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上山的路已经并不陌生,只是再向前行,到了能听见梵音与钟鸣的范围时,凝辛夷却停了停脚步。
她立于一颗高树上,从这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眺望过去。
什么也看不见。
无论她换了几个角度,都像是有某种障眼法将报国寺的内里遮掩住,让一切都显得太过如常。但这样的如常却带着一股死寂的味道,了无生机,反而显得处处异常。
在山下时,只觉得山上高寺,威严庄重,但真正到了近前,才会看到,这报国寺比之神都那些佛寺来说,规模实在不大,总共不过一处大殿,供奉不知哪位佛祖。
凝辛夷捏着九点烟,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了报国寺的大门前。
不告而来,无须敲门。
一些难辨意义的声音从门缝泄出,像佛偈,也似梵音吟诵,但却又仿佛不止如此。
凝辛夷懒得再猜,她用扇子抵在厚重大门上,向前一推。
报国寺的大门缓缓打开,发出一声沉闷腐朽的吱呀声。
门内那有些虚无缥缈的声音终于变得明晰。
凝辛夷难以抑制的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因为哪里是什么诵经之声,那里有半点梵音,大殿深处传来的,分明是莺歌燕舞的靡靡之音!
声音变得明晰的这一刻,那些障眼法似乎也在同一刹那消失。
于是报国寺中的一切,都彻底地展现在了她面前。
有少女曼声而歌,有舞者婀娜身躯,自佛殿的深红木柱后面娇俏探头,扭出一截细白蛮腰,红粉胭脂漫天,洒在慈悲相的佛龛之上。
莺歌燕舞,环佩叮当,哪里像是庄重的、有报国之名的佛寺,倒不如说是那销魂糜烂的勾栏之地。
大殿的门是敞开的。
然而端坐于堂的佛像却无首。
佛身破败,有些歪斜,那断裂的脖颈上有奇特的气从里面溢散出来。像是那尊佛身之中存留的信仰之气在缓慢向外流淌,等到最后一点都散去的时候,这尊佛像便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如今天下妖祟横生,大徽朝道佛并尊,便是对坊间杂术都极为宽容,只要能平妖戡乱,朝廷皆有礼遇。世道艰难,饿殍遍地,一份俸禄,常常意味着能养活一整个家,又拥有自保和守护家人之力。
然而若想捉妖,需得先修行,纵使人人都知自己不一定能够得到修行的门槛,却也总想要让后辈一试。更何况,灾祸来临之时,若是距离佛寺更近一点,捡回一条命的可能便也更大一分。
因而广纳弟子的佛寺比那些隐于山林难以寻找的道观更受民众的尊崇。凝辛夷走过的每一处,佛寺之中的香火都极旺,哪里曾见过凋零破败无人供奉的佛寺。
她难
掩心中震撼,三清之气却已经铺洒开来,时刻警惕这里的所有动静。
是佛寺自然凋零至此,还是这里遭遇过什么变故,亦或者……是这里的僧侣,自甘堕落?
疑窦丛生。
凝辛夷不敢放松警惕,但这里如此古怪,她既然来了,断没有退走的道理。
所以她一步踏入。
寺院的大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合拢。
最后一丝门外的光也被遮住时,殿内所有沉溺于歌舞之中的少女们倏而转过了头。
她们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腰肢扭出惊人柔软的弧度,长发垂落在地,无数双眼瞳却齐齐落在了凝辛夷的身上。
那些目光空洞,无神,诡谲,却又隐约有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慈悲与唏嘘。
仿佛在代替失去了头颅的漫天神佛注视这个闯入者。
凝辛夷并不与任何人对视,她只径直一步步向前。
然后擡头。
便见那断首破败佛像的脖颈处,被斜斜地插了一只花。
一只有些眼熟的花枝。
紫枝红叶。
何日归。
红粉香气愈发浓郁,那歌者少女轻拨琴弦,口中的曲子倏而转了一个调,变得如同真正的梵音袅袅。
“如是菩提——如是菩提——”
她唱。
“菩提本无相——”
凝辛夷蓦地睨去与一眼,她闭眼再睁,天目之下,一切妖祟无所遁形。
于是莺歌少女只剩一具骷髅,曼妙舞者不过一袭白骨裹轻纱,但白骨的嘴还在一张一合。
“明镜亦非台——”
“佛性常清净——”
某种奇特的预感涌上心头,凝辛夷蓦地捏紧了掌中的九点烟。
下一瞬,白骨骷髅的词调倏而一转,变得阴森顿挫起来,那张嘴一字一顿,咬字格外清晰。
“此、处、有、尘、埃。”
几个字落下的几乎同时,那些白骨的所有动作都停滞了下来,像是所有的生机都在说出这几个字后彻底耗尽。
天地之间,连风都停了,一切都是极静的。
却有一抹微小的绿闯入。
一片翠绿的叶子从半空幽幽飘落下来,在进入凝辛夷视线的第一时间,便已经摄住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她怎么会认不出那是什么。
如是菩提叶。
她的三千婆娑铃中还静静躺着另外两片叶子,尚且没有更多追寻的线索,却岂料转眼,自己竟然会在这样一间破败诡谲的佛寺之中再见如是菩提!
原来方才那歌者所唱,所指的竟真的是这片叶子?!
她毫不犹豫地纵身擡手,跃至半空,将那片如是菩提叶攥在了指间。
不过一个转身,一个错眼,她落在佛寺屋檐上时,若有所觉,重新低眉。
却见佛寺空空,哪里还有什么骷髅,什么白骨,什么吟诵,什么红粉香气,她之前看到的一切,都好似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的幻觉。
三清之气与天目一并扫过殿内,却见空空荡荡,一览无余,哪有半点人气。
她以为自己足够快,但她已经来晚了。
一叶障目。
凝辛夷重新看向掌心的如是菩提叶,再遥遥看向远方。
站在佛寺屋顶的黑瓦上,从群青山向下看去,整个定陶镇尽收眼底。
这一天对她来说似乎格外漫长了一些,直到此刻,太阳才西落到天际线边,给天边镀上了一层厚重的璀璨。
天地之间还是明亮的,但很快就会陷入无尽的黑夜。
凝辛夷却没有着急再去继续追踪什么线索,抑或回到定陶镇,去等谢晏兮回来,与他会和。
她握着那片如是菩提叶,在屋檐上慢慢坐了下来。
第一片菩提叶可以是偶然,第二片可以是巧合,那么如今她手中的第三片呢?
她这一路走来,在每次刚刚破开消弭一个妖瘴后,便有这样一片叶子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面前,“正好”被她拿到手里。
这一切,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影子,一直在暗中看着她的所有行动,悄然抓着绳子的另一头,默不作声地牵引她向前,让她抵达被设计好的位置。
是的,被设计。
很久之前就隐约有的那个感觉愈发明晰了起来。
她像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局中。
重生一场,她本应仪仗过去的记忆占尽先机,以便重蹈覆辙。奈何她却失去了大半的记忆,只在梦中得以窥见前世自己的结局,和阿姐凝玉娆的下落不明。
她替嫁入谢家,本意是避免自己阿姐的失踪,反正左右她也要嫁过来,不如她直接来占了这份先机。
如今,她可得偿所愿?
她所经历的这一切,究竟是不是重蹈覆辙?
之前她觉得不是,可如今,她竟然不确定了起来。
她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否真的有意义?
如果她的直觉是对的,那么背后牵着那条线的人,是谁?
她顺着这条线一直向前走,是否便能触及到那一端的存在?
还是说,她前世便是在触及到真相之前,便已经在葬身于那一场神都的火色之中?
神都又究竟会因为什么原因而燃起这样一场燎原的火?
凝辛夷怔然看了一会儿夕阳,然后从三千婆娑铃中取出了一只精致的金丝笼。
铃中空间不能储活物,但应声虫并不算真正的活物,所以那只拟态为蝴蝶的应声虫依然活着。
它的翅膀上落满了墨渍,这些天来,凝玉娆竟然和她说了不少话。
凝辛夷盯着蝴蝶看了片刻,弹指将笼子打开。
于是那只蝴蝶振翅,落在了她的指尖。
凝玉娆的声音轻柔地响在了破败佛寺的上空。
“阿橘,你近来可好?谢家之事繁杂冗乱,想要理出一个头绪,定然很不容易吧?若是有什么阿姐能帮忙的,记得随时来找我哦。”
“阿橘,神都落了第一场雪。昨日我路过京兆府时,听到了有人说近来不怎么太平,神都中怪事奇案频发,死了好些个人,平妖监的人都要被遣空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冬天,看来也不会好过。”
“又快要到朔月了,阿橘,你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对了,若是觉得封印松动,也可以去三清观找菩虚子道君再加固一次哦。”
……
她似是随口而言,找她说话也不过是闲话家常,断断续续,没什么前后顺序和逻辑。
凝辛夷听着听着,却依然听出了一丝异样。
她在家中时,这些话凝玉娆也偶尔会说。
是的,偶尔。
凝玉娆乃是真正的龙溪凝家嫡女,声名盛极,在神都的贵女圈中,朋友多不盛数,每日邀约她去游玩的帖子多如雪花。她每每交际回来,早就将想要与人分享的话语说完了,见到她,就只剩下了一些关心。
但现在,所有这些话,她却好似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能够倾诉。
阿姐没有失踪,没有下落不明,她还明明白白地活着,只是……
宿绮云已经告诉她,凝家有熏了龙溪沉水的马车,有去无回地驶入了铜雀三台。
她已经不是稚童,不会认为阿姐去此处,是如幼时那般去拜访后宫那些娘娘们,与她们打叶子牌解闷。
因为徽元帝曾在后宫撞见过凝玉娆打叶子牌,他不辨喜怒地说过,凝家嫡女一身平妖戡乱的本事,将她困在这小小牌桌消遣时间,真是好大的胆子。
从那以后,便是贵妃娘娘也不敢再随便喊她阿姐入宫。
这世上无人再有胆子困住她。
不,还有一个人。
凝辛夷有些出神地看着指尖慢慢翕动双翅的蝴蝶,终于出声。
“阿姐,你在哪里?”
几乎是她这句话传出的同时,应声虫振翅,清楚明白地传来了一句新的话语。
“阿橘,爹说,就算多有不便,也断没有不归家省亲的嫁女。你且与阿垣商量一二,年关将至,左右在扶风郡也是你二人孤孤单单,不如回神都同我们一起过年。”
然后,两端一并沉默了下去。
少顷,凝玉娆的声音重新响起。
“凝二十九的无色剑,你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