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来了?!
伊洛钦脚步顿住,转脸看向云绾。
云绾心口也猛地一沉,用力朝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请不要透露我的行踪,明天一早我就离开,不会连累你。”
伊洛钦也低了声音:“明早离开?你要去哪?”
云绾迟疑两息,脸色凝重道:“我自有去处,现在最重要的是躲开禁军的搜捕,如果被他们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这大概是她离自由最近的一次了,她决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伊洛钦,拜托你。”
见她眸光诚恳,且态度坚决,并不像临时产生的念头,伊洛钦内心也有些动摇。
虽不知晋朝太后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贵妃,却能肯定她如此抗拒回宫,定然有身不得已的苦衷。
“伊洛钦殿下,禁军快要搜到您这间了,让他们进来么?”
依娜话音刚落,一阵纷乱橐橐靴声也随之靠近。
云绾紧咬牙关,定定看向伊洛钦,犹如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少倾,伊洛钦重重点头:“好。”
***
驿站楼下,搜查完毕的禁军正欲撤退,便见不远处一队人马从迷茫夜色里疾驰而来。
那禁军小统领定睛一望,瞬间正了神色,躬身行礼:“卑职拜见陛下。”
黧黑骏马上的年轻帝王仍是白日那一袭书卷气的青袍,乍一看儒雅端方,可仔细再瞧,灼灼火光之下那深邃眉眼间充斥着浓重杀气,浑厚的上位者气息勃然释放,光是这般静默睥睨,便叫下首众人背脊生寒,两股战战。
“还未找到?”
低沉的嗓音透着极度危险的气息,小统领心头发颤,脑袋垂得更低:“回陛下,已全部搜过,并无……刺客下落。”
司马濯下颌紧绷,往那灯火通明的驿馆看了眼:“这里怎的这么多人?”
小统领道:“回陛下,回鹘王子伊洛钦即将归国,他们一行人正好留宿于此。”
司马濯眉梢微动,也记起这件事:“倒是巧了。”
稍顿,他若有所思往楼上瞥了眼:“他们的房间也都搜过了?”
“回陛下,都搜了。”小统领又补充一句:“就连王子的房间卑职也搜了,他早已搂着美妾睡下,卑职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并无可疑之处。”
听得这话,站在后头的驿丞小声嘀咕:“王子身边就一个婢女一个粗使婆子,哪来的美妾?”
小统领一愣,回首看着驿丞,面带疑惑。
司马濯见俩人交头接耳的模样,浓眉紧皱:“有何不妥?”
那驿丞战战兢兢,刚要上前说话,远处又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那队统领连马都没下,朝司马濯急急禀报:“陛下,于西南方三十里处发现刺客尸首以及……”
他低头从怀中拿出一枚玳瑁云纹珠钗,以及一只香色缎缉线绣玉兰花的绣鞋。
那绣鞋的浅色缎面沾满污泥和鲜血。
触及那暗淡血色,司马濯眸色骤然暗下,一把抓过那支珠钗及绣鞋,触手冰凉,就如他此刻心境。
“前头带路。”
他冷声喝道,那统领领命,勒紧缰绳,转身往回跑。
疾风过境般,两队人马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原本准备答话的驿丞吃了一嘴的黄土,不知所措地看向搜查驿站的小统领:“大、大人,这……?”
小统领看到那女人的珠钗绣鞋,估摸着那位备受宠爱的贵妃怕是已香消玉殒,心头唏嘘两声,又转过头,乜向那驿丞:“不该你问的别问!”
驿丞被呵斥得面色悻悻:“是是是,小的不问。”
那小统领又记起驿丞方才嘟哝的话,蹙眉问了句:“你说伊洛钦王子身边并无美妾,那他帐子里的那个女人是谁?”
驿丞也一头雾水:“小的再去问问?”
小统领摆摆手:“快去快去。”
驿丞不敢耽误,赶紧上去询问,不一会儿又噔噔噔跑了回来,擦着冷汗道:“伊洛钦王子说,那女子是村外的一个小寡妇,颇有姿色,自愿侍奉他……”
小统领皱了皱眉,这种乡下地方,寡妇偷人的事倒并不稀奇,只是那小寡妇也忒胆大:“偷汉子都偷到异族人身上了。”
驿丞讪讪不知该说什么,小统领有任务在身,对这种乡村艳事也懒得去问,与驿丞交代了一番注意这两日出没的可疑人士,便翻身上马,带人离开。
随着禁军离去,驿馆外的火光陡然暗了一片。
二楼窗外旁,云绾长舒了一口气。
再次回头,见伊洛钦仍坐在床边,一把大胡子遮住脸看不清楚,可那两只耳朵却红通通滴血般,瞧着像是被调戏的娇羞小寡妇。
云绾也有些难为情,轻咳一声:“刚才情势所迫,不得已才那般,多有冒犯,还请王子见谅……”
伊洛钦两只大手举起,连连摆动:“不不不,不冒犯。呃,我的意思是……是我冒犯你……不,我也不想冒犯你…哎呀,总之对不住……”
云绾失笑,方才和他一同躲进床帷间,她都没觉着什么,怎的这人高马大的汉子羞涩了这么久。
转念一想,她或许也该微微羞涩,以表女子矜持。可或许是与司马濯待久了,她的矜持与羞耻都变得麻木迟钝起来。
司马濯……
眼前不禁浮现那道立于骏马之上的挺拔身影。
方才他往二楼投来的那一眼,险些叫她心脏骤停。
那一霎,她以为他发现她了。
还好,只是她的错觉。
看刚才的情况,他们应该是往刺客尸首的方向追去,她这边危机接触了。
“伊洛钦殿下,多谢你救我一命,又替我躲开禁军,此番恩情,我铭感五内……”
云绾朝伊洛钦行了个大礼,思忖片刻,又从腕间褪下那只质地极好的羊脂白玉镯递给他:“我无以为报,这只镯子并非宫中之物,是我外祖母所赠,你可以拿去当铺换钱,买来时这镯子花了三百两,当铺里少说可换百两……”
伊洛钦摆手:“不不不,太后实在客气了,我救你并非贪图报答,何况我也不缺银钱,这玉镯你还是留着吧。”
云绾抿了抿唇,半晌,神情窘迫地看向伊洛钦:“我知道你是个不求回报的善人,至于这镯子……说来惭愧,除了想回报你,也有个不情之请。”
“嗯?”
“我想、想与你换些碎银子以及一匹马,银子不用太多,换个二十两……”云绾一张脸都涨得绯红,只觉再无比现下更尴尬困窘的场面,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十两也成……”
她一生下来锦衣玉食,从未为银钱的事发过愁,现下却要开口向救命恩人讨钱,简直叫她难堪至极。
可现下情况特殊,她也顾不上脸面,既要逃跑,没有银子就是死路一条。
伊洛钦这边也没想到她竟是朝自己借钱,十两二十两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马匹他们也有许多,只是——
“你既无路引,又无户籍,你个弱女子能去哪?”
何况她长得这样漂亮。伊洛钦默默在心底补充,就像是一颗闪闪发亮的明珠,若是落入民间,无人护佑,定然会招来一群贪婪之人的觊觎抢夺。
云绾原本是想拿着锦囊,改换身份下江南,姐姐云姣一直向往江南,她想替姐姐去看看。
可现下那个锦囊不在身上,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往洛阳的流民村去——
说起流民村,这还是前两年司马濯去河洛治水赈灾所颁布的新政,专门给那些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老弱病残、孤儿寡母建立的避难之地。像她这样的女子赶去,学会纺织刺绣,也能寻得一份活计糊口立命。
司马濯虽残暴无德,可有些政令的确惠民利民。
意识到自己又想起那人,云绾轻晃了下脑袋,将流民村的事与伊洛钦说了,末了,她道:“十两银子应该够我赶去洛阳……人情难还,但能还的银钱,我日后有余力,定会相还……”
“银子和马匹都是小事。”
伊洛钦道:“只是……你该知道流民村的日子艰苦,我不懂,你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要去外头吃苦受难?难道陛下他虐打你么?可我听说陛下很宠爱贵妃,甚至搜遍天下奇花异草,在宫里替你建造了一所山水花园。方才他还亲自出来寻你,看起来很紧张你。”
云绾一时凝噎,默了好半晌,才道:“你应当知道,我曾经是先帝的皇后。”
“这我知道。”伊洛钦道:“可这与你逃离他,有何联系么?”
“………?”
云绾蹙眉,有些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听懂她的话。
少倾,伊洛钦恍然拍了下脑袋,一脸感叹道:“我其实十分仰慕你们晋朝的文化渊源,但有的时候,又不是很懂你们的一些规矩。在我们草原上,父死子继,兄死弟继,这事并不稀奇……像我五弟的生母恰罗琪侧妃,便是我祖父颜立可汗最疼爱的小妃子,他临死前,还特地将恰罗琪交于我父汗,叫他好好照顾她。”
云绾听呆了,半晌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从前也听说过西域那边有这样的风俗,当时与姊妹们闲聊提起,大家都是摇着团扇鄙夷:“蛮族到底是蛮族,不知何为礼义廉耻,有伤风化。”
“大晋有大晋的风俗规矩,自与回鹘不同。”云绾垂了垂眼睫,轻声道:“总之,逃离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解脱。”
伊洛钦深知两国文化差异,不是一言两语就能改变的,但他还是不忍心叫这位善良美丽的女子因这种事而闷闷不乐,于是安慰道:“太后,你无须为此事觉得惭愧羞耻,这事并不是你的错,更不要用世俗间那些虚无缥缈的规矩礼教过于束缚自己,惩罚自己……愿你喜乐无忧。”
他起身行了个礼:“还有几个时辰就天亮了,这间床榻我并未睡过……呃,除却刚才躺了下,条件有限,还望你别介意,你歇息吧。”
说罢,他从屋里离开。
云绾起身送他两步,一颗心还悬着,到底还是问出声:“那马匹和银两……”
伊洛钦看她:“卯时,我给你备好。”
云绾长舒一口气:“多谢。”
***
这一夜,云绾浑浑噩噩,翻来覆去,几乎没睡,便是累极了,脑子里变出梦,也是司马濯黑着脸、掐着她的脖子质问:“朕对你还不够好么,你为何要背弃朕?”
她挣扎着从梦里醒来,下意识擡手摸向脖子,呼吸急促而慌乱。
脖子不痛,可心口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犹如针扎的痛感,她用力闭了闭眼,强压下那种不适,自我安慰着,没事的,她已经逃出来了。
从此她的人生里再无前朝后宫,再无家族责任,也再没有先帝和司马濯,她是一个全新的人。
窗外已透着微微光亮,云绾从榻边起身,走到窗侧推开一条缝。
夏里乡野间的清风从这条缝吹过她的脸颊,那远方灰蒙蒙的天,月影越发淡了,另一侧的太阳正冉冉升起,霞光遍野。
新的一天来了。
惆怅迷茫的心间,忽的有种尘埃落地之感。
不多时,依娜来唤她,给她一件披风、一个帷帽以及一个包袱。
“这里面放了两身衣服,二十两银子以及一把匕首。”
天色灰暗的马厩后,依娜牵了一匹温驯的马给她:“马已经吃饱了粮草,你速度若是快的话,最迟明天就能到洛阳。”
云绾与她道谢,临上马前,不由分说将那枚玉镯塞到依娜手中:“你们王子大恩,我永生难忘,日后定求神拜佛,祈求你们平安顺遂。”
依娜推拖不得,接下那枚玉镯,与云绾告别。
待那戴着帷帽与披风,看不出模样与身形的人影翻身上马,疾驰而去,依娜忍不住道:“殿下,您出来吧。”
马厩墙壁之后,一道高大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殿下,你为何不送送她?”
“我怕我会犹豫。”
“你很担心她?”
“是的,毕竟她是那样的美貌,却又那样脆弱娇小。”伊洛钦幽幽叹道:“我不知自己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
依娜侧眸看向他,迟疑地问:“殿下,你喜欢她?”
伊洛钦怔了一下,蓝色眼珠看向依娜:“难道你不喜欢她?”
依娜眨眨眼,笑了:“喜欢,她长得那样好看,又温柔和善。我知道她身份应当不一般,可她待我没有丝毫的轻视与怠慢,哦对,她还与我说了好些多谢。她与长安城里的那些世家贵女不同,我很喜欢她。”
人对美好柔软的事物总是心生向往的,与性别无关,与年龄无关,她如皎皎明月光,便是静静坐着,也叫人想要接近她,到她身旁。
“她若愿与随我们去回鹘,伽罗公主一定也会很喜欢她。”
见伊洛钦长睫轻垂,沉默思考的模样,依娜笑了笑:“殿下,你可别学了大晋人繁琐冗杂的诗书礼乐,就丢了我们回鹘儿郎的豪爽。回鹘儿郎遇上喜欢的姑娘,都是大胆去追的,忸忸怩怩的人可得不到姑娘的鲜花与香吻。”
语毕,伊洛钦的耳尖就红了:“那我……去追她?”
依娜重重点头,望着远方的神情透着担忧:“这美丽脆弱的小娘子若真离了护佑,还不知要遭多少苦难,真主既将她送到您的面前,也请您遵循真主的指引,快快将她带回来吧。”
***
七日后,避暑山庄内。
禁军统领及满殿的宫人战战兢兢跪了一地,身子与脑袋都紧贴着地面,恨不得将自己身子变得更小一些,最好藏进地缝里,也好过出现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御座之上的帝王一袭墨黑长袍,骨节分明的长指紧紧扣着那只小巧的绣鞋以及那枚珠钗。
不过短短七日,他肉眼可见得消瘦一圈,连着鬓边都出现几根白发,深邃眉骨间却是浓到化不开的煞气,就连开口的嗓音也阴恻恻的,犹如淬了毒的寒冰:“七日了,还是什么都没寻到,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禁军统领深深伏在地上:“还请陛下明鉴,未寻到贵妃尸首,说明贵妃还活着,这是好事。卑职已加派人手,扩大范围搜寻,还请您跟卑职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语毕,额头“砰砰砰”朝地砖磕着,额间很快就嗑得一片鲜血淋漓。
一旁李宝德瞧着都疼,可现下他是万万不敢劝的,这些时日,他已以“为贵妃娘娘积德攒福”为由,从陛下手中劝下了好些人命。可这禁军统领防护不周,以至叫刺客劫走贵妃,这可是陛下心尖的一根刺,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求情。
“那群歹人若是朝朕而来,你现下岂不是要在朕的灵柩前摇尾乞怜,要求戴罪立功?”
皇帝嗤笑道:“皇家禁军,专护天子安危,九成山那样一个小山头都能叫五名刺客混进来,你这禁军统领还有何活着的必要。”
言罢,也懒得再说,从御案上掷了柄匕首:“朕给你个体面,自行了断罢。”
一时间,宽阔轩丽的厅堂间静可闻针。
那禁军统领双手发颤地捡起匕首:“卑职…卑职叩谢陛下……”
此刻外头有太监禀报,说是吏部侍郎陈谦求见,皇帝那张阴沉如死水般的脸庞,总算有了一丝波澜。
“李宝德,带他去隔壁。”
司马濯冷声吩咐,又命人将陈谦带进来。
不一会儿,殿内宫人皆已屏退,陈谦脚步匆匆而入,掀袍行礼:“微臣拜见陛下。”
“起来。”
“多谢陛下。”陈谦直起身,当触及帝王鬓角的几丝白发,心底猛地一抖,连嗓音都变了调:“陛…陛下,微臣知您忧虑贵妃安危,但您也千万保重龙体啊……”
“少说废话。”
司马濯紧捏着那枚绣鞋,阴鸷目光定定射向下首:“叫你调查的事如何了?”
陈谦被他这狠厉眼神看得肝胆发颤,连忙低头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递上前去,又退至下首:“经过调查,其中一个刺客此前曾与兵部尚书苏闾手下的人,先后出入同一家茶馆,除此之外……与朝堂其他人并无来往。只是此证据单薄,并不足以证明此事就是苏闾所指使,还请陛下再给臣一些时日……”
“苏闾。”
那形状好看的薄唇冷淡吐出这两个字,而后又擡手捏了捏眉心:“他是不是送了个女儿进宫?”
陈谦怔了怔,颔首道:“是的,苏闾的嫡女正是您后宫的苏昭仪。”
“有点印象,不是个安分的。”
司马濯重重抵着涨痛的眉心,狭眸阖上:“朕午后便收拾回宫,你先回长安,将苏闾及其嫡子押入大牢。待朕将他女儿的手指剁了送去,是不是他在幕后搞鬼,明日便知。”
平淡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却足叫陈谦浑身发毛。
见他没有立刻领命,上首之人陡然睁开眼:“怎么,耳聋了?”
陈谦猛然回过神:“微臣…微臣领命。”
待直起腰,他忍不住道:“陛下,微臣知道您待贵妃情深,只是此事若真是后宫纠纷,您以苏昭仪的命给贵妃报仇,便以足够。苏大人他……”
话未说完,一个砚台就砸了下来,而后是一道不耐烦的冷斥:“今日他苏闾能派人劫杀贵妃,难保他日不敢雇凶弑君!陈子言,朕看你是在官场左右逢源混糊涂了,连这些事都看不明白?”
陈谦犹如当头挨了一棒喝,吓得脸色青白,连忙叩地告罪,再不敢耽误半分,忙从厅堂间退出。
他双腿发软走出来,正好看到隔壁屋里,李宝德命两个小太监将那自尽的禁军统领擡出去。
盛夏烈阳明晃晃地照着院里,陈谦与李宝德对视一眼,皆觉如置冰窖,后背冷汗黏腻一片。
贵妃不在了,陛下变得愈发暴戾了。
接下来,他们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午后,避暑山庄内宫人们忙忙碌碌,整理着箱笼,准备返回长安。
玉簪玉竹两婢红肿着泪眼收拾东西,待那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从水晶帘后走进,两婢都吓了一跳。
再对上皇帝那张冷冽的脸庞,忙不叠跪地行礼:“奴婢们拜见陛下。”
皇帝并不看她们:“继续收拾。”
“是…是……”
玉簪玉竹颤抖着起身,见皇帝大马金刀坐在榻边,手握着那只绣鞋和那支金钗兀自出神,两人稍稍放下了心,只是收拾东西的动作愈发小心,生怕弄出什么响动,惹得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不快。
衣柜里属于云绾的裙衫一件件叠好收拾箱笼,各处的摆件用具也都整整齐齐放进箱内。
收拾好这些,玉竹走向梳妆台,打算整理钗环首饰。
忽的,背后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玉竹一怔,回首便见那道寒气逼人的身影走了过来:“陛、陛下?”
司马濯不语,只淡淡乜她一眼。
玉竹立刻自觉退至一旁。
只见皇帝走到梳妆台前,长指一一抚过里头的珠钗首饰,而后又将手中的那支金钗,放进那华美精致的鎏金团花纹银奁内。
见他只是还放金钗,玉竹暗松口气,又不由揣测,那只脏污绣鞋,陛下会不会也叫她们洗净?不然总这样拿着,也不像话。
思忖间,那抚过珠宝首饰的长指稍停。
司马濯拨开面上遮着的一层锦缎,指着最里那个带锁的小匣子,长指轻点:“里头是何物?”
玉竹伸长脖子看了眼,又缩回脑袋,摇头道:“这匣子从前是放玉镯的,不过那玉镯主子近日戴着,现下里头应当是空的吧?”
“空的为何还上锁?”
“这…这奴婢也不知。”玉竹困惑摇头,她也不懂主子为何把这只空匣子带来:“难道里头另放了首饰?”
司马濯漫不经心道:“可有钥匙?”
“奴婢有把备用钥匙,只那钥匙在关雎宫里……”
见皇帝不悦蹙眉,玉竹忙不叠跪地:“陛下恕罪,奴婢也没想到主子带了这只匣子出来,待回了宫,奴婢立刻取锁打开。”
司马濯也就随口一问,见这婢子吓成这般,不由敛眸。
若那心肠柔软的小废物在身边,定然要撇着嘴埋怨他又吓她的婢子了。
云十六,你最好活着。
你要是敢死,朕定要叫你在意之人统统给你陪葬。
黑眸划过一抹痛色,他将妆匣关上,转身往外走去。
待步子愈发远了,玉竹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再看那不断晃动的水晶帘后的墨色背影,高大宽阔,笔直如松,却透着一种飘渺无尽的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