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发深了,热闹的篝火盛宴还在继续,回鹘人天生是歌舞好手,一饮起酒来,更是能通宵达旦的狂欢。
云绾虽在回鹘待了三年,酒量却并没多少进步,和伊洛钦及伽罗夫妇喝了几杯酒后,她就有些头重脚轻晕晕乎乎。
再看篝火旁边,阿隼正和哈兀儿、阿鹰,还有另外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伙伴手拉手跳起踏歌,玩得精神奕奕,云绾心头暗想,小孩子的精力还真是无穷无尽。
“阿隼。”云绾招手将阿隼叫到身旁:“阿娘想回家歇息了。”
知子莫若母,果然这话才说出口,阿隼就失望地鼓起小脸,依依不舍地看向身后等着他归队的小伙伴,试图撒娇:“阿娘,现在还早呢,哈兀儿哥哥说待会儿还要玩投壶……”
“就知道你这小皮猴不舍得回家。”云绾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再看那一群排排站满眼期待的孩子,不由轻笑:“看在今晚是你阿丽佳妹妹满月宴的份上,就允你跟哈兀儿他们再玩一会儿。”
“哇!”上一刻还黯淡的眼眸霎时亮了起来,阿隼兴高采烈地抱着云绾:“阿娘最好了!”
“别高兴得太早。”云绾按住这小皮猴:“阿娘喝了酒,头有些晕,先回家歇息。你呢,玩完投壶,就叫依娜姑姑送你回来,知道了吗?”
阿隼自信地拍了拍小胸脯:“回家的路我熟得很,哪里还需依娜姑姑送。阿娘您放心吧,我玩完投壶就回去。”
“雪天路滑,外面又黑,万一你摔跤了怎么办。”云绾正色道:“听话,小孩子别逞能。”
“好吧,我知道了!”
见小伙伴们已经比着喇叭手在催他了,阿隼急急松开云绾的手:“阿娘,你快些回去吧,他们在等我了。”
正是爱玩的年纪,小伙伴们一呼唤,小家伙心都野了。
云绾看着他撒丫子朝哈兀儿他们跑了过去,一群小男孩笑嘻嘻,像是一群小蛮牛手拉手又去玩了,不禁摇头失笑。
到底担心阿隼这孩子逞能,她特地与依娜交代了一声。
依娜满口答应下:“阿绮诗放心吧,我盯着他,保管顺顺当当将他给你送家去。”
云绾这才放下心,与伊洛钦和伽罗夫妇打了声招呼,便在小婢女阿茉的搀扶下,离开宴会,往自家毡房而去。
冬日的草原常常是厚厚的积雪,靴子踩在厚实冻雪之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往后又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纵然穿着裘衣裹得严严实实,云绾依旧有些扛不住草原上的冷风,那张露在外头的脸颊吹得红通通,连带着昏沉的脑子也吹得清醒不少。
她边提着灯照路,边用回鹘语与阿茉闲聊着:“出门前阿黄的吃食放好了么?”
阿茉用回鹘语答:“放好了,他的窝还多加了两层稻草。”
云绾嗯了声,又道:“羊圈后的围栏被风吹断了几根,呼呼直漏风,明日得找个木匠将后头钉得严实些,不然那两只新下的羊羔子怕是要冻死。”
阿茉笑道:“阿绮诗夫人,这事你出门前已经与奴吩咐过了,明日一早奴就去阿尔罕老汉家,叫他来修好。”
“我说过了么。”云绾微怔,而后擡手敲了下脑袋,难为情笑了笑:“瞧我这记性,才喝几杯酒就糊涂了。”
“酒量是能练出来的,您平日里多喝一些,渐渐也就练出来了。”阿茉歪过头看她,映照着灯笼红红的火光,那如雪莹白的脸颊仿佛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白里透红,弯起的眉眼又带着三分醉意,含笑看人时,格外多情。
阿茉便是个女子,见她这般朝自己笑,心跳也不由砰砰直跳,由衷感叹:“阿绮诗夫人,你长得可真美。”
酒醉时笑起来的样子更美。
难怪汗王会将她带来回鹘,还将她的儿子视若亲子般。换做是她,也会想将阿绮诗带回家,给予最好的一切。
云绾不知小丫头脑袋里的想法,见她突然红着脸夸起自己,擡手摸了摸她的头:“阿茉也很好看。”
阿茉被美人夸了,脸颊通红,心底满是欢喜。
主仆俩说说笑笑回到毡房,似乎还沉浸在晚宴热烈愉悦的氛围里,阿茉走到屋里边烧暖炉还边哼起一支草原小调。
云绾懒洋洋斜坐在榻边,闭着眼睛聆听阿茉的歌声。
待暖炉烧好,阿茉拍了拍手,站起身道:“阿绮诗夫人,您先歇息,奴去给您烧水洗漱。”
“好。”云绾应了声。
阿茉很快就掀帘出去。
毡帘重新落下,云绾单手支着额头,懒声将阿茉刚才哼的小曲又哼了一遍,这时屋内也差不多烧得暖和,她起身走到屏风后,脱下身上厚厚的裘衣以及笨重的长靴。
外袍和长靴一脱下,云绾感觉自己身体都减轻了一半的重量,四肢都灵活了。
她冬天本就不爱出门,到了草原上,出门装备这样厚重,她便更不爱出门。若非今日是伽罗小女儿的满月宴,换做其他活动,她定是能推就推的。
毡房里很快变得暖意融融,她穿着一件浅朱色衬袍走到梳妆镜前,拆发卸妆。
喝了酒又坐在这温暖环境下,人格外容易犯懒,她拆发辫的动作都变得缓慢,上下两个眼皮直打架,拆一会儿迷迷糊糊打一会儿盹,好不容易拆完左边的头发,刚想拆右边,身后传来一阵毡帘掀开的动静。
有凌冽的寒气从外头灌入,很快又被阻挡在厚厚毡帘之后。
云绾半阖着眼睛,只当是阿茉烧好水了,头也没回,嗓音娇懒:“给我打两盆水就够了,你再给阿隼烧一壶,他差不多也要回来了。”
身后并无应声,只有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算了,那孩子玩心重,依娜怕是叫不他回。”云绾嘴里念叨着,慢慢转过身:“等水烧好后,你去宴上把他寻——啊!”
掌心梳发的牙篦“当”得一声直直坠落在地。
看着明亮毡房之内那道鬼魅般出现的高大黑影,云绾眼瞳震动,就连呼吸都不由一窒。
怎么会…怎会是他!
她脖颈僵直地看着那一步步朝她走来的黑袍男人,大脑一片空白,连带着周遭的一切都停滞,耳畔除了嗡嗡乱鸣声,便是男人沾着积雪的皂靴踩在地上的橐橐声。
是她喝醉酒出现幻觉了么,不然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自我催眠着,直到那道高大身影行至身前,浓重阴影将她一寸寸笼罩,犹如残忍狰狞的巨兽一寸寸吞噬着他爪下的猎物。
这一刻,她再无法自欺欺人。
这不是幻觉,他真的寻来了。
理智告诉她该做出些反应,比如逃跑,比如喊人,可强烈的惊骇叫她的大脑完全无法思考,就连身体也无法动弹。
她只得睁大眼,惊恐无措地看向那逆光而立,居高睥睨她的男人,像是绞刑架上引颈待戮的囚徒望着行刑官,无有半点挣扎的余地。
三年未见,身着黑色氅衣的男人依旧端正英俊,只眉眼间的锐气稍退,成熟稳重了些,尤其双幽深漆黑的狭眸,好似冰冷深渊,又似黑暗中暗潮澎湃的海,深不可测,愈难捉摸。
在他威严深重的注视下,云绾的心跳越来越快,在他蹲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几欲破膛而出。
“绾绾,别来无恙。”
磁沉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无波,云绾却觉得有种渗入骨髓的阴寒,压抑的恐惧叫她肩背止不住颤抖。
“怎么不说话。”
司马濯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氤氲朦胧的烛光下,她穿着轻薄的浅朱色长袍,乌发如云散落,半边披在身后逶逶至腰间,将她纤细的腰背勾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
那莹白细嫩的颊边也不知是酒水微醺,亦或是屋内炉火太盛,匀着一层薄薄绯红,海棠醉日般娇媚。
三年了,她愈发美了,如同枝头开得正艳的花,美得艳丽而恣意。
便是在这简陋普通的毡房里,没有珠翠锦衣,没有浓妆艳抹,她的存在就是美的本身。
“难道不认识朕了?”他朝她伸出手,神情冷淡:“一别三年,朕的确憔悴苍老许多,不像你……”
手指即将碰到她脸颊的一霎,她陡然回神,而后避瘟般慌张偏过脸。
男人修长的手僵在阒静的空气里。
须臾,又带着一股不甘,狠狠攫住那小巧的下巴:“躲,你能躲到哪里去?你可真让朕好找啊。”
“唔。”云绾吃痛咬唇。
“你可知这三年来,朕是如何过的?”
他身子朝前倾去,如囚笼里被激怒的恶兽,恶狠狠凝视着她,低沉的嗓音却透着几分沙哑:“饭食难咽,夜不能寐,只能整宿整宿地熬着,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你的模样……朕无数次在想,你去了哪,是否还活着,可有受伤,在外头会不会冷了、饿了,又无数次自责,那日为何不拦着你,或是放下手中政务陪你一同去后山……每每念及此事,朕心如刀绞,痛极恨极。”
“可你呢,你逃了,处心积虑地要逃,不顾朕待你的情意,不惜背井离乡,宁愿跑到此等偏僻苦寒之地吃苦受罪!”
捏着下巴的手越来越重,云绾摇头挣扎,余光瞥见男人通红的眼尾以及鬓角灰白的发,心头一顿,而后蹙眉:“司马濯,你…你先放开。”
三年了,再次听到她的声音,再次听到她喊他的名字。
司马濯有一瞬恍惚,好似在做一场久违的美梦。
他明明那样恨她,恨不得就此将她掐死,叫她再无法离开他,然而看她这副吃痛惊怕的模样,那份恨意摇摇欲坠,连带着手上的力气也不禁松了几分。
“云十六,朕要你的解释。”
男人宽大的手掌紧紧捧着她的脸,仿佛只要松开,她就如梦幻泡影,消失不见。
俩人的距离是这样近,男人身上的檀香气息混杂着风雪的冷冽牢牢笼罩着云绾,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犹如一团乱麻。
他要她的解释,可她有什么好解释的?
事实就摆在他们眼前。
“你既能寻到这里,想来当年之事也调查清楚了。”纤长的眼睫轻颤两下,她垂着眸,避开那他叫人心惊的目光:“是,我逃了,逃到回鹘躲了三年,这就是事实。”
稍顿,她闭眸:“我知你心中恼恨,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罚就罚我,我都受着,只愿你莫要伤及无辜……”
话音未落,男人宽厚的身躯再次倾来,沉重力道几欲将她压倒:“伤及无辜?谁是无辜?”
不等云绾回答,他作出一副恍然状,冷嗤道:“是你新寻的情郎,那个该死的伊洛钦?还是你们俩生下的那个小孽种?”
情郎?孽种?云绾脑袋有一瞬发懵。
他口中的小孽种,难道是指阿隼?
霎时一股难以遏制的羞恼与委屈涌上胸口,她咬着唇,用力推开他:“这和伊洛钦有何关系?你又凭什么骂我的孩子是孽种,你有何资格?”
“朕没资格?”
司马濯一掌扼住她两只细腕,轻而易举按过头顶,嗓音沉沉:“凭朕是你的男人,凭你是朕的皇后,活着与朕同衾,便是死了也只能埋在朕的身边。”
云绾被迫朝后倒去,若不是身后有个梳妆的小案几抵着,她怕是会直接被他按倒在地,可纵是如此,后腰抵着案几,依旧膈得她腰背酸痛,尤其是这个双手被缚的姿势,叫她胸前挺起,好似将她完全暴露于他眼前。
强烈羞耻感在心间蔓延开来,但比这羞耻感更叫她震惊的,是司马濯方才的话。
她怎么成了他的皇后?他是气昏了头,开始说胡话了?
她惊愕看着他,两道黛眉紧蹙。
见她停下挣扎,司马濯也垂下眸,视线落在她懵懂迷惘的眉眼间,时光好似倒转,回到了从前。
没有逃跑,没有分别的三年,她躺在他怀中,与他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刹那间,胸膛那阵澎湃的愤怒与恨意被强烈的思念与爱意所压倒。
他喉头滚了滚,想要吻她。
云绾也察觉到男人不一样的眼神,纵然过去三年,但他这目光,她再熟悉不过。
这人…也忒无耻!
她惊诧于他的转变,心头啐骂,脸颊发烫地挣扎起来:“你个混账,放开我……”
见她这般抗拒自己,又想到她方才抱着孩子与伊洛钦有说有笑的模样,男人眸间墨色翻涌,而后面色阴沉地欺身而上。
云绾大惊,忙偏过脸:“你无耻!”
微凉的薄唇带着淡淡檀香擦过颊边,在再次靠近前,身前的男人忽的一僵,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下一刻,毡房内响起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你个坏蛋,你欺负我阿娘,我打死你!”
云绾心底咯噔一下,忙仰身朝门口看去。
司马濯也回过头,看了眼门口拉着弹弓的小男孩,又低头扫过皂靴旁滚动的木弹。
不等他开口,小男孩又“咻”得射了枚木弹过来:“坏蛋,你快放开我阿娘!”
司马濯轻轻一挥手,那枚木头弹丸就被挡开。
他蹙眉看着这个与他无比相像的孩子:“坏蛋?”
云绾万万没想到阿隼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而且还撞见这尴尬的一幕,她连忙将司马濯推开,见司马濯神情难辨地盯着阿隼,心底不由发紧,忙扯住他的袖子:“你别伤害他。”
说着,她又对阿隼道:“阿隼,放下弹弓!”
“阿娘别怕,阿隼会保护你!”阿隼又掏出木弹,小大人似的瞄准那个像山一般高大的男人,脸颊都气得鼓起来:“敢欺负我阿娘,我打死你!”
司马濯眉梢微挑。
虽被这小鬼打断了与云绾亲近的机会,但看着这张仿若自己翻版的面孔,想到这是他与云绾的骨血,心底也多出几分宽容。
他起身,饶有兴味地朝这小团子走去:“若是朕今日偏要欺负你阿娘,你又能如何?”
眼见这宛若玉山的高大男人朝自己走来,阿隼有些害怕,可听到他要欺负阿娘,就是再害怕,也不肯退缩。
两只小胳膊依旧牢牢握着弹弓,他一次又一次用他的“武器”保护他的阿娘。
哪怕这些攻击对这个男人毫无作用,木弹打到这个男人身上,他甚至躲都不躲一下。
最后他口袋里的木弹都打完了,黑袍男人也走到他的面前,弯下腰,问着他:“你就是阿隼?”
“与你何干!”
阿隼狠狠将弹弓往男人面上一砸,趁他吃痛,冲上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朝着云绾的方向喊道:“阿娘快跑,去找义父来救我!”
喊完之后,他张开嘴巴,就朝着司马濯的腿咬去。
可惜氅衣太厚,他咬半天也没咬到男人的肉。
司马濯:“……”
云绾:“……”
儿子护卫她的心叫她很感动,但父子俩相见第一面是这副场景,她的心情也格外的复杂。
少倾,司马濯弯腰,一把揪着小团子的衣领,轻松将人拎在半空。
阿隼胳膊小腿乱蹬,骂骂咧咧:“你放开我,你个坏蛋!我义父是汗王,你敢欺负我和我阿娘,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看着这一口一个“坏蛋”又一口一个“义父”的孩子,司马濯额心突突直跳。
“朕不是坏人,朕是你爹。”他沉声道。
阿隼挣扎的动作一顿,而后呸道:“什么不要脸的也敢说是我爹,我爹早就死了!你放开我!”
眼见他挣扎地愈发剧烈,云绾在旁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司马濯没拎住,叫孩子摔着碰着。
她忙上前:“司马濯,你快把他放下来,别吓着他。”
司马濯见她这般紧张,眉心轻折,这孩子与他长着如此相似的脸,可她却从未这般紧张过他。
分神之际,虎口忽的传来一阵痛意。
他侧眸一看,就见阿隼弯着身子,龇牙咧嘴咬着他的手。
那双漆黑眼瞳透着狼崽子的狠劲儿,毫无畏惧地瞪着他。
这一刻,他算明白为何霍羡会大胆怀疑,这孩子是他的私生子。
的确很像。
“阿隼,快松口。”云绾看着父子俩剑拔弩张宛若生死仇人般,眼皮直跳,连忙上前掰开阿隼的嘴,又将他紧抱在怀中。
“你没事吧?”
轻柔关切的嗓音响起,司马濯擡起眼,却见云绾侧着身,眉眼担忧地问着怀里的孩子,压根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眸色暗了暗,他扫过自己的手,虎口被尖牙咬破,一道深深的牙印冒着血丝,这狼崽子是真的狠。
“阿娘,我没事。”阿隼搂着云绾的脖子,眼睛斜着那个与自己长得很像的男人,黑眸转了转,而后凑到云绾耳边悄声道:“我们快走吧,这个坏人看起来不好惹,我们打不过的。”
云绾微愣,对上孩子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一时语塞。
怔忪之际,一只大掌突然伸了过来,径直将她怀里的孩子拎开,放在地上。
而后那只带着牙印的手再次伸到她面前,俊美的男人直勾勾盯着她,嗓音磁沉:“你儿子咬了朕,你得帮朕处理伤口。”
云绾蹙眉,迷惑看他。
就这点伤口,还要处理?他再晚点说,都要结痂了好吧。
而且,什么叫做“你儿子”,他方才不是还说了,他是阿隼的爹么?
她心绪复杂地看着面前男人,而他也一错不错看着她。
最终,云绾在他极具压迫的锐利目光中败下阵来。
算了,处理就处理吧,只要他别发疯,一切都好说。
思及此处,她伸手指向一旁待客的长榻,对司马濯道:“你去那边坐着。”
“阿娘!”
见自家阿娘真得听了这陌生男人的话,阿隼急了:“你干嘛听他的!我们快去找义父,把他赶走!”
司马濯压低眉眼,看着这急得跳脚的小孩。
不等他开口,云绾挡在他与阿隼中间,隔绝了他的视线。
她弯下腰,按住阿隼的肩,沉默地看着自家儿子。
阿隼被她这目光看得有些心虚,小嘴撇了撇,咕哝着:“阿娘,你作何这样看我?”
云绾知道这孩子自幼聪慧,且格外的敏锐,他大概已经猜到司马濯的身份,却不知该如何面对,才会这般着急催着她离开。
“阿隼,你是不是最听阿娘的话?”
“……嗯。”
“那你现在听阿娘的,把地上的这些木子弹捡起来,然后自己把外袍和靴子换下。”
稍顿,她忽的想起什么,转脸问着司马濯:“阿茉……我那个烧水的婢女呢?”
司马濯狭眸轻眯,淡声道:“晕了,在后厨睡着。”
云绾眉心皱了下,也没多说,只转脸继续交代阿隼:“衣裳换好后,你就去那边榻上坐着,看书也好,玩弹弓也好,不许吵吵囔囔,更不许对他无礼,知道了么?”
阿隼似有些不服气,但对上自家阿娘注视的目光,还是乖乖地点了头:“知道了。”
交代完小的,云绾直起腰,转身又看向大的:“我去打水给你处理伤口,你坐着,别跟小孩子计较。”
司马濯视线落在她眉间:“你不会又跑了罢?”
云绾噎了下,而后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阿隼在这,我还能跑去哪。”
司马濯没出声,瞥了眼那个擡着下巴一脸不服气的小孩,淡淡嗯了声。
云绾又深深看了眼这对父子,确定他们都冷静下来,这才提步往外走去。
厚厚的毡帘掀起又落下。
很快,明亮温暖的毡房内,只剩下司马濯和阿隼对峙而立,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