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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剑匣 正文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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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这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回答。

    凝玉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正如她也无法回答凝玉娆的问题。

    凝辛夷倏而笑了一声。

    这是一种多么彼此心知肚明的试探和回应,正如后来她们姐妹之间的相处。

    她们曾是对彼此最熟悉的人。

    这份对凝玉娆的依赖和绝对信任一直持续到了凝玉娆被辟雍书院接走,而她自己满怀欣喜,却被息夫人设计,车马迢迢,翻山越岭,送去了三清观旁破落不堪的东序书院。

    在下马车,看到摇摇欲坠的门匾的那一刻,她心中已经恍然明白了什么。更不必说,彼时跟在她身边的侍女强装出的故作惊讶的神色,口中说着安抚的

    话语,表情却分明带着一丝不屑的模样,让过去所有她在不安中感受到的温暖都瓦解殆尽。

    拙劣。

    所有一切针对她的手段都显得拙劣,却有用。

    她也是从那一刻起明白过来的。

    信任永远都是最容易被利用的东西。

    而她脸上一层层的面具,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带上的。

    “没关系的。”她甚至没有敛去脸上欣喜的笑容,只柔顺地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捋好:“在哪里都可以。”

    她的内心底不是没有过怀疑。

    息夫人素来如何待她,凝玉娆又岂会不知。童稚时,她尚且要听从母亲的教诲,可随着她被灵泉子元君看中,开始在神都之中大放异彩,区区一个息夫人,又岂能遮掩她的半分辉光?

    换句话说,将她送到东序书院的事情,凝玉娆真的不知道吗?

    是不知道,知道却无力阻止,亦或是选择了袖手旁观?

    可无论哪一种,凝玉娆都没有错。

    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地想要追随阿姐的步伐,便是凝玉娆去辟雍书院临行前对她说过要在书院等她,可她事实上的确也没有任何义务,一定要为凝辛夷保驾护航。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力场。

    凝玉娆没有错,想要流放她于荒蛮,最好永远都回不去神都的息夫人也没有错,她也没有错。

    不,她最大的错,或许便是弱小。

    进入东序书院后,她不是没有和凝玉娆以应声虫传讯过。

    她没有问凝玉娆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凝玉娆也从未提及这其中曲折,只当早就知道她在东序书院。

    两人的对话便如此时。

    不能回答的问题,便以对方也不能回答的问题相对。

    怎么不算是一种体面的默契。

    只是,凝玉娆怎么知道,她无法给出凝二十九无色剑的下落?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柄剑是冲着她来的吗?

    那么问题便又回到了彼时她入东序书院时那般。

    凝玉娆是不知道,知道却无力阻止,亦或是选择了袖手旁观?

    她眼底的神色愈发难辨。

    少顷,她第一次在这样的反问后重新给应声虫注入了三清之气,打破了这份默契。

    蝴蝶振翅,她言笑晏晏道:“倒是忘了告诉阿姐,已经找到啦。待我夫君归来,我便问问他是否愿意随我省亲,若是要回神都,我就直接带回来,亲手交到凝二十九手中,阿姐觉得,这样可好?”

    ……

    铜雀三台。

    神都这一日有雪。

    天穹是近灰的白,将覆盖了神都的厚雪都倒映上了蒙蒙的灰。

    一袭群青宫装的少女端坐在湖心亭中。

    黑白棋子在她面前的棋盘上交错成了不分伯仲的残局,而坐在棋盘旁的少女,就像是在这里以棋局等一个不知何时会来的人。

    凝玉娆的目光并不落在棋盘上,但这一局棋的无数种走势都已经在她心中。

    她的指腹上托着一枚半黑半白的棋子。

    应声虫既然可以有很多种姿态,自然也可以拟态成一枚她掌心的黑白棋子。

    水声可以隔绝岸边的许多耳朵和窥探。

    她听着棋子中凝辛夷的声音,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多了几分带着讶异。

    这天下,知晓凝辛夷真实性格的人不太多,她也是反复试探后,才确定了这件事的。

    她的阿妹在从东序书院回来后,像是和从前的模样彻底变了个人,再也没有牵着她的袖子,无论她去哪里,都要一起,也没有再流露出太剧烈激荡的感情,好似这世间的事情对她来说怎样都无所谓。

    凝茂宏说帝心如渊,凝家不需要两个聪慧且惊才绝艳的女儿,所以她便变得跋扈蠢笨,让凝家三小姐不学无术的声名瞬息传遍了全神都。

    息夫人在知道谢晏兮推开了谢家的大门后,日夜担忧凝玉娆,不愿意自己唯一的女儿去扶风郡受苦,她便主动说,不如由她替阿姐去。

    她变得太过善解人意,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覆盖在脸上,纵使朔月被折磨欲死,也只会一个人在黑暗中强忍着。

    可凝玉娆知道,不是这样的。

    因为她的符见过凝辛夷在夜里面无表情地驱散满室香气,让烛火刺破黑夜,照亮她隐约带着厌恶的脸,也见过她只有在这样四野俱寂的时候,才会垂眸修炼的样子。

    她真实的自己,甚至不能出她黑夜中的床榻一步。

    凝玉娆将那枚黑白棋子应声虫举至眼前,广袖向下滑落,露出了一截手臂。

    她的手臂上,竟然挂了一整串以黑白棋子编织而成的手串。

    旋即,她倏而笑出了声。

    因为她素来假意乖顺的阿妹,终于学会了在她面前亮起藏在掌心的锋芒。

    这很好。

    *

    蝴蝶归笼,凝辛夷的耳边还回荡着凝玉娆最后的笑。

    “好啊。”

    于是她也笑了起来。

    之前被杀阵围截时,她都没有动用那个可以联络到谢晏兮的字,但现在,她一念动,指尖已经闪烁起了灵火的辉光。

    “阿垣。”她言笑晏晏道:“报国寺没了,我打算把寺院烧了。若你回来时我不在,记得看一眼群青山上还有没有冒烟。”

    片刻。

    那缕辉光轻轻闪烁,谢晏兮的声音传了出来:“等我一起。”

    凝辛夷有些诧异,他不问前因后果,也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几个字实在颇耐咀嚼。

    等他一起什么?

    一起火烧佛寺吗?

    她想要烧了这里,是因为此前那些佛像与红粉骷髅的幻觉实在出现得诡谲,此处曾受人供奉,佛像虽然破败,却到底镇这一方土地。若是邪祟在这里滋生,恐怕后患无穷,保不齐会不会有几位捉妖师折在这里。

    此外,她也想看看,火烧是否会逼出这山中藏着的那些秘密。

    ——报国寺如此,那距离这里并不算多远的慈悲庵呢?

    但谢晏兮说要等他一起,凝辛夷想了想,看了眼天色,便也真的就这样坐在了报国寺破败大殿的屋檐上。

    日落西山。

    从定陶镇看群青山时,只觉得黄墙黑瓦,肃穆宁静。而今人在山中,垂眸去看定陶镇,不知不觉,竟也满眼慈悲。

    像是山上寺,山中人,便天然应该庇佑和注视这一方百姓。

    不远处的松枝低垂,压在上门的厚雪不堪重负地落地,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凝辛夷像是被惊醒,转头看向那只被压弯的湿漉松枝,再看向报国寺破败的院落时,只觉得若有所感。

    一年多之前,陈管家上山来请菩元子上师下山时,这寺中尚有香火,不过一年时间,这里却已经破落至此。

    一切的衰败都绝非无迹可寻。

    正如能压折一根松枝的雪,绝非一时半刻所能够积累。

    菩元子会因为自己当初答应下山是受了钱财之诱而心魔丛生,潘然悔悟后,只想赎罪。那么这报国寺中的其他人呢?

    这里可还曾是一方净土?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否则菩元子又怎会在悔悟后,宁可易容成落拓老汉,也不愿再踏入报国寺一步?

    凝辛夷心中,有答案开始逐渐明晰。

    因为菩元子不愿意同流合污时,他便已经与这里格格不入。

    而那一株插在无头佛像脖颈处的何日归,也像是在昭示着这一切的源头。

    王典洲如此疯狂地在王家大院里制造登仙时,报国寺是不知,还是早已同流合污?是谁帮他联系到了其他世家?那些世家便是再衰败,又凭什么相信他一个小小富商做出来的药,还甘愿被他驱使?

    这其中一直都少了一环。

    这一环,应当便是她脚下的这一座报国寺。

    如若有这样一座庇佑一方的佛寺为登仙做担保,并且将它引荐给世家呢?

    这样一来,一切便都能说通了。

    这一场日落还未尽,日斜西方,将所有一切的影子都拉长,包括她的。

    她的影子有一半在屋檐上,另一半落在报国寺的院中。

    菩元子下山不归,直至圆寂,都在意图化解自己的业障。

    那么报国寺的业障呢?

    这一场彻底的毁灭和倾圮,是业障吗?

    凝辛夷若有所思地看向脚下,片刻后,她踏着夕阳的余晖,翻身而下,重新站在了报国寺的门外,然后一伸手。

    这一次,她没有用九点烟,而是用手推开了报国寺的大门。

    靡靡歌声重新入耳,红纱扑面,芙蓉面的少女折腰向下出一个柔弱无骨的弧度,露出嫩白细腰。

    此前在她面前业已消散的一切重新浮现,像是她第一次推开这扇门般,旧事重演。

    果然和宁院一样。

    她用手推门,才能以身入局。

    凝辛夷笑了笑,欣然擡脚。

    踏进去的那一刻,凝辛夷想,若是谢晏兮来得

    快,说不定真的能赶上一起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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