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归榣染血的眼含泪扫过面前所有人。
身为妖瘴的主人,她比任何人都能感知到妖瘴之外正在发生什么,也知道陈数说的话不假。
的确不能再拖了。
宿绮云悄然攥紧了拳。
纵使归榣的人生和遭遇都值得同情,纵使她的所作所为从情感层面来说让人觉得潸然泪下,但妖就是妖,她不能因此而再在她面前伤害,抑或祭献任何一个人。
就算那些药人少女已经半身妖化,就算她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绝对自愿,也不行。
这是人与妖祟之间的天堑。
宿绮云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阻止归榣的准备。
但归榣却没有将返魂丹交给陈数,也没有交给任何一个药人少女。
她摇了摇头,看向面前的所有人:“你们都忘了吗?要说这世上何处的何日归最浓,难道不应该是我吗?”
她是这世间唯一一朵并蒂何日归,是人间千年也难得一见的何日归成药,她一人,便可抵这世间几乎所有何日归的药性。
“陈数,你以为,你能想到的,难道我想不到吗?”她笑了起来:“今夜乃是朔月,天地妖气最重的时刻,我以妖瘴遮天蔽日,将朔月的时刻投射提前到此刻,所为的,就是这件事。”
陈数眼瞳骤缩。
“如果这世上,还需要最后一次献祭,才能让返魂丹变得完美,那个人,只能是我。”她举起返魂丹,放在面前凝视:“这一切由我开始,自当由我结束。这样的结局对我来说,实在是再完美不过。”
言罢,她不等任何人反应,掌心的那面律法之镜已经开始被妖力催动,散发出柔和的光。
镜面在一片光明中旋转,逐渐幻化成了一方小小的幻境。
有人长眠于幻境之中。
一道女子的身姿有些虚幻地被勾勒出来,姿容清丽的女子工整地梳着大手髻,身着袿衣,背脊挺直,双眼轻闭,好似只是睡着了。
归榣深深看了那道身影一眼,决然闭眼,将那颗返魂丹放入了口中!
“归榣!”
“归榣姐姐!”
众人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想要向前,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禁锢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归榣慢慢闭眼,唇边却露出了一抹笑。
少顷,她的身体猛地震颤一瞬。
血色开始从她身上剥落。
旋即剥落的,是一切伪像。
她本就是俯身阿芷而生,此刻以妖魂服下返魂丹,属于归榣的另一半堕妖之魂自然从阿芷身上剥离。
风起。
挟裹着浓郁妖气的风一缕缕从妖瘴的四面八方流入归榣的魂体内。
妖瘴之中,归榣本可随心所欲地显露出所有自己想要的形态,但此刻,分明整个妖瘴的妖气都在充盈着她,可她却依然难以再维持住自己的姿态。
返魂丹在拼命吞噬着她体内的何日归之气,而那正是她的生命。
于是她落在地面的脚开始生根,她本为并蒂何日归,生根后,自然也会幻化为原本的模样。
她的人形愈发虚幻,她体内的返魂丹的色泽也更亮,逐渐从原本的暗金色,变成了更亮,更有光泽的沉金。
生息流转,归榣能感觉到自己妖力的不断被吸走,妖瘴变得越来越稀薄,她的支撑也越来越勉强。
噗通——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回响,像是响彻天地间,形成一声重重的叹息,也像是天地间最无声息的沧海一粟。
大概就到这里了。
是时候了。
她有些模糊地想着。
意识最溃散的时候,归榣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第一次见到姜妙锦的那一天。
……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白日,天穹是一片阴暗的灰,她被困在王家的小院之中,所看到的天也如坐井观天,只剩下了目之所及的四四方方。
窗外有侍女压低声音交谈的声音,她们已经足够小声,可她是妖,这周遭的什么声音,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你听说了吗?大夫人据说对我们这一房夫人极为不喜。”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咱们王家掌家的可是大夫人,掌家之人却还要容忍夫君纳妾,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也是,这么说来,大夫人也是可怜之人。那、那你们觉得,大夫人可会对我们做什么阴私之事?”
“一看你就是新来的。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大夫人可是这世上最顶顶好的人,她志在四方,目光也不会落在这小小的后宅的。”
归榣有些出神地听着。
真好啊,她想,原来这个世界并不如王典洲所说的那样,所有的女子最终都要踏入后宅,原来也还有人可以踏出这院落,去看江河四海。
她心中悄然对这样的奇女子生出了好奇。
却未曾想到,她会这么快就见到她,而且是在自己如此这般狼狈的情况下。
便是化形的妖祟,到底也还是妖,在每个朔月的妖气最浓之日,总会有些难以自控。
归榣踏入人间本也不久,经历这种事情的次数总共也不过寥寥,她有些艰难地对抗着天地妖气与自己想要化形的本能,又怕院中侍女突然闯进来看到自己的模样被吓到,于是偷偷溜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但她已经支撑到了极限,只来得及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便控制不住地化形了。
她的腿化作枝干,向着泥土之中扎根,归榣心慌意乱,却又在触碰到熟悉的泥土时,觉察到了太过久违的归属和放松感。
只是不等她多感受什么,附近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和说话声。
“夫人,这是上个季度府内的用度账目,老爷为了讨那房新纳的妾室欢心,几乎搬空了锦绣阁和珍宝阁,您是不知道,那些奇珍异宝像是流水一样被送入那妾室的院子里,夫人,您就真的不生气吗?”
“小姑娘喜欢点儿花花绿绿的东西,又有什么错呢?更何况,依我看,未必是她想要,还是王典洲硬要给她。”姜妙锦含笑道,她又走了几步,擡手止住侍女愤愤不平还想再说几句什么的话头,顺势停住了脚步。
“哎呀,阿蓁,我的珍珠钗呢?是不是丢在了路上?”姜妙锦摸了摸,柔声道:“你们都去帮我找找看,仔细点,今夜夜黑,总要多找一会。我在这里等你们。”
阿蓁有些不放心:“可是,夫人,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一个人怎么了?”
“这里,这里距离那个归榣的院子太近了,我、我怕她……”阿蓁支支吾吾道。
“就算是这样,这里可是王家,我又能有什么危险呢?”姜妙锦道:“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阿蓁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领着侍女们快步而去,等到她们的身形和脚步声都消失,姜妙锦才转回身,向前走了几步。
“方才我还在想,是谁会在这里,倒是阿蓁提醒了我。”姜妙锦将手中的灯提起一点,照亮了面前的景象——少女还穿着精致的衣裙,然而她的长发已是黑夜都难以掩盖的妖红,裙摆之下,枝叶扎入泥土,就连那张姣好甜美面容的鬓边,也多了几片红叶。
归榣怕极了。
她惊惧不定地盯着在第一个照面就已经发现了她真实面貌的大夫人,
心中不断盘桓着所有自己此前听说过的,有关她的传言。
可无论那些传言是真是假,就算这位大夫人真的志不在后宅,也不可能在亲眼看到自己的夫君纳的妾室竟是妖祟后,还能保持镇定。
归榣已经预想到了一声尖叫,和自己即将而来的大白天下。
但她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等了片刻,又等了片刻,依然没有人说话,却传来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她怯生生睁开眼,却见姜妙锦已经移开了照亮她的灯笼,正在将旁边已经堆了一层的落雪不动声色地移过来,在她面前堆了一个恰能将她的身形遮掩的雪人。
归榣怔忡地看着她的动作,终于讷讷问道:“你不怕我吗?”
姜妙锦拍了拍手上的雪渣,笑了一声:“等到你真的害了人,我再怕也不迟。”
言罢,她竖起一根手指,向她比了个“嘘”的姿势,又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她躲好,不要声张。
阿蓁已经带着侍女们又急急跑了回来:“哪里都没有找到——”
她的声音骤停,又带了啼笑皆非:“这珍珠钗不是好端端地在您头上吗?”
姜妙锦也愣了愣,擡手重新去摸:“真的吗?”
阿蓁将她的手轻轻向上托了一点,让她摸到珍珠钗的边缘:“在这里啦,夫人今日特地嘱咐我,要将珍珠钗插得高一点。夫人一定是近日实在太忙了,所以才忘了——咦,这里怎么有个雪人?”
姜妙锦也闻声看了过去,很是笑了一声:“还会堆雪人,果然还是个小姑娘。好了,既然没有丢东西,我们也早点回去吧。”
阿蓁对于姜妙锦“小姑娘”的评价显然很是不满,但她当然也不会翻反驳她,只是噘了噘嘴,就从雪人身上移开了目光,追了上去。
脚步声离去。
天地间只剩下了落雪声和极细微的风声。
那是雪夜的气息。
归榣不怕冷,但雪到底是冰凉的,可这一刻,她却忍不住在心底反复勾勒姜妙锦的那一个笑容。
在见到她的真身后,还这样对她微笑的人类……是真实存在的吗?
她甚至不敢相信对她百依百顺蜜里调油的王典洲能做到这一点,可面前的这位女子,却做到了。
而且,她究竟是怎么看出来,自己是从未害过人的良妖的?
这个问题,在三日后,得到了解答。
她已经从朔月的影响中缓了过来,王典洲这些日子据说外务繁忙,并未来她这里,过去她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时空空荡荡,闲来无事,总是思念,但不知不觉,她的脑子里有了另外一道身影。
所以当那道身影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一时之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一个小小妾室,见到夫人,怎地这般无礼!还不快快行礼!”
阿蓁看着施施然半躺在一边的归榣,气得浑身发抖。
姜妙锦却轻轻摇了摇头:“阿蓁,你去门口等我,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阿蓁脸上不忿的表情终于收敛许多。
她随时都在姜妙锦身边,当然知道自家夫人虽然素来和善,可若是她真的毫无手段,又怎么可能做到为王家操持这么多事情。
听到姜妙锦要单独和归榣谈谈,阿蓁觉得事情终于要向着自己想象的方向走了。
这一次,夫人一定会给归榣一个下马威的!
将大门掩上的时候,阿蓁如是想着。
归榣直到这时,才有些惴惴地反应过来,想要行礼。可她才来人间不久,就连行礼这件事情,都是生疏的。
姜妙锦却在她身边径直坐了下来:“既然是妖,何必要学被礼教束缚的人类?”
归榣怔然:“礼教……束缚?”
“礼教是束缚,道德是束缚,生而为人的那一刻起,人生便已经充满了束缚。你是妖,为何却要来人间?”姜妙锦看着她,这一日的归榣哪里还有半点夜里妖化时的模样,若非那双眼中的神色太过纯然,她的举止也太过天然,哪里还有半点妖祟的模样:“自由自在,不好吗?”
归榣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慢慢眨眼,道:“我只想和阿郎在一起,他说以后要带我去看这天地人间,所以我想要成为人。”
姜妙锦第一次露出了大为震撼的表情。
归榣在说完这些过去对她来说太过理所当然的话语后,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是这样的吗?
她真的是因此才想成为人的吗?
“为了王典洲这种人……”姜妙锦啼笑皆非道:“他知道你是妖吗?”
归榣摇了摇头。
“那就永远都不要让他知道。”姜妙锦道:“还有,有需要的话,记得随时来找我。”
“大夫人……”她学着别人那样叫她。
姜妙锦顿住脚步,侧头笑了笑:“叫我阿宁姐姐吧。”
归榣追上去:“阿宁结界,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没有害过人、也不需要吃人为生的良妖的?”
“可能因为我见过太过人间的恶。”姜妙锦停下脚步,耐心回答道:“你若是真的想要做人,便要时刻记得,不能做恶事。”
归榣想了想,又问:“何为恶事?”
姜妙锦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是她走了以后,却有人送来了数卷的《大徽律法》。
归榣于是开始明白,违反律法,便是恶事。
但同时,一颗种子也在她的心里被种下。
姜妙锦说,不要让王典洲知道她是妖,可若是他知道了呢?
他那么爱自己,知道了应该也是没关系的吧?
更何况,她乃是世间极为罕见的并蒂何日归成妖,说不定还能帮到他呢!
知道了自己的价值后,阿郎肯定会更爱她,更离不开她的!
归榣一边翻看律法,一边天真地想着。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她再与姜妙锦见面时,她已经深陷囹圄。
那是一个王典洲精心编织,她心甘情愿踏入的地狱。
在知道了她的真身乃是何日归化妖后,王典洲的表情很古怪。
归榣还没有那么理解人类,不知道王典洲的表情是惧怕,是厌恶,也是贪婪,狂喜,横流的欲.望。
随后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用符来封印她,也没有请捉妖师来肃清家中,他对她愈发柔情,只是这些柔情之余,他总会说一些让她心中难免惴惴不安的话语。
“阿榣,你乃至纯至善之妖,这世上若是离开我,世人皆会欺你,杀你,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和我在一起,你才是世人眼中的人类,听话,不要乱跑,就在这里待着。”
“难道你想被更多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吗?别怕,有我在,只要有我在,就不会有人知道的,你只能依靠我,懂吗?”
……
再后来,这些话语不知何时,悄然变了样子。
王典洲失望地看着她。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以前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如今,只是这么一点小事,你都不愿意了吗?阿榣,你变了。”
“你如果不这样做,就是不爱我!你要是爱我,就证明给我看啊!”
她惶恐不安,一应王典洲让她做的事情,她都不自觉地照做。
比如让她日复一日地催熟何日归。
从此,她的妖力一日不绝,生息一日还在,便要端坐在他编织的牢笼之中,为他培育出更多的何日归。
从那以后,王典洲的真实面目也开始展露出来。
他对她的耐心越来越少,口中虽然说的还是那些话语,其中却分明打压和恐吓更多,让她惶惶不可终日,只能卖力催熟更多的何日归,想要讨取他的欢心。
“归榣。”一道女声响起时,归榣已经不知道自
己到底在这里多久,她仿佛又回到了尚未化形,却刚刚有了意识的时候,暗无天日,浑不觉时间的流逝:“你不必为他做这些。”
归榣怔然擡头:“我……”
她想起王典洲平时说过的那些话语,他说姜妙锦那个臭娘们肯定想不到他居然还能有别的办法能搞到何日归,他说这一切千万不能让姜妙锦知道,否则她一定容不下他,还说了很多她不想记住的污言秽语。
可面前之人扫过屋内这一切后,表情分明没有任何波动。
她早就知道。
但她浑不在意。
不,应该说,她在意的,完全不是王典洲是否能从她这里得到何日归,她在意的,是她。
她如初见时那般看着她,归榣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完整地倒映在她眼中。
姜妙锦的眼睛宁静,镇定,带着坚定的力量,不知不觉便能抚平人所有的情绪。
“阿宁姐姐,我给你带来麻烦了吗?”归榣小声问道。
“是有一点,但那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介怀。”姜妙锦道。
归榣又问:“那你今天来……”
“我是来看看你的。”姜妙锦在她身边坐下,“他近来对你可好?你在这里,快乐吗?”
实在说不上好。
归榣不会说谎,所以她摇了摇头,顿了顿,再摇了摇。
不好,也说不上快乐。
她上一次快乐,好像还是姜妙锦来的时候。
不知不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期盼姜妙锦的到来,好似只有她来的时候,她密不透风的生活里,才会有一缕亮光照进来。
便如此刻,所有人咀嚼的都是她身为王典洲的妾室的身份,却只有姜妙锦,问的是她自己,问她快不快乐。
“那你为何还要心甘情愿在这里?”姜妙锦问:“归榣,你是妖,你为何要被困在这里?”
“我是妖。”归榣张开手,一株尚未孕育成熟的何日归出现在她掌心:“我拥有漫长的生命,人类的寿数对于我来说,实在太短了,就像朝露一般,很快就会消散。不过这样一小段时间,对我来说实在没什么的。”
她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值得被你视作朝露的,应当是对你来说更重要,更珍惜的人。”姜妙锦却摇头道:“阿榣,他不值得。”
归榣盯着掌心的何日归,反问道:“如果他不值得,阿宁姐姐,你又为何还在这里?”
姜妙锦难得愣了愣:“我?”
她想了想,然后对归榣说:“你之前说想做人,我告诉你,做人便不能为恶,要守法,要守心中的道德。其实想要做人,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便是责任。”
“我留在王家,是因为我的身上有责任。”姜妙锦道:“但你不一样。”
她看着归榣如今模样,欲言又止,末了只说:“若你改变主意,随时告诉我,我想办法送你走。”
那日姜妙锦走后,归榣想了很多,想了很久。
她看着一屋子的何日归,又听道屋檐下侍女们的窃窃私语,说大夫人与老爷越来越不合,老爷已经很久都没有踏足大夫人的院子了。又说两人不知为何又吵了一架,闹得很凶,有人听到了他们激烈的言辞之间分明提到了归榣。
于是所有人都认定,两人的争吵定是因为老爷偏宠归榣。
可归榣看着自己一屋子的何日归,心道,不是这样的。
阿宁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她想救她。
她想从这里将她救出去,可她自己却不能走。
责任。
小小的草木化妖,在唇齿间咀嚼这两个简单的字,心想责任究竟是什么,是可以让人不惜清醒着自坠炼狱的东西吗?
是王家吗?
是王典洲,亦或是何日归吗?
再后来,她越来越憔悴了下去,连日的妖力消耗,让她的精神比之前要差了很多。
姜妙锦来看过她很多次,有时她醒着,有时她只能从侍女口中知道她来过。
侍女们说,老爷和大夫人的争吵次数越来越多了。
侍女们还说,扶风谢氏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什么都没有了。谢氏没有了,王家也要没有了。
王典洲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眉眼之间的戾气横生,对待她也愈发粗暴,有时看着她的眼神哪里像是再看曾经有过山盟海誓的妾室,更像是再看猎物,亦或是一样物品。
归榣心底惶惶不安,她终于想要去找姜妙锦,却可却发现,她在屋子里实在太久了,所用的妖气也实在太多,她已经虚弱到完全不能承受日光,不能承受星芒,不能沐浴月色,只能被封闭在这一隅小院之中。
“我要带她走。”一日,姜妙锦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王典洲笑得阴沉:“你休想。归榣是我的,姜妙锦,她是我找到的,你休想将她从我手中夺走,据为己有!王家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王家了,谢家没了,姜妙锦,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吧,如今我王典洲,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王典洲,你疯了吧!”姜妙锦的声音已经怒极:“我警告你最后一次,停下你那些丧心病狂的实验,药人的存在也从来都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你这是在杀人!我要去报官!”
“杀人又怎么样呢?”王典洲无所谓地摊开手,用一种看蝼蚁的目光看着姜妙锦:“我已经拥有了力量,拥有力量的人,杀人本就是必然。更何况,如今这个世道,人命本就如草芥,能够为我而死,是她们的荣幸。”
“若当真如此,王典洲,你也不过区区草芥!”姜妙锦喝道:“如今大徽朝新立,还在将养生息,但律法已经完备,这世间总会海晏河清,总会回归最初的安居乐业。更何况,人命就算再如草芥,也不容你这样践踏!”
“你放心,我已经买通了赵宗,还说好了将王衔月嫁过去封他的口。”王典洲不以为意道:“届时整个定陶镇还不是掌握于我手,天王老子也看不到这里。你说你要去报官,你且报官试试,你看看会不会有人理你?”
“王典洲,你疯了吧?你居然要把阿月嫁给赵宗那种禽兽不如的畜生?!”姜妙锦不可置信:“那可是你妹妹!”
“什么妹妹,收养来的义妹罢了,难不成她真当自己是王家大小姐?王家养了王衔月这么多年,是时候让她报答一二了。”王典洲阴沉地笑了起来:“难道连这件事,夫人都要阻我一阻?如今,你又有什么资格阻我?”
“你休想将阿月推入这个火坑!只要有我在一日,这件事便不能成事一日!”姜妙锦掷地有声道:“还有,把你手头的何日归交出来,新一批订单的大部分我都已经推辞了,但是给病人的那一部分,不能省,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何日归活命呢。”
“给那些蝼蚁?他们配吗?”王典洲压根没有任何动作。
“王典洲!那是等着救命的病人!你若是断了他们的药,等于想要他们的命啊!”姜妙锦咬牙道。
“你懂什么!姜妙锦,谢家都没了,你想一辈子给谢家当狗,我不想!我要这天下都无人再看不起我王典洲,戳我的脊梁骨说我没本事,还要靠夫人在外走动!”
姜妙锦看着他的嘴脸,少顷,她倏而笑了起来。
王典洲盛怒:“你笑什么?”
“笑你的痴心妄想!”姜妙锦摇了摇头,看王典洲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无药可救的疯子:“你只想要力量,却从来都不懂,得到力量的另一面,是失去。”
王典洲哪里愿意听,他拂袖而去,心底的杀意已经浓到自己都难压抑。
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两人的不欢而散了。
姜妙锦
看着王典洲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侧身道:“阿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定要送那几位药人姑娘走,她们支撑不了太久。多盯着王典洲点儿,但凡他想要再买女子入府,第一时间通知我。”
阿蓁声音里全是担忧:“可是夫人……你……”
她想说,夫人你连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为何还要去救别人。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才是她敬重爱戴的大夫人,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改变不了她。
所以阿蓁红着眼眶,闭了闭眼,点头:“阿蓁知道了。”
姜妙锦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旋即才上前推开了归榣的院门。
在与归榣对视的刹那,姜妙锦已经明白了什么:“你都听到了。”
归榣有些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阿宁姐姐,大徽律法我都读过了。你和王典洲和离吧,他……他不配再与你在一起。你和他和离,所有这些便都与你无关了,你快走,不要管我们了。我是妖,恢复的速度很快的,我也自有我的办法脱身……”
姜妙锦怔然看向她,勾唇,却摇了摇头:“谢谢你,阿榣,可我有我的责任,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归榣慢慢闭上眼。
时至今日,她已经明白,姜妙锦所说的责任,究竟是什么。
是她要为所有自己能够庇护的人撑伞,直到伞面破碎,落雨将自己淋湿,再不堪重负地倒下。
是那些千千万万需要何日归这一味药物、只要停药,或许便会有性命之虞的病人们。
是她接过王家时,对彼时那位王家老爷子的承诺。
所有这一切都压在她身上,变成了她挺直的瘦弱背脊必须肩负的责任。
归榣一瞬不瞬地看着姜妙锦,心道若是这世间真的有朝露,她的朝露,她的太阳,也都应该是同一个人,姜妙锦。
可她那时还不知晓,太阳也会日落西山,朝露最终也会干涸蒸发。
“我会与他和离。”姜妙锦坐在归榣身边,“在所有的事情都办完后,反正东家都已经不在,死守王家也没有了意义。”
“我和你一起走!”归榣努力想要站起身来:“阿宁姐姐,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要和你一起……”
姜妙锦的身后有一面巨大的铜镜。
归榣无意识中看到了那面镜子中的自己。
妖力的过渡运用,太久的不见天日,所有这些都让她的状态变得极其糟糕。
铜镜中的她,形销骨立,举起的手腕如枯枝干柴,她长发披散,宛若一只锁魂的女鬼。
姜妙锦却倏而抱住了她。
“对不起……”她喃喃道:“我若是早知会变成这样,当初一定不会同意你入府。背负善妒的恶名又如何,世人的评价不过虚名罢了,可那些……可你……都是活生生的性命……”
她要救的人太多了。
那些等待何日归的病人,那些被王典洲用做药人的女子,还有面前这只纯善、一心想要做人的小妖。
她曾经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而今却为自己的力不从心而痛哭。
“对不起,归榣,对不起……”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把你们都救出去的。”
她含泪抚摸上归榣的脸:“照顾好自己,等我来。”
归榣于是等啊等,等啊等。
等来的是传言中姜妙锦铺天盖地的恶名,是她自请了报国寺的上师来将她封入府中,是王衔月最终还是嫁给了赵宗,是那些药人女孩子最终还是没能逃脱王典洲的魔爪。
是那一日,她终于妖力枯竭,难以继续催熟何日归时,王典洲带着据说是平妖监请来的捉妖师,踏入了她的房门,在她身上落下的四十九道雷刑符箓,和从她身上剥落的一张完整的皮。
真疼啊。
就算是现在回忆起来,也真疼啊。
不过没关系,还好她是并蒂何日归,一体双魂,所以她还有机会,重新睁开眼,去完成姜妙锦未曾完成的一切。
再让世间唯一真正对自己温柔过的她,再看一眼世间。
……
所有过去的一幕幕在归榣面前交错,她走马灯般回顾了自己的一生,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她来过世间一遭。
做过良妖,学过做人,也成为过真正的妖祟。
她为了人而来到人间,也为了人而离开人间。
她已无憾。
律法之镜中,那道人影分明还虚幻,但落在归榣眼中,却从未模糊过。
“我见过太阳。”她模糊地看着姜妙锦的脸,轻声呢喃:“虽然我不理解太阳,也不能成为太阳,但我依然愿意为了这一须臾的照耀而燃烧。”
“即便我的影子上,最终只会有死亡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