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额头与地面碰撞出闷响,本就已经渗出了血的肌肤红肿一片,王衔月不住地往地面磕头,凝辛夷不说停,她便一刻不停。
但坐在高位,方才还下意识想要将这位里正夫人搀扶起来的凝辛夷却慢慢缩回了手,她擡眼看了一眼窗外,再重新将目光落在王衔月身上。
那双素黑的眼瞳里,从一开始的被触动,展露出对王典洲难掩的厌恶,不可置信却又觉得并不出乎意料。然而最终,所有这些情绪竟然都沉寂下去,变成了一种审视。
血逐渐从王衔月的额头流淌到了凝辛夷脚下,她这才轻轻动了动脚尖,避免自己的鞋底真的染上血。
这样细微的动作,自然逃不过王衔月的眼睛。
她的所有动作都顿住,接着想到了某种可能,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凝辛夷慢慢俯身,她用一根白玉无瑕的手指轻轻沾了一滴血,翻手在面前看了片刻,一圈婆娑密纹悄然从她的手腕浮现,向上移动,将那滴血圈禁在内,再倏而粉碎开来。
没有血色的崩裂,但一股所有人都极为熟悉的糜烂香腻味道,在空气中流转开来。
王衔月颤抖的姿态更为明显,她的喉头甚至溢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呜咽,却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何日归。”凝辛夷指尖的婆娑密纹中,那一滴血里,只剩下了最后一点不断散发出香气的碎屑:“王衔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把你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告诉我的话,重新说一遍。”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凝辛夷注视着王衔月的发顶:“希望这一次,你能告诉我所有的实话,而不是说一半,藏一半,让巫草占真都起不了效用。”
“我再问你一遍,今日你诱我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衔月姿容狼狈地擡头。
一身黑衣的少女注视着她的双眼,出乎她所料,那双眼里没有她以为的严苛和傲慢,没有对她此刻姿态的嘲讽和冷笑。她只是看着她,像是要通过所有她所说的话,看到真正的,她这个人。
这个眼神……
这个眼神,王衔月曾经只在自己阿嫂姜妙锦的脸上见过。
这世上,曾经只有她在看自己的时候,是在看一个人,而不是任何其他。
不是被所有人艳羡嫉妒的王家孤女,不是王典洲在看她时的阴沉倨傲,不是赵宗在看她时的淫.邪冷笑,也不是王家下人在看她时的嘲笑讥讽。
凝辛夷看的,是她。
她怔然注视着凝辛夷极黑极漂亮的杏眼,听到面前的人轻声开口。
这一次,她叫出她的名字时,没有用那个她最厌恶的、在她身上打下了太多烙印的姓氏。
“衔月,你和阿芷一样,也是药人吗?”
*
群青山,枯木林。
谢晏兮提剑侧立,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要更漠然一些,那是一种刚刚经历了一场杀戮后的,对一切生灵的漠视和敌意。
业火方熄,他的眼瞳里却还残留着些许火色,再倒映出程祈年的身影。
程祈年的一只手悄然按在了身后的木匣子上,身形虽然未动,却赫然让自己有了一退之力。
“谢公子。”程祈年的声音有些艰涩,还有些慌张:“我、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
谢晏兮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眉梢轻擡。
四目相对。
一双眼漠然且沉静,另一双眼慌张无措,却只浮于表面。
某一个刹那,程祈年情不自禁地怀疑,是否自己的所有伪装都早已被看穿。
明明他早已做好了所有面对谢晏兮时的心理准备,但饶是他在平妖监这么多年,见过监司中的无数人,面对过许多气压强大的妖祟,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人的年纪虽然轻,整个人的压迫感却极强。
就像是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经历过了王朝倾覆,沧海桑田,走过了尸山血海,看过了最惨烈的人间地狱,知晓何为生别离,爱不见,憎相会,人
间七苦浸透他身,所以他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有了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
但程祈年很快镇定下来,道:“谢兄与少夫人走后不久,我布置在县衙的机关木球被人触动,我怀疑有人还想要对两名义士动手,这才追了出来,然后就一路追到了这里……遇见了谢兄。”
“原来如此,有劳程兄解释一二,否则我还以为是程兄对我不够信任,非要来看个究竟。”谢晏兮似笑非笑道:“所以程兄这一路追踪,追得如何?可需要我帮忙?”
他闲闲踏向前一步:“可看到了程兄想要看到的东西?”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多近。
如果是其他人,这样的一段距离下,程祈年有把握全身而退。
但他到底见过谢晏兮的剑。
所以谢晏兮这样看似十分随意地上前了一步,对于他来说,却要极力控制住心神,才能让自己不要下意识后退。
更何况,惧意是一回事,心中的另一股熊熊燃烧的情绪,是另一回事。
所以程祈年不退反进,他也向前一步,迎着谢晏兮的剑意和目光,手指缩紧,心跳如鼓,却依然开口道:“追的人,方才已经被谢兄一剑诛之。我就说为何这些人身形如此轻盈,原来衣袍之下都不成人形,乃是一团黑雾。却不知这究竟是什么术法?我还是第一次见。”
“人不人鬼不鬼的前朝邪术罢了。”谢晏兮道:“程兄若是想要记载,下次若是再遇见,我便抓一只来交给程兄。”
两次了。
程祈年在心底默默数着。
这是谢晏兮第二次直言不讳地提到“前朝”这两个字了,他似是对其他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存在并无分毫敬畏,提及之时,也不过像是闲话家常,没有分毫程祈年想要听见的情绪波动。
程祈年摇头道:“平妖监只管平妖,邪术一事,并非吾等记载范围。我只是在想,此人……为何想要老肖和老齐这两兄弟的命?”
“你确定是这些人?若是他们想要老肖和老齐的命,这两人还能活到现在?”谢晏兮微嘲道:“程兄的机关木球真的看清楚了吗?”
程祈年敏锐地抓住了两人说话中的区别:“这些……人?方才我见谢兄的剑下,分明只见了一次血。”
谢晏兮静静看了程祈年片刻,才道:“看来你果真没能入永嘉江氏本家的眼。”
程祈年一窒。
但这次,谢晏兮却丝毫没有奚落抑或讥嘲的意思,只是平淡道:“因为方才这人所用的,正是偃术。可惜当朝将这种偃术列为了禁术,从此永嘉江氏也开始没落,不仅急着将这等偃术在世间的痕迹逐一抹除,以免永嘉江氏与邪术二字挂钩,连自家弟子都对此不得知,从此也只得专攻过去被他们视为末流的机关术。”
谢晏兮的目光落在程祈年身后的木匣子上,再看了一眼散落在他脚边的几只机关木球,然后擡眼看向了目露震惊的程祈年:“小程监使可知,且不论你那木匣子里的东西,光是你的这一手机关木球,就足以让你们永嘉江氏本家的多少毫无天赋之人对你眼红艳羡?”
他所说的一切对于程祈年来说都是陌生的。
偃术在他的认知中,和机关术从来都是画等号的,这个认知贯穿了他的全部人生,从他通灵见祟,第一次摆弄家中的机关木鸟,展露出机关术方面的天赋之后,从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程祈年沉默片刻,才道:“谢兄所说的这一切……对我来说,的确闻所未闻。况且,即便真的如此,观本家那些人对我的态度,我不认为我有任何的价值。”
“偃术易学,机关术却全靠天份和热爱,天份不足之人,终其一生也无法对着一堆木片施展什么三清之气,更不必说有什么建树。”谢晏兮注视着他:“依我看,那几个来自永嘉江氏的杀手所说也未必都是假的,只是他们断章取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程祈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谢晏兮说得言简意赅,他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永嘉江氏显赫一时,如今却式微至此,他也曾想过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年幼时,他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那时他尚在蒙学,他自幼早熟,读史书也比旁人更早一些,于是他以为世家兴衰如王朝更叠,有盛极一时,自然也会有衰落,不过是再自然不过的规律。
后来,在他的母亲为了他经受了那一场太过残忍的羞辱后,他的看法逐渐变了。
——这样腐朽不堪,这样麻木不仁、以取笑捉弄人、甚至不把除了他们世家子之外的任何人命看做是人的世家,即使有过再高的荣光,衰落才是必然。
无数个日夜里,程祈年都是这样笃信的,也是这样安慰从本家回来后,数次想要轻生的母亲。
“我们要活着,活着看到永嘉江氏彻底消亡的那一天。”他握着母亲的手这样说:“这种世家,不会长久的。苍天有眼,他们总有一天会遭到应有的报应。”
可这一切信念,都在此刻彻底崩塌。
不是那些掉书袋的兴衰更叠,不是苍天有眼,报应轮回。
而是因为简简单单的一纸禁令。
他有杀手八子和四子的记忆蝴蝶,也早就看过他们的记忆,那些记忆片段里,他的确看到了这两人偶然听到见到了本家弟子们的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旁支的那个修机关术的程祈年,对,就是他母亲昔日来求过我们的那个,据说在平妖监里混得还不错。”
——“啧啧,谁能想到呢,有朝一日我们可能还要反过来靠他。”
这话,原来竟然不是他想象中的讥嘲。
而是真正的字面之意。
程祈年倏而擡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原来竟是如此。
哪有那些复杂晦涩如他设想的原因,真相不过如此简单,简单到让他过去的那些构思都显得如此幼稚而没有意义。
简单到让他的唇边浮现了一抹苦涩无比的笑。
“但你也见到了,即便当今将这一部分偃术列为了禁术,永嘉江氏又怎可能甘心永居人后,那些最核心的弟子们依然在秘密修炼偃术。”谢晏兮的声音依然淡淡,“至于证据,也很简单,若是没有这门偃术,他们又怎么可能守住长水深牢。”
王朝更叠,天下大乱方定,律法修订来修订去,最基准的部分却从来都不会变。长水深牢里关押的那些人无论朝代如何变幻,只要有永嘉江氏一日,便永远不可能再见天日。
更不必说,这深牢之中实在又有太多阴私和不可见人之事,动一发而牵扯太多人的利益和秘密,就算有朝一日永嘉江氏真的覆灭,长水深牢也会永远存在。
面前人的音色不变,语意里却似是带了些无声的意有所指。
“如今这般乱世,世家的兴盛与覆灭都不过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无人会真正在意什么。扶风谢氏会消亡,永嘉江氏若是长此以往,有朝一日自然也会,不过时间早晚问题,且看有没有人想要推波助澜。”
在程祈年的神色变幻里,谢晏兮倏而一笑,手中的剑直到此刻才施施然还了鞘,发出了一声摩擦轻响。
“对了,程兄方才好像还有些别的话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