏晃动的弧度看不真切,却也能看到一小片如白玉般的肌肤和她眉梢的一点笑。
她在笑,谢晏兮脸上那点散漫的笑却慢慢敛去。
“确定是太初三年吗?”他问。
元勘颔首道:“要说的蹊跷便是这里。这位苍溪师伯座下的师兄对时间十分笃定,但另一位师兄,却说他在太初六年时,见过几乎如出一辙的景象,可惜他距离不够近,看得不够真切。更何况,那时东序书院的长湖已经禁封了好几年,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也是偶然看到那边有奇特的动静,这才多看了两眼的。”
“禁封?”谢晏兮抓住了其中的重点,他很是回忆了片刻,却难以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出与之相关的任何碎片:“从何时开始禁封的?”
“好巧不巧,也正是太初三年起。我还特意去东序书院走了一遭,如今那长湖刚要结冰,一望无垠,湖边弟子三两成群,看不出半点曾经禁入过的模样。”元勘道:“其余也还有几位师兄有些模糊记忆,但都说不清到底是哪一年,只能说出大概范围,倒是都与这两位师兄所说的时间八.九不离十。也不知道究竟谁说的才是真的。”
满庭蓦地开口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位师兄说的,都是真的?”
元勘高高挑眉,显然觉得这种可能也未必不存在,只是他思忖片刻,到底忍不住道:“倘若如此,那孩童也太可怜了,难道是被连续在那湖中被封印镇压了两次?究竟是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东西,才要被这样对待两次?难道是化作孩童模样的妖尊?”
不远处晃动的发梢倒映在谢晏兮眼底,他听到了元勘的话,却不置可否,只问:“你方才说,苍溪师伯座下那弟子还听到了一句话?一句什么话?”
元勘忙道:“他听到有人说,从此世间再无方相血。”
谢晏兮的眼瞳骤凝。
刹那间,他的脑中响起了闻真道君的话语。
——“……这世上哪里还有方相族人。”
——“方相族人早就不可查也不可追了……”
元勘看着谢晏兮的脸色,挠了挠头,小心问道:“师兄,这方相血,与你想要去查的方相一族,是相同的事情吗?那湖里的孩童究竟是谁?师兄为何突然要查这件事?”
满庭拽了拽元勘的袖子,冲他比了一个摇头的表情,示意他不要多问。
元勘猛地住了口,下意识顺着谢晏兮的目光看去。
……奇怪,师兄要在谈论这些问题的时候,用这样的目光和神色看那位凝家小姐?
*
神都。铜雀三台。
陵阳郡已经落雪积山,神都也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宫人们小意行走在铜雀三台中,偶有人向着灰白的天空望去一眼,难掩眼中忧色。
今年的落雪,比往年都要更早十来日,想必这个冬日,也会比以往要更冷许多。
宫中有地龙尚且难挨,更不必说宫墙之外。
人间的疾苦被高高的宫墙隔绝开来,仿佛只要有这宫墙一日,铜雀三台便会永远盛满芙蓉富贵,莺歌燕舞,纸醉金迷。
然而铜雀三台却并不如世人所想象的那样日日笙歌,相反,便如今日雪落之时,宫墙之内,静谧到几乎只剩下了一行宫女走过时的踩雪声。
铜雀三台很小。
小到至今四妃之位都不满,徽元帝也已经多时未扩充后宫了,更婉拒了许多臣子想要旁敲侧击塞进宫中的女儿。连天下百姓都多少知晓此事,再感慨一句徽元帝真是帝王情深,自明皇后薨了以后,竟是再也无心后宫之事。
请求徽元帝扩充后宫,诞下更多子嗣以固国本的折子如雪花般飞入太极殿,却都被龙椅上的那位面无表情地扔去了一侧,驳回一句“大徽江山有太子足矣”。
老臣们面面相觑,唉声叹气却不敢多言。昭德太子的确素有仁德之名,而朝中也并不安宁,且不论澜庭河对岸的北满依然虎视眈眈,世家之间错综的斗争已经足够复杂,倘若再加上夺嫡之争,牝鸡司晨,难以想象如今的大
徽是否还能经得起这么复杂的政治斗争。
可纵使如此,仅有一儿两女三位皇嗣,也未免实在是太少了些。更重要的是,对后宫之事毫无兴致的帝王,也着实难免让人有一些旁的遐想。
究竟是不想,不能,还是……不行?
但铜雀三台也足够大。
大到偏殿之中安静到冰冷,连帷幔拂过地面的声音都很清晰。
群青宫装的少女坐在高位之上,看着自己的父亲从大殿门口提步而入,一路向前,直至走到自己的面前。
凝玉娆起身,挥挥手,于是侍候的宫人们如流水般鱼贯退下,再将宫门沉沉合拢。
然后,凝玉娆才向着凝茂宏俯首行礼:“父亲。”
凝茂宏不避不让:“你尚未受封,确应是你向我行礼。”
凝玉娆莞尔:“父亲希望我受封吗?”
凝茂宏向前,在凝玉娆方才的位置上坐下,平静道:“如今圣上见我,尚且要起立相迎,你受封与否,于我无碍。”
凝玉娆不必擡眼打量坐在那里的父亲,凝茂宏的身形便已经自然入她心中。她也知道,凝茂宏所言非虚,如今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凝家家主权倾朝野,几乎要与徽元帝平起平坐,因而便是这样踏足铜雀三台,凝茂宏甚至都没有特地更衣,而是穿了与在家中时如出一辙的闲散道袍。
只是再家常的衣袍在他身上,都会带着别样的压迫感,让人不敢擡头,更不必说对视甚至对抗一二。
凝玉娆展袖,跪在地上,轻声道:“父亲说得是。”
凝茂宏神色不辨地看着跪伏在地上的长女,哪里还有在外人面前时温和醇厚的模样:“今日来,一是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二是来问问,阿橘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凝玉娆应道:“女儿一切都好。至于阿橘那边,她说要等与谢公子商议后,再行答复是否要回神都省亲。”
“谢家旧部在查谢家三年前的事情。”凝茂宏音色淡淡:“我会让给出让谢晏兮不得不来神都的诱饵。”
凝玉娆的眼中有了难掩的愕色:“父亲难道打算让他知道,谢尽崖并没有死的事情?”
“谢尽崖知道的太多了,早就应该是一个死人了。死在自己儿子手中,是对他最后的仁慈。”凝茂宏平静地说着生死,语调中没有一点起伏,仿佛在说的并非自己的姻亲旧友,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但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就到神都,要让他知道,一路阻碍他的人,正是他的父亲。这件事情,阿娆你来安排。”
凝玉娆犹豫一瞬,到底道:“此事倒是不难,但刀剑无眼,若是阻碍太多,未免会误伤到阿橘……”
“今日来,也是要与你说此事。”凝茂宏终于擡眉,神色莫测地看向凝玉娆的眼睛:“阿娆,她若真的回来,你当如何自处?”
凝玉娆愣了愣:“我?”
凝茂宏居高临下道:“你既然能让凝二十九杀她一次,便能杀她第二次。”
凝玉娆在袖下的手一瞬间收紧。
来自父亲的那双眼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带着让人难以承受的压迫感:“还是说,你杀她,是做戏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