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清晨,红帐轻垂,残香灰烬,檐外燕子低飞,隐雷阵阵,天降欲雨。
床帷之间,那乌发散乱的女子侧身而眠,待屋外又传来几道雷声,那卷翘的长睫轻动了两下,而后缓缓睁开。
帷帐间那绮靡馨香之气涌入鼻尖,枕头与锦被也沾着男人身上的檀香气息,关于昨夜的缠绵记忆如潮水般纷纷涌入脑海之中。
那种莫名的情绪再度在心口蔓延开来,云绾扯过被子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睁得溜圆的眼,茫然地望着帐顶。
她好像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虽说已不是第一次与司马濯接吻敦伦,可昨夜,分明是有些不同的。
掌心按上心脏的位置,都过了一夜,她却清楚记得,司马濯吻上来的一刹那,她的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难道,这就是……动心的感觉?
这个认知叫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慌、羞耻与迷惘,完了,她完了,她竟然对司马濯心动了?
纤细长指紧揪住薄被,又隔着一层布料深深陷入掌心肉里,她的脸也变得一阵红一阵白。
她还记着刚入宫时,母亲对她的叮嘱——
“绾绾,别对男人动心,尤其是皇帝。这世间男人大多薄情,帝王家是其中翘楚。”
她当时无比坚定地答应下来,姐姐的事告诉她,女人对男人动心,大都没什么好下场。
后来她入了宫,努力做一位好皇后,与晋宣帝相敬如宾,恩爱亲密,但她却清楚,她只是在尽妻子、尽皇后的本分,她对先帝有敬爱、有感激、有依赖,却无男女之间热烈交心的情爱。
她的一颗心是守住了的。
她愿以为她会守一辈子,毕竟话本与传说里的爱情之所以被人赞扬流传,便是因着它的稀少珍贵。
她不觉得自己有那样的好运气,再加之她于情爱之事,向来没什么期望——
可世事弄人,今时今日,她却尝到了心动的滋味。
而那个叫她心动的人,偏偏是这世间最不该的那个人。
“云绾啊云绾……”
她扯过被子,蒙住了脑袋,痛苦与羞恼叫她蜷缩成一团,发紧的声音颤抖:“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变成这样一个荒唐、淫.荡、不知廉耻的女人……
早知今日,当初她就该一根绳子吊死,也好过变成这样一个叫她憎恶的人。
心动的甜蜜只持续短暂一夜,清醒之后等待她的,是道德与伦理带来的无尽审判。
也不知道在被子里闷了多久,直到帘外传来司马濯压低的询问声时,云绾才忙不叠抓过被角擦了擦眼泪。
“你家主子还没起?”
“是,许是昨夜累了。”
“下去准备午膳,朕去叫她。”
“奴婢遵命。”
一道脚步声往外去,一道脚步声往里来,越来越近。
窸窸窣窣的掀帘声响起,虽是背对着,云绾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已是午时了,怎的还在睡。”
男人弯下腰,从后揽住她的肩,试图将她翻个面,沉金冷玉般的嗓音透着愉悦笑意:“再不起来,日头都要落山了。”
云绾眼角的泪痕还没干,不想转身。
司马濯感受到她抵抗的力气,眉心轻蹙:“叫你起床还耍小脾气?”
云绾仍旧不动,直到男人的薄唇贴着她的耳背亲了亲,哑声哄道:“过了一夜,你肚子不饿?先起来进些吃食,午后朕再陪你睡个回笼觉。”
这柔声低哄,是少见的耐心。若是陈谦或是李宝德瞧见,怕是要吓一跳,以为皇帝是撞了邪。
云绾的耳尖也被他这诱哄的话撩到发烫,内心诸般情绪,五味杂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但撇去这一丝,更多的是无尽的痛苦与厌恶。
她痛恨司马濯从前对她做的种种,痛恨他的无耻与逼迫,痛恨他忽好忽坏的对待,痛恨他害她落到如此境地。
她也恨自己,怎如此不争气,竟对一个恶人产生不该有的情愫,若是可以,她恨不得将心挖出来丢掉。
她守不住身体的清白,怎的连心都守不住?
或许司马濯说得对,她真是个废物。
见她弓着背脊,身体在发颤,司马濯也意识到不对,掌下加重力气,不由分说地将人掰了过来。
凌乱乌发下掩映的那张漂亮小脸,此刻眼尾泛红,布满泪水。
司马濯一怔,大掌擦去她颊边晶莹的泪,嗓音沉下:“怎哭成这样,做噩梦了?”
云绾泪眼朦胧,望着男人清俊的面容,他浓眉蹙起,眼底露出的担忧不似作伪。
这样一来,云绾心里更难受了。
但凡他对她一直凶恶,她也许不会落到如此纠结羞耻的窘境。
司马濯见她一言不发,泪水反倒涌得愈发汹涌,心尖愈软,擡手将人揽入怀中,哄孩子般轻拍着她纤薄的背:“别哭了,噩梦而已,朕在这,任它魑魅魍魉,皆不必惧怕。”
云绾的脸埋在他胸膛,任由泪水洇湿他的衣襟。
他抱着她哄了好一阵,她才渐渐止住啜泣,从他怀里离开。
司马濯捧着她的脸静静瞧了一阵,长指抚过她的眼角:“哭成这样,不知情的还当朕如何欺负你了。”
云绾嗓子堵得难受,不想说话,偏过脸去。
“还哭吗。”司马濯问她:“若是还哭,继续在朕怀里哭,左右这件衣袍也没法穿了,换下之前先叫你哭够了再说。”
云绾听他这狭促的话,有为难为情地抿了下唇,摇摇头:“不…不哭了。”
娇糯的嗓子还透着些沙哑,听起来可怜极了。
司马濯看她这般,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换做别的女人在他面前这样哭,早被他割了舌头丢出去,偏偏就她,一哭起来,他心口就堵得发闷,又心疼得发慌,只差当祖宗一样供着——他对他亲祖宗都不一定有这份耐心。
“不哭的话,朕叫人打水来,伺候你洗漱。”
“嗯。”云绾点了下头,避开与他目光对视。
见她这般乖顺,司马濯揉了揉她的发,余光扫过她精致锁骨,那娇嫩雪肌上错落的暧昧红痕,眸色微暗,长指扯了扯她的衣领,替她掩上:“穿衣吧。”
说罢,他起身往外,吩咐宫人端水进来。
云绾披了件月白色外衫从榻间起身,玉簪玉竹也端上温水巾帕那些,正准备上前伺候,司马濯却接过绞好的温帕子,代替玉竹的位置,一点点替云绾擦起脸。
云绾傻了眼,玉簪玉竹也都看呆了,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待漱过口,洗罢脸,若不是云绾极力反对,司马濯或许还要亲自替她换衣裳。
被云绾面红耳赤地推出去里间后,他也不恼,带着李宝德去饭厅坐着,等她梳妆出来一道用膳。
寝屋的红木山水屏风后,玉簪和玉竹一人端着衣裙,一人替云绾穿衣,俩婢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玉簪按捺不住,好奇地问了出来:“主子,昨夜你与陛下……发生什么事了么?”
云绾低头扫过自己身上的红痕,而后淡淡乜了玉簪一眼,似乎无声答道:这么明显,还用问么。
玉簪读懂她的眼神,面颊一红,忙不叠道:“奴婢指的不是这个了,奴婢是说,昨夜七夕你与陛下过得如何?唔,奴婢看出陛下今日的心情格外好,待您也是格外的温柔细致,他方才竟还替你净面!他可是皇帝啊,天底下只有旁人伺候他的份,哪有他伺候人的道理?”
一旁的玉竹也咂舌:“玉簪说的是,方才陛下那举动,真是把奴婢们都吓坏了。”
云绾垂了垂眼睫,静默半晌,才道:“你们也觉出他待我不一样了?”
玉簪和玉竹连连点头:“不一样了!”
云绾眉心轻动,思忖半晌,她觉得或许是昨夜那个吻所致。
那个她主动迎合、不带抗拒的吻。
司马濯是何等聪明敏锐之人,应当也感受到她昨夜不同的态度
他会不会将那微妙的转变,当作是他们关系的一个转变,觉得她已敞开心扉接受他,所以他今日变了个人似的待她和颜悦色、温声细语?
若真是这般……
云绾按了按发涨的额心,一颗心像是被丝线高高吊起,忐忑又惶恐。
她很清楚,她的心已经在动摇。
若是再与司马濯这般相处下去,她实在害怕有一天,她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而后彻底抛弃道德底线,背弃先帝、背弃礼教规矩、背弃曾经的自己,沉沦于司马濯带来的荒唐爱意,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荡.妇。
往前十八年接受的观念与教育,无比确切地告诉她,这不对,她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所幸,现在只是心动,可以克制,也还来得及逃离这场荒唐的感情旋涡。
“昨夜并没什么新鲜事。”
云绾敛眸,低头理了理衣袖,语气冷淡:“你们知道的,我从前就不怎么热衷过七夕,对那牛郎织女的七夕佳话更是毫无兴趣,七夕于我,不过如此……”
玉簪玉竹觑见她那不愿多谈的神情,也都识趣不再多问,麻利忙着手上的活。
***
司马濯发现近日云绾好似又变了。
变得懒了,他午后叫她出门钓鱼骑马,她皆不愿。
也变得更爱发呆了,每日盯着窗外、或是看着虚空,拧着眉头,魂游九天。
最重要的一点,她待他又变得冷淡疏离。
犹如七夕那一夜的极乐缠绵,只是镜花水月,一觉醒来成了空。
这份又回到从前的感觉,叫他格外不痛快。
他不痛快,心底那份暴戾残忍便不可抑止地滋生,除却身边的宫人、大臣们遭殃,掉脑袋的掉脑袋,掉官帽的掉官帽,连带着床帷间也变得狠辣——
起码她吃痛时的皱眉,颠乱时的嘤咛,都是她的真实反应。
他实在受够了她那份虚假的客气。
这日夜里,司马濯再次将云绾推入床帷间,她却主动勾住了他的脖子,犹如七夕那一夜的重现,她配合地张开朱唇,缠住他的唇舌。
“司马濯。”一阵激烈深吻之后,她坐在他身前,双手捧住他的脸,乌眸湿亮:“你从前说过,若我生下孩子,你就让我当皇后,此话可还当真?”
“自然当真。”
司马濯快要溺死在她今夜的温柔主动下,握紧掌心纤腰,嗓音喑哑:“怎的突然问这个?”
“这些时日,我想了许多,觉得再与你这般不冷不淡耗下去,无甚意义。人总是要朝前看的……唔,你先别乱动。”云绾偏了偏脑袋,避开男人作乱的薄唇,尽量保持着意识冷静:“我现下想明白了,你若是许我皇后之位,许我腹中孩子太子之位,那我何必再于你犟下去?”
“真想通了?”司马濯狭眸轻眯,紧紧盯着她被薄汗濡湿的脸,那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看透她的灵魂。
云绾强忍着头皮发麻,迎上他的目光,故作羞恼:“你我现下都这般了,我还能如何?你以为你磋磨我,我当真不会难受的么?”
轻柔嗓音里透着三分娇气埋怨,直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何况她此刻就依偎在他怀里,触手温软。
“你能想明白,自是最好。”司马濯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亲着亲着又亲出火来,沿着眉眼一点点往下。
待他温热的薄唇移到下颌时,云绾擡手抵了一下,轻声道:“我听说后山上的同悲寺是座百年古刹,庙里还有一座佛塔,供奉着西域高僧净玄的骨舍利,我想去山上小住几日。”
“去寺庙住?”
“嗯,一来我想求子,二来……我想诚心斋戒一阵,请求佛祖宽恕你我的罪孽。”云绾仰起脸,神情认真道:“你身上杀孽太重,又逼我与你做出此等悖乱之事……你有罪,我亦有罪。既想诚心要个孩子,自要去佛前多做功德,认真忏悔,否则罪孽太重,佛祖不一定叫我们如愿……”
司马濯嗤笑:“不叫朕如愿?朕一把火烧了他的庙。”
云绾:“”
皱了下眉头,她真心疑惑:“怎么说你幼年也是跟着高僧长大的,怎的就没半分慈悲心,更无半点对神佛的敬畏?”
提到幼年那些经历,司马濯下颌紧绷,神色冷戾。
他没说话,只低头咬了下她的唇,低声道:“朕从不信神佛,只信自己。”
宽大的手掌又移到她平坦的腹部,他坏心思用力按了按,薄唇轻勾:“你想要孩子,求佛有何用,求朕才是正道。”
云绾脸红耳赤,见话题又要被他带偏,咬了咬唇瓣,佯装生气道:“你不信神佛,我却是信的。我不管,我要去庙里斋戒七日,求佛祖赐我麟儿……你若不答应的话,我就……”
她扭着腰肢要从他身上起开:“你别挨我,我不与你生了。”
司马濯哪受得住这个,大掌一紧,又将人捉回来,脸色发黑地在她脖间咬了口:“想死啊你。”
云绾被咬得痛,泪眼汪汪瞪他:“你又咬我。”
“不与朕生,你还想与谁生?”
司马濯压低眉眼,将她两只手腕一抓,举过头顶就覆了上去:“只要你愿意与朕生,莫说要朕斋戒七日,便是……”
他大概是想说个长日子,但看到身下娇媚乖巧的小姑娘,舌尖抵了抵后牙:“斋戒太久怕是不成,朕可不舍得叫你青春正茂守活寡。那庙里的菩萨若是灵,朕给它们个个塑金身便是。”
语毕,俯身堵了云绾的唇:“现在,先尽人事罢。”
***
翌日,顶着烈日上山的云绾气喘不已,心头既无奈,又懊悔。
前些时日,她听避暑山庄的管事嬷嬷提及,后山同悲寺位置偏僻,四处密林,山上有悬崖壁洞、还有瀑布奇景。
她便开始琢磨着从同悲寺金蝉脱壳的可能性,思来想去,决定以求子为名,上山斋戒七日,一来实地探探路况,二来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诈死逃跑的方案。
万万没想到,她上山七日,司马濯竟也跟着她一道来了,还美名其曰:“怀孕生子非你一人之事,须得夫妇一道祈求,才够诚心,朕自是要来。”
云绾先是在心里呸了他那句“夫妇俩”,而后又叹了口气,有司马濯跟着,这趟上山怕是要白跑了。
带着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懊恼,便是再不情愿,她终是与司马濯一起到了同悲寺。
小小的山间野寺,忽然来了一对气质非凡的富商夫妇,且出手阔绰,寺中主持不敢怠慢,当即命人收拾出后院禅房,以供这一行香客入住。
云绾此番上山,并未带玉簪玉竹,而是带了秋曼。
因着司马濯一同上山,她对于逃跑之事几乎不抱希望,所以连匣子里的锦囊都没带,只安慰自己,就当上山静心,顺便转悠一下,根据地势情况估计出逃的可能性,为日后机会打好基础。
这日在庙里用过斋饭,云绾就换了轻便的衣裙,打算在寺庙周围转转。
司马濯见她有兴致,便随她一同去转。
反正也跑不了,云绾随便他陪着。
这日他们先是去寺庙西边的悬崖洞璧瞧了瞧,只见如血夕阳映照之下,陡峭崖壁上四处散落着凿空的洞穴,有一些近处的洞穴还能瞧见皑皑白骨。
寺庙派来陪同的小和尚解释道,这些骸骨都是从前的僧人们在此静修,坐化圆寂所留。
云绾站在悬崖边,伸长脖子瞧了下,光看那高度,两条腿都打颤。
司马濯长臂一伸,将她捉回怀中,蹙眉凶她:“也不怕跌下去?”
云绾靠在他怀里,感受到那牢牢锢在腰间的手,不由撇了撇唇。
但也将先前所想的“假装从悬崖跌落,然后躲进洞窟里,趁机逃跑下山”的方案给排除了——
这悬崖也忒骇人,便是她真有本事钻进洞窟,避开搜捕,也不一定有胆气再从洞窟里爬上来。
她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掉悬崖的方案暂且排除,第二日,云绾又出来溜达,这次去了南边的飞瀑处。
只见浓绿树木间,一条银白飞瀑如九天银河直坠,飞花碎玉,气势如虹。站在不远处观望,都能感受到激流倾泻带来的沁凉舒爽。
而瀑布之下是一方深潭,那潭很大,从岸边往下看去,幽绿一片,看不到底一般。
云绾虽学过凫水,可这深不见底的潭水,也叫她不敢轻举妄动。
小和尚道,此处潭水一直往山下流,分散成多处小溪流。
云绾佯装玩笑:“夏日炎热,小师父们闲暇时,可会来这潭水里凫水玩乐?”
小和尚见这天仙般的夫人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好意思搔了搔后脑勺:“回夫人,小僧年纪小,师父说潭水深,不让我来。不过我的师兄们有时会来这边洗浴,我三师兄钢筋铁骨,便是寒秋时节,他也会来瀑布里冲冷水练心性呢。”
“你师兄们会来这边玩水,可见潭水也不是很深嘛。”云绾道。
不等小和尚答,司马濯冷声道:“行了,不是要来看瀑布么。”
云绾擡眸看他,便见男人俯身凑到她耳边,语气不善:“此乃寺庙清净地,你个有夫之妇,问大和尚洗浴之事,成何体统。”
云绾:“……?”
他不说还好,这般一说,她也意识到方才问话的确不合适,颊边不由染红,悻悻闭上了嘴。
只是临走时,她又忍不住盯着那深潭水看了两眼。
如何才能借着这飞瀑潭水,诈死逃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