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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剑匣 正文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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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时间转回凝辛夷刚刚踏出客栈的门时。

    谢玄衣从她身后追上来,她头也不回地将谢玄衣拽进了阴影之中,压低声音道:“陪我演一出戏。”

    谢玄衣不解:“什么戏?”

    “从我们到定陶镇开始,收集到的线索太多,太凌乱,继续这样下去,不知还要再拖多久。迟则生变,我觉得,我们距离真相或

    许并不太远,只是还需要一个突破口。”凝辛夷言简意赅道,又冲着谢玄衣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过来。

    谢玄衣于是俯身。

    凝辛夷凑在谢玄衣耳边这样那样说了一番,谢玄衣先是因为她的体温突然凑近而浑身僵硬了片刻,但等听完她说什么,他的神色便逐渐变得复杂起来,重新直起身子的时候,连带着谢玄衣看她的眼神都有点欲言又止。

    凝辛夷挑眉:“干嘛这么看着我?”

    谢玄衣道:“没什么,只是好奇你到底什么时候发现的。”

    顿了顿,他又竖起一只手掌,止住凝辛夷的话头:“不想告诉我可以不说,但禁止说我没长脑子。”

    凝辛夷好笑地看着他:“谁要说你没长脑子了?”

    谢玄衣眼神游移:“你刚才说的,我去照做就是了。反正不许说别的这些有的没的。”

    凝辛夷本来压根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但见他这样,反而忍不住故意道:“那你长了吗?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谢玄衣:“……”

    谢玄衣的面巾下,嘴抿成了一条线,古井无波道:“我去叫满庭。你等两炷香时间再去里□□邸。”

    言罢,谢玄衣腾身而起,不见了踪迹。

    凝辛夷失笑,摇摇头,心道谢玄衣怎么还记得自己当年奚落他的事情。

    那些记忆在她的脑中不至于褪色,却也终究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因为记忆不全的原因,她对于自己重生过一次这件事始终没有太多实感,甚至很多时候,她都在扪心自问,她现在选择和走过的这一条路,经历的这些事情,究竟是不是重蹈前世的覆辙。

    她的眼神逐渐晦涩,谢玄衣的身影却又突然从阴影中冒了出来。

    他盯着她,似是为她刚才的眼神有些不解。

    两人对视一瞬。

    谢玄衣咬了一下舌尖,这才将自己脱口而出的、想要问凝辛夷刚才在想什么的话咽回去。

    他有一种奇妙的预感。

    就算他问了,她也不会说实话,既然如此,还不如不问。

    于是谢玄衣在凝辛夷逐渐变得疑惑的眼神里开口道:“这件事你告诉他了吗?”

    “他?”凝辛夷愣了愣:“你是说谢晏兮?”

    她摇了摇头,想要说自己也是临时起意,配合她完成这一场局的人也足够,谢晏兮好像也有自己在意的线索去追查,等到她在里□□邸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再告诉他也不迟。

    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谢玄衣就“嗯”了一声,然后匿踪潜入了黑暗之中。

    凝辛夷疑惑了片刻,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闭了闭眼,重新梳理脑中的线索,只等约定好的两炷香后,所有人准备到位,她再潜入里□□邸,去在那位里正夫人面前演一出戏。

    ……

    所幸在里□□邸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凝辛夷的猜测极为相似,也不枉费她这一番布置。

    从里□□邸出来后,她一脚踏入阴影之中,谢玄衣已经跟了上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从群青山回来那一日,王夫人特意来给我们送了一次饭食,当时赵宗当着我们的面呵斥了她,王夫人虽然装作温婉赔笑,转过头的时候,眼睛里却是怨毒,而她将食盒递给我的时候,故意掀开了一截衣袖,她的手腕上有青紫色的掐伤。”凝辛夷道:“而菩元子却说,赵里正迎娶了王典洲的妹妹,乃是良缘,足以可见,赵宗对于自己的声名维护得极好。”

    “王夫人在孤注一掷地向我求救。”凝辛夷看向谢玄衣:“可她有自己的兄长,为何却要来找我?原因自然只有一个,她信不过王典洲,因为赵里正和王典洲沆瀣一气。”

    “当地豪商与里正有所勾连,这也不让人非常意外。”谢玄衣沉吟道:“这种事情无论在哪里,都屡见不鲜。要我去看看赵里正到底收了多少来自王典洲的金银财物吗?”

    “不,不仅是这样,在真正的利益交换里,金钱通常是目的,而非手段。阿满,你还记得,世家之间若是想要利益共同化,彼此信任,最简单的手段是什么吗?”她倏而问道。

    这一课,是所有世家子从识字懂事开始,就被灌输的思想和道理,谢玄衣自然也知道。

    只是他想到了什么,眼神在凝辛夷身上微顿一下,然后才道:“……联姻。”

    “没错。”凝辛夷颔首,极直白道:“正如我阿姐与你兄长的这一场婚约,凝家和谢家各取所需,各有所得。我的父亲因此获得了南地世家们的尊重和支持。大徽王朝新立,朝中事务繁杂,不过一纸婚约,所有原本摆在明面上的侨姓世家和南地世家们的争斗便转为地下,在朝堂之上和江湖之间都维持了应有的体面和表面的平和。”

    这道理谢玄衣如何不懂。

    婚约订立时,他还年幼,只觉得兄长不过是多了一位未婚妻,这件事也没什么稀奇,他的那些表叔和表兄们也都如此,只是兄长这婚事定下时,年纪尚幼,只等十多年后再履行,本质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年长后,他自然也逐渐明白了这桩婚事背后的意义。

    ——徽元帝南渡后重建神都,与北满隔江而立,维持了天下微妙的对立与和平。这样的平静对于颠沛流离了太久的百姓来说,实在太过可贵。

    那些自诩清贵、不入朝堂不问政事,实际眼目早已遍布的南地世家们,也需要一个与侨姓世家,与当今圣上握手言和的台阶。

    这桩婚事,就是那个台阶。

    所以凝家和谢家的这一桩婚约才如此出名。

    ——因为所有人都从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凝辛夷继续道:“所以,其实从这一层含义上来说,嫁入谢家的到底是我还是我阿姐,都不重要。”

    谢玄衣沉吟片刻,觉得自己明白了凝辛夷以此举例的原因:“意思是说,你觉得王衔月可能并非真正的王衔月,而是另有他人李代桃僵,所以赵宗才恼羞成怒,这样对王衔月……?”

    凝辛夷:“……”

    凝辛夷盯着谢玄衣看了片刻:“虽然我没有这个意思,也觉得这个猜测并不成立,但还是要夸奖你一句。”

    谢玄衣心头一跳,下意识觉得凝辛夷不会说什么好话,但还是忍不住追问道:“一句什么?”

    “虽然不太对,但终于会动脑子了,不错。”

    谢玄衣:“……”

    怎么还前后呼应上了。

    凝辛夷看着谢玄衣蒙着面罩也显得十分紧绷的脸,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道:“我的意思是,同理可得,王典洲和赵宗之间,应该也通过联姻达成了最终密不可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交换。既然这样,那么无论他怎么对待王衔月,这样的交换都不会破裂。”

    “阿满,你说,到底什么样的利益交换,才能让一个人不惜牺牲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发妻,也要继续维系?”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近乎喃喃,显然陷入了深深的不解和思考之中。

    无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夜已经过去了一半。

    她下意识看向王家大院的方向。

    就算王衔月的所有话都是真的,就算王典洲对她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兄妹之情,但对外,王衔月代表的,都是王家的女儿。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发妻,连自己的妹妹都可以牺牲,那么还有什么不能牺牲?

    还有什么是他真正在乎的?

    凝辛夷的眼前浮现了王典洲见到王夫人诡谲凄惨死状时的漠不关心,和知道了三夫人身怀身孕后的状若疯癫。

    她的心中倏而有了一个答案。

    “谢家三味药,凡人可成仙。”凝辛夷轻声重复,然后自言自语般问道:“倘若一个人,毕生的愿望就是想

    要一个孩子,却始终得不到,他会怎样?”

    谢玄衣若有所思道:“无非是纳妾,养外室,直到得偿所愿。”

    说到这里,谢玄衣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但这仅限于问题出在女方……或者笃定自己没问题的时候。倘若知道事情的症结在于自己的身体,那么我想……”

    谢玄衣擡起眼,对上凝辛夷的眼睛:“或许他会一边不断地纳妾,养外室来粉饰太平,一边寻求别的方法,或许是药物刺激,亦或者一些邪门歪道的手段。”

    凝辛夷有些意外道:“在这件事情上,你竟如此通透。”

    “谢家擅医,我看过的医案自然也不少,少时也曾去四方馆听诊,这一类事情,实在见得太多了。”谢玄衣摇头:“可惜这骂名总让女子背负,男子却常常隐身其后,甚至有许多人为了不使妻妾改嫁后有孕,暴露自己有疾的事实,宁可让自己的妻妾在后宅耗死……”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

    与凝辛夷对视的片刻,那些有关王典洲的传言在两人信手浮现:越来越多的妾室嫁入王家,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夫人被封在一隅小院里不见天日的死亡,前一日乍闻死亡的三夫人竟然有身孕时王典洲的失态,他眼下浓厚的青黑之色……

    所有的线索,像是都在指向一个答案。

    某种奇特的预感让凝辛夷的心跳越来越快:“谢家三味药里,可有什么能让人……”

    谢玄衣知道她要问什么:“有。或者说,不是真的有,但至少会让人觉得有。而且所需最重要的一味药,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何日归。”

    凝辛夷拔腿就走:“我去再查一次三夫人的尸体,你……”

    谢玄衣已经跟上:“我去看王典洲是不是还活着。”

    *

    群青山。

    程祈年脸色数变,他手指翕动,却到底没有取出那两只魂忆蝶,但他随之又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少夫人可知道……”

    “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不劳程兄费心。”谢晏兮神色淡淡。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了。

    程祈年自然明白这是别人的家务事,毋庸他插手,但他还是脱口而出:“你如此顶冒身份,欺骗凝家小姐,若有一日她知道了真相,你可想过后果?!”

    谢晏兮脸上浮现了一抹讥诮的笑:“程兄此刻不关心自己的性命,反而在关心我?”

    程祈年诧异擡眼。

    谢晏兮脸上的神色却倏而敛去,他站在群青山中,目光凌厉地看向了不远处定陶镇的位置,引得程祈年也心下一凛,跟着他回头看去。

    天色已经从浓黑转为了稠蓝,定陶镇也笼罩在了清晨的第一线光下,像是在无声无息的苏醒,却也好似一场静默的凋零。

    程祈年布置在城中的机关木球并无异样,他还想要操纵木球再探,谢晏兮已经纵身而起。

    “看来,还要等下一次机会才能与程兄探讨魂忆蝶和性命的事情了,程兄可千万要将这两样东西保管好。”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近乎悄无声息地消失,只有光秃树枝的少许颤动,昭示着此处有人来过。

    程祈年握了握拳,被空留在原地,脸色并不多么好看,他下意识反手抚摸向自己身后的木箱子,低声道:“十安兄,再等等,很快了,总有一天,我会为你寻一个公道。”

    他折身,一边往山下走,脚步越来越快,口中一边喃喃:“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可倘若刍狗想要一点仁义呢?”

    大箱子沉默地穿梭在群青山的枯林中,夜雾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影吞噬,却挡不住他的自问和反问。

    “——倘若刍狗想要一点仁义呢?”

    他站在定陶镇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总要去争一争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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