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此际思君心切谢云潇不可轻易出战……
华瑶低声命令道:“有话直说。”
潘之恒道:“启禀殿下,镇官统计的饥民人数是七千六百三十二,这七千多人的姓名、年龄和籍贯已经登记入册。昨日微臣依照册籍记录,发放信票,前来领取信票的饥民增至一万四千人,信票缺额超过七千,因此亏缺了三万石粮食。”
华瑶看了一眼俞广容。
俞广容立即会意,插话道:“信票缺了七千多张,这可不是小事,潘大人为何不尽快禀报殿下?殿下亲临视问,潘大人这才说出原委,您做官也做得太不谨慎,钱粮相关的事务,都是耽搁不起的。”
俞广容是华瑶身边第一号的红人,潘之恒从来不敢得罪她。平日里她们二人见了面,彼此之间,客客气气,礼数无不周全。可是官场上的交际,多半有虚无实,此时俞广容说话不留一点情面,潘之恒的心里也添了一丝焦急。
潘之恒实话实说:“官衙和粮食局正缺人手,核算钱粮、清查账目、发放信票这一桩桩的事务,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完。俞大人不在粮食局任职,您大概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
华瑶语气低沉,不怒自威。她俯视着潘之恒,目光尽显威严。
潘之恒毕恭毕敬:“微臣失言,请您恕罪。”
潘之恒在永州做官二十年,自有她的真才实学。她明实理,做实事,立实绩,但她并非进士出身,未曾在京城历练过,她的口才远不如俞广容。
潘之恒一夜未眠,思维也不够敏捷,又被华瑶当面质问,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想为自己辩解,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华瑶又问:“你这两天在忙什么?”
潘之恒回过神来,如实禀告:“浅山镇居民约有一万四千人,流民约有三千人。官府设立的放票台共有四十处。数天前,衙役在全镇各大街道张贴告示,通知饥民前往各个辖区的放票台登记入册。全镇共有十个辖区,每个辖区分管四处放票台,从昨日起,官府每日发放一次信票,饥民凭借信票,次日可以在粥厂兑换粮食。”
这些消息,华瑶早就知道了。
潘之恒的思绪有些混乱,话也说得颠三倒四,华瑶听出了潘之恒的焦虑,就没再打断潘之恒的汇报。
潘之恒继续道:“前日统计的饥民人数是七千,昨日饥民人数飞涨,很多人挤在西街的放票台附近,总是不肯转去别处。微臣差人打听,这才查明了形势,原是镇上传出一个谣言,只有西街的信票有效,别处的信票无效。饥民听信谣言,也不管官府告示上的条文,只想着争抢信票,抢到了才算吃了定心丸。西街的秩序混乱得不成样子,从午时起,到亥时止,微臣才把信票发完,也把饥民的人数算清楚了。”
岑越忽然撩起袖袍,跪在潘之恒的身旁。他开口道:“五更天时,潘大人想把详情禀报殿下。微臣拦住了潘大人,重新审查了粮食局的钱粮账目,因此又耽搁了大半日,还请殿下责罚。”
潘之恒是粮食局的检校官,岑越作为潘之恒的副手,也只是个副官。按照粮食局的规矩,他们二人的职责,正是把账目审查清楚,经过初审和复审,认定账目上的收支一字无误,才能把结果报告给华瑶。
岑越提到了“审查账目”,表面上是在告饶,实际上是在暗示华瑶,他依法处事、依法办事,已算是尽到了心力。至于饥民过多、信票过少的问题,并不在粮食局的职责范围之内。
岑越还说:“今日一早,微臣正要上疏奏闻,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全镇上下一切事务,终是瞒不过殿下的法眼。”
岑越跪在距离华瑶一丈远的地方。华瑶多看了他一眼,他略微擡起头,目光依旧落在地上,始终不曾与华瑶对视。他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袍,手腕处露出雪白绸缎的里衣,通身装扮十分整洁,虽无金玉配饰,却是干净朴素,朴素之中又有三分清雅。
岑越是岑家的庶子,他的兄长岑清望则是岑家的嫡子,岑越与岑清望失和已久,兄弟二人势如水火。岑清望去世之后,岑家的家主向华瑶投诚,为表诚意,家主派出岑越辅佐华瑶。
华瑶重用的那些文臣,办起事来都是尽心竭力的,岑越却是个例外。他似乎把自保放在第一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从不沾惹一点麻烦。
岑家的家主已经献给华瑶八万两白银、八千石粮食。岑家既有一片诚意,华瑶暂时不能辜负他们。她要收服各大世家,还得把岑越留在身边,稍微宽待他一些,等到局势稳定下来,再把他调到更合适的位置上。
当务之急,还是抚民治兵。
思及此,华瑶淡淡地道:“你是粮食局的副官,为饥民请命,也是你的分内之事。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岑越深深地伏拜:“微臣谨记殿下教诲。”
俞广容也附和道:“西街突发状况,也和信票有关,信票也是你们粮食局放出来的,岑大人,如何能把自己摘出去了?饥民无知,不过是听信了谣言,官员无知,那可是俗话说的‘事不关己不劳心’。”
岑越和俞广容没有任何过节。俞广容这般针对他,他只觉得,俞广容已是华瑶的鹰犬。他不会埋怨俞广容,只因他的父亲也有一片趋炎附势的心思。不止父亲,北方的世家大族,约有十分之三,已在暗中投靠华瑶,诸事都要仰仗华瑶的庇护。
在这人世间,权势就是最大的道理。世家子弟标榜自己不慕虚名、不贪俗利,其实也没几个人不想攀龙附凤。宦海沉浮,官场升降,只像一场大梦,富贵荣华转头空,功名利禄皆是恩宠。
华瑶的权势如日中天,谁不想做她的鹰犬?
百丈开外之处,成千上万的饥民正在忍受冻饿之苦。岑越眺望着远处的饥民,他心里的各种计较,也像是笑话一般轻飘飘的,微不足道。
岑越也不辩解了。他言简意赅:“请殿下降罪。”
华瑶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又看向潘之恒:“饥民的头发为什么都烧焦了?他们的脸上还有血痕。”
潘之恒连忙回答:“饥民的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虱子,虱子吸食人血,又在人头发里产卵,卵生虱,虱生卵,过不了几天,浑身痛痒交加,壮年人也被吸干了。饥民实在没办法,就用柴火焚烧头发,虱子遇着火,便会爆开,噼里啪啦的,炸出血花来,雨点似的落在脸上,就是星星点点的血痕。”
华瑶给了她一个台阶:“体恤民情,才是为官之本。你和岑越都起来吧。”
潘之恒和岑越齐声道:“多谢殿下恩典。”
言罢,潘之恒和岑越站起身来,缓缓地退到了一旁。
华瑶不自觉地握手成拳。她还在想,饥民若是能吃饱穿暖,每日沐浴更衣,便能杜绝病根,虱子也不会泛滥成灾。
可是永州粮食不足,局势也不安定,华瑶在秦州制定的规矩,到了永州反而施展不开。她派遣官员去各地查访、随时变通,还要防范东无和方谨的明枪暗箭,调粮赈灾也是十分艰难。
华瑶已从秦州、岱州调粮两万石,船队尚未抵达永州,华瑶必须谨慎行事,以免敌军乘虚而入。
华瑶观望着拥挤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天色,辰时未至,街上秩序一片混乱。幼童一声声地哭嚎,气虚体弱的老人死尸似的倒下了,蓬头垢面的男人敞开裤腰,朝着死者放溺,秽臭之气熏晕了数人。
俞广容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与他们相隔极远,虽然闻不到臭气,却也稍感烦躁,她的鼻孔内“哼”了一声。
华瑶不禁问道:“你有何感想?”
俞广容恭顺地回答:“污秽下贱之人,也就是泥猪疥狗,盼着他们通晓人性,那是绝无可能的。他们只知道幸灾乐祸,却不知道仁义道德,要说他们自私自利,倒也算不上,只是太过愚蠢罢了。依臣之见,不如把他们都杀了吧?粥厂门口,这些人坏了规矩,犯了死罪。”
其实华瑶也动了杀心。她仔细打量着饥民,又察觉出蹊跷。她正要把谢云潇招来,谢云潇已经走到她的身侧:“殿下。”
华瑶极轻声地问道:“你的目力和耳力最好,那人群里混进了多少高手,你看出来了吗?”
谢云潇道:“至少三十人武功极高。”
华瑶道:“他们是男是女?”
谢云潇道:“都是壮年男子。”
华瑶认定道:“镇上的谣言也是他们传出来的。”
谢云潇低声道:“殿下放心,我去杀了他们。”
华瑶立刻拒绝道:“等
等,静观其变。”
镇上混进了一群行踪诡异的奸细,那奸细的主人恐怕是东无。既然如此,谢云潇不可轻易出战。
近几日以来,东无的人马在京城毫无动静。华瑶的暗探回报,东无已经率兵进入永州地界。
华瑶最担心的事情,终归还是发生了。东无离开了京城。他决定亲自领兵作战,剿灭启明军,诛杀华瑶和谢云潇。
或许,此时此刻,东无就在不远处坐镇。东无的眼线遍布四方,华瑶和谢云潇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注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