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高而辽阔的天边红霞似火,又似一地碎金遍洒。
明婳坐在平稳前行的马车内,小脸紧绷。
哪怕天玑已确认外头之人的确是蓟州总兵侯勇,但裴琏不在身边,就这般随着侯勇入府,明婳心里依旧七上八下,无端不安。
但作为边防大将,侯勇亲自来迎,且裴琏也不在,明婳也别无选择,只得客随主便,前往总兵府。
马车约莫前行了半个时辰,缓缓停下。
车外再次响起侯勇的声音,“恭请夫人下车。”
明婳抿唇,暗自鼓励自己不必慌张,不就是一州总兵么。
她父亲手下可管着北庭十三州的总兵,逢年过节,那些总兵送节礼来,还会特地给她和姐姐也备上一份。
虽不知这位侯总兵是如何知晓她的行程,但她是储君之妻,他是大渊之臣,该惶恐敬畏的是他才对。
思及此处,明婳深吸口气,拿起一旁的帷帽戴好,方才打开车门,弯腰而出。
天玑早已在车旁恭候,见她下来,连忙去扶:“夫人。”
明婳搭着天玑的胳膊,隔纱往外看,只见门匾高悬的总兵府朱门大敞,左右两头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而那总兵侯勇,方形阔脸,络腮胡,紫袍金带,身形魁梧,一副典型武将的模样。
这当会儿,他与他随行的一干侍从,正躬身叉手,毕恭毕敬的行礼:“拜见夫人,夫人万福。”
明婳踩着杌凳站稳之后,方才擡手:“不必多礼。”
嗓音虽是年轻娘子的清灵温软,气息却平稳从容,丝毫不见怯意。
侯勇心下纳罕,听说这位太子妃不过才十六七岁,与他的女儿们差不多年岁。
平日里他的女儿们见着他都有几分畏惧,可眼前这位太子妃,千里迢迢来到异乡,身旁也没个男人陪着,面对一群陌生武将,却是气定神闲,不慌不忙。
转念一想,虎父无犬女,她既出自陇西谢氏,又是肃王爱女,自然不可等闲视之。
侯勇态度愈发端正,躬身让到一旁:“天色已晚,夫人舟车劳顿,定然疲惫,府中已收拾出一所清雅别院,还请夫人挪步入内,好生歇息。”
隔着帷帽,明婳也能大胆打量着那侯勇的神情,见他始终恭敬有礼,心下稍安。
她搭着天玑,轻声道:“有劳侯总兵了。”
“夫人客气。”侯勇上前带路:“这边请。”
明婳略一颔首,提步随他入内。
绯色夕阳愈发深暗,笼罩着轩丽庄重的总兵府。
魏明舟骑马归来,见着门口搬箱笼的下人们,一边翻身下马,一边随口问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府中来客了?”
搬箱笼的下人们朝他行礼:“回表少爷,奴才也不知具体情况,只知来人是位年轻夫人,身份贵重,还是总兵亲自带人去客栈迎回的。”
“年轻夫人?还能让我舅父亲自去迎?”
魏明舟惊愕,将自家女性亲戚在脑子里都过了一遍,也没寻出符合条件之人。
他拧眉,问:“人已经入府了?”
下人道:“是,这箱笼便是那位夫人的,现下要搬去紫檀苑呢。”
自去年被赶来蓟州,魏明舟便一直住在总兵府,遂一听紫檀苑,心里也有了方位。
那可是个依湖伴水,清雅幽静的好去处。
舅父府上突然来了这样一位贵妇人,魏明舟也压不住心头好奇,大步走进府内。
本想去寻舅母张氏问一问,哪知内院嬷嬷回话,张氏带着几位表妹,一并去*紫檀苑迎接贵客了。
这下魏明舟更是好奇,难不成是什么公主、郡主来了不成?
不然放眼整个蓟州,乃至河北道,怕是也寻不到能同时让舅父舅母都亲自去拜见的贵妇人。
在内院嬷嬷这里也问不到对方的来路,魏明舟索性去了前院书房,打算等舅父回来。
倒也没等多久,当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淹没在暗蓝暮色里,便见他那舅父步履稳健地从庭外而来。
“舅父。”魏明舟从廊边的靠座站起身,朝来人行了个礼。
侯勇见着他,有些诧异:“你怎么在这?”
都说姑表亲,舅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魏明舟的生母侯氏与侯勇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而魏明舟又是侯氏老蚌生珠的心肝肉,是以侯勇对这位亲外甥也是万分宠爱,视作亲子。
魏明舟在自家舅父面前也十分随性,嬉笑道:“这不是听闻府中来了位贵客,实在好奇,便来问问您。”
“你小子,当真是闲的。”
侯勇嘴上哼道,却是推门进了书房:“进来说吧。”
魏明舟忙不叠跟上前。
侯勇:“把门关上。”
魏明舟哦了声,边关门边咕哝:“这么谨慎?”
书房里光线昏暗,侯勇从腰间蹀躞带取下火折子,边点亮房内的灯,边缓声道:“皇城里飞来的金凤凰,当然要谨慎些。”
魏明舟嘴角笑意一凝,心底也陡然浮现了一个猜想,只嘴上仍问道:“皇城的?难不成真是什么公主郡主来了?”
“那位可比公主、郡主更金贵。”
侯勇站在灯盏旁,火光照亮他半张黧黑严肃的脸:“你可知肃王幺女,当今的太子妃谢氏?”
话音落下,魏明舟的表情彻底僵了。
何止知道,那简直是太熟了!
若非太子妃,他也不会被打包送来这冷不隆冬的蓟州,更不会被太子殿下捆在身边,练兵似的“历练”了近三月,连年夜饭都是在外头孤苦伶仃地解决。
他也不知太子殿下的醋意怎就那样大?
是,他的确对太子妃心生爱慕。
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太子妃那样的美人,对她心生爱慕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除了在长安时,他的确有些情难自禁的接近,可在幽都县,他真的是发乎情止乎礼,再无半分逾矩啊!
一想到十日前,太子终于肯放他回蓟州。
他快马加鞭赶回总兵府,舅父舅母见他黧黑精瘦的模样都吓了一跳,只当他是去逃荒了。
他也不敢说过去几个月他被太子抓了壮丁,跟着他去当密访工具人了,只一边狼吞虎咽啃着羊腿,一边道:“我在外游历遇到个高人,非说我慧根极佳,诓着我进山辟谷修炼了。”
舅母心疼地不得了,边擦着眼泪说“可怜我的儿”,边让婢女赶忙再去端些吃食。
当时只觉着苦不堪言,而今静下来再想,这一路跟着太子,却也涨了见识,收获不少。
尤其是河北道各州府冒赈贪污的情况,就如一袭看似华美的袍子,揭开之后,里头早已爬满蛆虫,腐臭难闻,触目惊心。
回来之后,魏明舟也有心暗查蓟州,但又怕他打草惊蛇,误了太子的布局,只好压下满腔为国为民的热血,继续当他的纨绔。
只他万万没想到,太子妃竟然来到了舅父家!
这是太子的安排,还是……出了什么情况?
“六郎?”
浑厚的唤声拉回了魏明舟的思绪,他晃过神,看向桌前:“舅父,怎么了?”
“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侯勇看他:“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
魏明舟轻咳一声,而后擡手揉了揉鼻尖,讪笑道:“我只是太惊讶了,太子妃不在东宫里,怎么跑到蓟州来了?对了,舅父是如何知道太子妃来了?她派人给您送信了?”
侯勇闻言,看着自家外甥一派好奇的神色,捋须道:“我前不久得到密信,太子携太子妃来河北道密访,既到了我们蓟州,我自是要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一番。”
密信?
魏明舟眼皮一跳,面上却不显,只问:“密访?什么事值得太子亲自密访?太子这会儿也来蓟州了吗?”
侯勇看他:“你个小儿郎,问这么多作甚?”
“我这不是好奇嘛,那可是太子!”魏明舟觑着自家舅父的脸色,虽瞧出一丝不耐,但神色仍是放松,看来舅父并不知他也在密访队伍之中。
只舅父到底是哪儿来的消息,竟知道了太子与太子妃的行踪?
魏明舟稍定心神,又故作轻佻勾唇:“听说太子妃生得国色天香,也不知明日可否一睹芳容?”
侯勇早知妹妹家这个小儿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是以妹夫才狠下心将人送来蓟州,想让他帮着在军中磨炼一下性子。
却没想到这小子荒唐如斯,竟想冒犯太子妃。
“你不许胡闹!”侯勇板着脸叱喝:“若是冲撞了贵人,惹了殿下不虞,我也保不住你!”
“好吧。”魏明舟一脸失落耸耸肩,而后又问了一大堆问题。
侯勇有些答了,有些避而不谈。
就在魏明舟还想探探口风,看看究竟是何人泄露了太子的行踪,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老爷,老赵来了。”管家在外道。
侯勇在书桌前坐下,看向魏明舟:“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回院里歇息吧,这几日没事别往北院那边跑,在外头也安分些,别给我惹事。”
“瞧您说的,我是那种惹事的人嘛。”
魏明舟笑笑,而后叉手道:“儿不打扰舅父,先告退了。”
他转身往外,一推开书房门,便见府中管家和一个黑衣侍卫站在昏暗廊庑下。
管家笑吟吟行礼:“表少爷万福。”
而那一直低着头的黑衣侍卫,头颅垂得更低,一声不吭。
魏明舟扫了一眼,也没多问,淡淡嗯了声,便大步离开。
夜色静谧,一轮皎洁明月高悬天边。
紫檀苑里,明婳微笑着送走总兵夫人与府上的娘子们,也长长舒了口气。
与这些贵妇娘子们客套寒暄,委实累得慌。
“夫人喝杯茶润润喉。”
天玑捧上一盏粉彩牡丹纹茶杯:“夕食应当很快就送来了。”
明婳接过茶盏,浅啜了一口那清香四溢的清茶,眉梢轻挑,往瓷盏瞥了眼:“这可是上好的白毫银针,一两值千金,未曾想在这里也能喝到。”
天玑道:“怎么说也是个总兵府,招待贵客,总得拿出些好东西。”
明婳想想也是,轻笑道:“我也是随口感慨一句,毕竟打从离开长安,将近半年没喝过这等品质的好茶了。”
不是她没钱买,而是有些精细之物,有价无市,想买也买不到。
天玑也不懂哪种茶好哪种差,只十分实诚道:“夫人若是喜欢喝,明日再叫婢子们给您沏。”
明婳笑笑,又喝了两口香茶,再看窗外漆黑的天色,不禁轻轻叹了声:“也不知他何时能赶来蓟州……”
哪怕她在侯勇夫妇面前装得从容沉稳,但见不到裴琏,她一颗心好似飘飘忽忽悬在半空,始终没个底。
“侯总兵说他是从驿馆得了线报,方知我们来了蓟州,且已派人向殿下禀明我来了总兵府,一旦殿下入城,便会来此与我汇合。”
明婳喃喃说着,眉眼间浮现些许迷惘:“可殿下此行是密访,如今暴露了身份,也不知会不会影响他的安排。”
且更让她不安的是,万一是因为她走漏了行踪,给裴琏平白添了麻烦,那她定要愧疚死了!
可从幽州分开这几日,她一直低调小心,装作商户走官道,应当没有露馅的地方啊?
明婳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天玑也猜出她的烦忧,宽慰道:“夫人莫要多虑,奴婢看那侯总兵也是个聪明人。虽去客栈接您,却是穿着便服,带的也是府兵,便是这一路也只称呼您为夫人,看来也并不想暴露主子密访之事,只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在您和主子面前献个殷勤,表现一番。”
她这般一说,明婳紧绷的眉眼也稍放松了些。
贵人莅临,于当地官员来说,的确是个露脸表功的好机会。
毕竟若能将太子与太子妃伺候好,便是日后他们回到长安,提到他蓟州侯勇,也有三分面子情。
“若真是如你所说,那倒简单了。”
明婳扯唇笑了笑,又擡手揉揉有些酸疼的脖子:“无论怎样,还是希望殿下能快些赶来,不然我一个人住在他人府邸里,总觉着不大自在。”
“也就这两日了。”
天玑道:“他们骑马不会慢的。”
主仆俩又闲聊两句,总兵府婢女也送来晚膳。
虽然都是珍馐美味,但明婳心里挂着事,并没多少胃口,只随便吃了几口,便去净房沐浴。
人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下,难免会有些拘谨害怕。
明婳也不例外。
她本来就不习惯独自在陌生的地方睡,去岁裴琏离开幽都县外出办事,她独自搬去白宅的头几天,几乎夜夜都是抱着被子缩成一团,还得天玑天璇在床边陪着,与她念话本,她才能安心睡着。
后来日子长了,住习惯了,这才不用天玑天璇再陪在床边。
而今又来了个陌生环境,躺上床后,天玑也十分熟练地拿出路上买的话本,用那毫无波澜的声线,为自家夫人讲起那些缠绵悱恻的才子佳人故事。
“……月华如练,洒落云隐庐畔,柳生与苏小姐并肩坐于青石之上,心中情意,难以言表。柳生执着小姐的手,款款深情,曰道,婉清,此番赴京赶考,前路漫漫,归期难料。然吾心之所向,唯愿与卿相守白头,共度此生岁月……苏小姐闻言,面露赧色,轻启朱唇,柔声言道,逸飞君,你我之缘,乃天作之合,我会等你回来……”
天玑边絮絮念着,边木着脸想,这话本里的小姐怎的都那般好骗?
待听到帐中传来轻柔均匀的呼吸,她忙收住声,悄悄掀开幔帐一条缝,往里看了看。
只见帐中雪肤花貌的小娘子头颅微偏,阖着双眼,已恬然入睡。
可算是睡着了。
天玑暗暗松口气,视线再次落向那张精致娇媚的小脸,不禁暗叹,女娲娘娘造人时定是予了太子妃更多偏爱,不然怎会有人长得这般好看呢?
是了,太子殿下也生得好看。
天玑忍不住去想,这样好看的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日后生下来的孩子得是何等的绝色。
在床边稍坐一阵,确定明婳已然沉睡,天玑方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内室,守在外间。
明婳虽睡着了,但也不知换了个新环境,还是什么缘故,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她断断续续做了好几个琐碎的梦,梦里不是被熊追,就是遇上了鬼,待到最后一个梦,她误入一片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
眼见着天快要黑了,她心里也慌了,边寻找着出去的路,边扯着嗓子喊道:“有人吗?”
回答她的却是一阵诡异枭叫声,以及一大群气势汹汹袭来的乌黑蝙蝠。
她吓得不轻,一直不停地往前跑,嘴里还喊着:“别追我,别追我……”
也不知跑了多久,就在她精疲力竭,几近绝望,终于看到了一处庙。
她毫不犹豫跑了进去,当看到神台上那只狐貍,再不像从前那般讨厌,只觉看到亲人般亲切,霎时落下泪:“太好了!”
狐貍诧异看她:“怎么哭了?”
她只扑上前,牢牢抱住它,哭个不停。
狐貍无奈,爪子轻拍她的头:“好了,不哭了。”
“我在呢。”
“孤在呢。”
这两道声音好似重叠着响起,又似从遥远天边杳杳传来。
明婳怔忪着,湿漉漉的长睫颤了颤,而后缓缓睁开。
只见一片朦胧的灰青色晨光里,映入眼帘的是男人结实挺拔的胸膛,待到她恍惚仰起脸,看到那兀立的喉结、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高挺的鼻梁时,她怔住了。
这是梦,还是现实?
大早上的,她被窝里多了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