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行车策马去最难消受美人恩
灵桃镇土壤肥沃,物产丰饶,常年风调雨顺,原本是一处热闹之地。全镇共有四千多户人家,人烟稠密,商铺繁多
,街道也修建得格外宽阔,方圆二十里之内的乡民常去此地赶集。
而今,全镇尽遭洗劫,仅有十分之四的百姓存活。贼兵严守城门,严禁任何人擅自进出。
天色未明,哨兵正在城门外巡逻,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冷得钻心刺骨。他们尚未反应过来,疾电般的亮光一闪,他们的头颅已被谢云潇斩落。
这一瞬间,数十具尸体倒地不起,血腥气弥漫开来,城墙上的守兵仍未察觉启明军的踪迹。
谢云潇率领两百名轻功高手,疾速跃上城门。灵桃镇并非军事重镇,城门仅有三丈高,谢云潇瞬间登顶。他的剑光如同雷电一般迅猛,劈在坚硬的石砖上,石砖骤然爆裂,炸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碎石飞滚,剑风激荡,守城的贼兵无处可逃,甚至来不及痛呼一声,头颅已是簌簌滚落,鲜血喷溅,把砖墙染得一片血红。
短短几个瞬息之间,贼兵的伤亡人数超过五百。尸体从城墙上滚落,重重地摔进了城内。未及片刻,战鼓声从城内传出来,贼兵首领也被吵醒了。
这位贼兵首领,名叫卢大强。他的姓氏原本不是“卢”,但他崇敬卫国公的英名,又因为卫国公姓卢,他就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卢。
卢大强贪淫好色。急报传来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怀里搂着两个侍妾。
亲兵闯进他的卧房,匆忙报信:“大人,十万火急!启明军来攻城了!启明军派出了武功高手,内功外功都是极厉害的。小人眼珠子瞪直了,看不清他们的身影……”
卢大强一听此言,连忙从床上爬起来。他近日纵欲无度,已有四天四夜没下过床。从前他也是御林军的一个小头目,承蒙圣上隆恩眷顾,御林军的军营设有一座妓馆。他去妓馆眠花宿柳,倒也快活。不过军营的军规森严,他区区一介八品武官,每月只能去妓馆四次,细想起来,每月四次的份例,可是真不够用的。
自从他集结了一群弟兄,攻占了灵桃镇,他和弟兄们的好日子就来了。他们把灵桃镇变成了淫窟,奸掳淫掠之事也做尽了。朝野的新旧两党之争,与他们毫无关系,他们在永州乐得风光。
昔日的御林军,如今散落于各大城镇,相互之间也会通风报信,各城各镇的首领平起平坐,称呼彼此为“兄弟”。他们秘密结盟,立定盟约,若有一位兄弟的地盘遭受官兵袭击,邻近的兄弟必须派兵支援。
正因如此,他们的地盘相距不远,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灵桃镇与临德镇的距离仅有四十里。精锐骑兵从临德镇出发,经过半个多时辰,便能赶到灵桃镇的城门之下。
卢大强早就知道了,启明军已经入驻临德镇。
启明军刚刚在扶风堡打过一场大仗,元气大伤,这还不到半个月,启明军竟然转攻灵桃镇?
卢大强原本打算与启明军划清界限,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管辖各自的领地。然而,启明军夜袭灵桃镇,守城士兵都被启明军杀光了。
卢大强道:“咱们还剩几个弟兄?”
亲兵道:“还剩……不到八百了。这天还没亮,弟兄们都在睡梦里,启明军不守规矩,领着轻功高手翻上城墙,那么快的脚程,弟兄们想跑也没处跑,全被启明军斩首了。”
卢大强闭目皱眉:“你赶快找一队人马,兵分三路,赶去金莲府、南安县、浅山镇报信,求他们速派援兵,赶紧的!迟了一步,弟兄们都要被那个毒妇害死!”
亲兵领命告退,卢大强还在咒骂:“毒妇!!”
卢大强口中的“毒妇”,正是华瑶。
卢大强拔刀在手,恨恨地骂道:“天杀的启明军!狗屁公主,狗屁驸马,满嘴吹嘘仁心仁术,杀起人来可是一毫不手软!皇族里头有几个好东西?!咱爷儿们几个,今儿就去把男的杀了,女的奸了,全是皇族活该的!!”
卢大强匆忙换上一套素衣,又招来自己的军师和亲兵,共计一千七百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向城门,正想把启明军杀个措手不及,却见天光大亮,城门大开,启明军的精锐骑兵早已进城了。
精锐骑兵约有六千人,个个穿着钢甲、骑着骏马,眉眼之间隐隐现出英武之气,面貌也都是平平正正的。这般平正与美丑无关,只不过是相由心生,他们坚信自己守住了正道,又追随了仁君圣主,自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坚毅。
启明军的军规十分森严,军容十分肃正,相较于往日的御林军,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卢大强尚未走近,启明军的弓兵和弩兵全部做好了准备,弓箭和弩箭的箭头直指卢大强,至少一千名武功高手站在两侧。他们的武功境界,多半比卢大强更强。
华瑶手握长剑,剑刃上鲜血淋漓。她杀了许多人,杀气仍未消散。她目光如刀,冷冷地看向卢大强。
这一瞬间,华瑶看出来了,卢大强的武功不如她。想来也是,灵桃镇到底还只是一处乡镇,高屋广厦、山珍海味不够用度。贼兵之中的武功高手在京城也是过惯了富贵日子的,他们若是贪图享乐,就不会久居灵桃镇,只会转去“金莲府”,那是一处繁华富丽的风水宝地。
华瑶打定主意,要把卢大强一剑斩首。
华瑶擡高剑柄,卢大强突然呐喊一声:“卑职参见公主殿下!恭请殿下万福金安!”
卢大强率领他的一众亲兵,齐齐整整地跪在地上。他一连磕了几个响头,伏地膝行,似有一种极强的奴性。
卢大强道:“卑职名为卢大强,原是御林军第十三军营的仁勇副尉。咱们军营的领头儿,不知着了谁的道,像是突然中了疯魔,就对着自己人喊打喊杀,成日里疑神疑鬼的,小的们惶惶不可终日。过了没几天,各大军营打起来了,军规没人守,朝廷没人救,小的们大都是贫苦出身,从此失了依靠,只顾着逃命去了。”
他仰起头,仰视着华瑶,颤声道:“卑职效忠御林军十年。卑职宁可去死,也不敢对公主不敬。卑职特率全镇官民,向殿下投降,向启明军投降,只求殿下赦免卑职的死罪!”
华瑶沉声道:“你和你的下属,扔开手里的刀剑。你爬到本宫跟前,本宫赏你一个面子。”
华瑶的兵力远胜卢大强,纵然她言辞间颇有侮辱之意,卢大强也不敢不听。他转头对下属说:“殿下开恩,赦免了咱们的死罪!刀剑再重,重不过咱们的性命,弟兄们就把刀剑都扔开吧!”
弟兄们纷纷奉命行事。他们把刀剑放到了距离自己三丈远的位置。
不过也还有四五百个人,并未遵从卢大强的命令。他们紧握着刀剑,随时准备在此一战。
华瑶高声道:“各位,既然你们出身于御林军,原本也是堂堂正正的官兵,京城百姓夹道欢迎。如今,外界盛传,你们一个个都是贼兵。你们的主子卢大强,已经归顺本宫,你们又该何去何从?”
众多士兵擡起头来,卢大强的呼吸也不顺畅了。
卢大强早已听闻,华瑶极能煽动人心,她妖言惑众的本领极强。特别是家境贫寒、出身低贱的小兵小卒,最容易被她的言语蛊惑。
华瑶动用了自己的内功。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如同铁剑一般锋利又沉重,刺入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华瑶问道:“佳肴美食,香车宝马,富贵功名,高官厚禄,你们想不想得到?”
胆大的士兵回话道:“想!”
华瑶气势汹汹:“想也没用!卢大强不会赏给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建功立业的第一步,是选一个好主子!卢大强这等小人,根本不配做你们的主子。你们跟随卢大强,今天杀光了农民,明天烧光了农田,后天从哪里抢来粮食?卢大强不知道,害得你们也不知道。”
她扫视众多士兵:“本宫治下的秦州、岱州,人人丰衣足食,人人安居乐业。秦州、岱州的富庶,更胜永州百倍。本宫一向赏罚分明,只要你是忠勇双全的人,你跟随本宫,必定能挣到功名利禄。你往日所作的罪孽,全部消灭了!本宫是真龙天女,本宫对你开恩,上天也会对你开恩。你认本宫做主子,你就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官兵,百姓崇敬你,官员尊敬你,神佛保佑你,子孙后代都会赞颂你。”
她声若洪钟,气吞山河:“本宫正想招揽你们,你们是否愿意投靠启明军?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宫今日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是贼兵,还是识时务的俊杰?!”
众多士兵已被华瑶蛊惑。他们热血沸腾,抛开自己的刀剑,异口同声道:“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归根结底,御林军毕竟是官兵。
御林军的士兵,来自于各州各省,经由官府选调入京。进京之后,他们在武馆至少历练七年以上,通过一重又一重的考核,最终才能加入御林军。
御林军的兵权直属皇帝。御林军以侍奉皇帝为荣,因此深受皇帝的恩宠。御林军依附于皇权,绝大多数士兵十
分尊崇皇帝,也十分尊敬皇族。
皇帝病重、皇权旁落之后,御林军的日子不复从前。朝廷又逮捕了几位将领,御林军的士兵也被牵连了。他们逃到了各大乡镇,官府无法管束他们,他们也彻底放纵了。
华瑶并不知道他们心性如何。在她看来,做惯了杀人放火的恶徒,罪该万死,天理难容。她方才的那一番话,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与此同时,卢大强也爬向了华瑶。
华瑶往地上扔了一支药瓶。她轻声道:“把瓶子里的药丸吃了。”
华瑶注视着卢大强,倘若他不吃药,她就立刻把他杀了。反正他的军队已是手无寸铁,她率兵剿灭他们,易如反掌。
当然,她绝非出尔反尔之人,从始至终,她并未答应他们的投降。她说自己有意招揽他们,又没说一定会招揽他们。他们自作主张,她也不过顺势而为,如此算来,她高阳华瑶真是行得端、坐得正。
卢大强起初还想尽力拖延,等到金莲府的援兵赶来此地,华瑶也只能跪地求饶。怎料华瑶竟然甩给他一瓶毒药,吃还是不吃?他犹豫未决,忽然一股杀气袭来,他嚎叫道:“我吃,我吃,殿下息怒!”
卢大强拧开药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那药丸似是鹌鹑蛋一般大小,圆滚滚的,散发着一股霉味。他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把双眼闭紧,再把药丸往自己嘴里一塞,硬生生地吞下去了。
华瑶的声音极轻:“这是本宫特意炼制的蛊虫。每月十五,本宫会派人给你送去解药,你吃了解药,蛊虫便不会发作,身体与常人无异。”
卢大强道:“如果您、您的解药来迟了……”
华瑶道:“你会七窍流血而死,蛊虫会从你的脸皮里钻出来。”
卢大强只觉得腹部疼痛难忍,似是一把钝刀慢慢地挫伤了他的肠胃。他双手捧腹,痛得蜷缩起来,浑身不住地颤抖。他的面容扭曲变形,嘴里吐出恶臭的浊气,鼻腔里溢出一股血腥气,真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
他哀求道:“殿下,饶命!”
华瑶效仿东无的神态,沉沉地笑了笑:“你对本宫忠心耿耿,本宫保佑你长命百岁。你若是犯下叛主之罪,本宫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卢大强也知道东无的恶名。据他所见,华瑶的歹毒手段,比起她的皇兄东无,那也是丝毫不逊色的。
战鼓声由远及近,华瑶回头一望,又低声道:“本宫也在拖延时间,听懂了吗,蠢货?”
卢大强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正在此时,谢云潇率领一百名侍卫,回到了启明军的阵营。
谢云潇杀光了卢大强派出去的信使,他的侍卫还拎着血淋淋的人头。
谢云潇站在侍卫之中,真是神仙般的俊美之极,但他的杀气也是沉重之极。他漠然地看着卢大强,卢大强不敢再看他。
短短两刻钟之前,卢大强的亲兵还是活人。此时此刻,亲兵的头颅掉在地上,打了个滚,滚到了卢大强的面前。
卢大强的疼痛似乎消退了几分。他连忙爬起来,跪地磕头:“卑职可以活命,全仗殿下擡举。卑职肝脑涂地,也难报答殿下隆恩!”
华瑶冷冷淡淡道:“倒也不用你肝脑涂地,你贪污了多少银钱,原原本本地吐出来,本宫饶你不死。”
卢大强道:“卑职没、没……”
华瑶道:“没贪过?”
华瑶的语声隐含怒意,卢大强不敢隐瞒。或许是蛊虫作怪,腹部仍有一股火烧火燎般的疼痛。
卢大强一时编不出谎话。他讲出了肺腑之言:“您别见怪,永州可不止一个卢大强。大梁官场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卢大强。官场上都是贪官,清官就是异类,难不成殿下还想着,清官就能办好事?没有油水可捞,谁听他的?谁受他鸟气?谁不要养家糊口?初入官场时,咱也想做一个好官,白米二十文一斤,咱多贪十两银子,父母就能吃上一顿饱饭!父母养儿子不容易,咱略尽孝意,为什么不贪?!”
卢大强语气急促,话未说完,他一口气提不上来,昏死过去了。
华瑶心想,卢大强这样的奴才,往往也是贪官污吏,正如蛀虫一般,啃食着大梁朝的根基。他们只顾着各自的利益,贪一时是一时,害一人是一人,却不会做长远打算,正是所谓的“利令智昏”。
只从卢大强身上,华瑶便能看出端倪。卢大强能屈能伸,溜须拍马的本领极高超。他为自己辩解,初听之时,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可他虐杀了无数平民,又怎会有一颗善心?他发起狠来,真是杀人不眨眼,此等奸邪谄媚之人,确实也能做出一番事业,不过他止步于此了,华瑶一定会杀了他。
先前华瑶所说的“蛊虫”,也是她胡编乱造的。她根据东无的洗髓炼骨之术,瞎编出来一种蛊虫。她强迫卢大强服用的,并非蛊虫,而是一种发作缓慢的毒药,卢大强的寿命仅剩七天。
时不待人,华瑶喊来她的侍卫:“紫苏,你率领一千人去粮仓运粮。青黛,你率领两千人驻守此地。”
华瑶又派出四名侍卫,分别率领五百精兵,镇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城门。其余精兵分作十队,巡逻各处地方,若有任何异状,立即发放信号烟。
众人领命告退。
华瑶和谢云潇也离开了此地。他们一同赶去了粮仓。启明军的粮草快要耗尽,粮食实属重中之重。
华瑶正为粮食担忧,军粮已是小有缺失,百姓的口粮更是亏空巨大。
永州今年风调雨顺,今秋原是丰收之季,但因贼兵肆虐横行,数万亩农田早已荒废。等到隆冬时节,万物凋零,江河冰封,霜雪遍地,平民百姓缺衣少食,永州饥荒必定酿成一场大灾。
沧州战局、永州饥荒、东南海寇、西南乱兵,以及京城的明争暗斗,皆是短期内无法解决的难题。
对了,杜兰泽还在京城,她还好吗?她再坚持二十天,华瑶就能去京城解救她。
华瑶的脑海里漂浮着乱七八糟的杂绪。但她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她走向粮仓,启明军正在搬运一袋又一袋的粮食。
华瑶和杜兰泽共同创立了一种抽检粮食的办法,适用于快速检验粮食的品质。启明军应用此法,确认袋装的粟米可以食用,粗略一算,粮食总重约有四千石,这个数字,远低于华瑶此前的预计。
华瑶略微皱了一下眉头。她吩咐道:“燕雨,你带队两百人,前去搜查卢大强的府邸。你把他的私库砸开,无论他藏了多少东西,全给我搬运过来。”
燕雨终于等到了华瑶的命令。他连连答应:“好,好,属下遵命!请您放心,属下一定不辱使命!”
“不辱使命”这个词语,正是燕雨跟着杜兰泽学来的。
燕雨也记起了杜兰泽。他的心脏一瞬抽痛。此般状况,并非初次发作,他还在宛城的时候,每当他默念杜兰泽的名字,他的心口自有一阵绞痛。
燕雨求助于汤沃雪,汤沃雪只劝他放宽心,莫思莫想,少忧少虑,疼痛也会随之消散。他听信了汤沃雪的劝告,又觉得自己像个懦夫。
燕雨不敢再往深处细想。他带队直奔卢府,把私库的石门砸了个稀巴烂,又搜查了卢府的每一处角落。
果不其然,他们搜出来五千石白米、四十两黄金、三千两纹银,以及一百多位容貌秀丽的姑娘。她们苦苦哀求燕雨,放她们回家。
燕雨忍不住说:“不是,你们求我干什么,别求了,我真不想把你们关在这里。我也管不到你们头上,你们想回家,直接回家就是了,卢府的大门敞开着,随便你们去哪里。镇上的街道大变样了,木屋砖房都被烧毁了,恐怕你们认不出来了……”
燕雨的本意是想提醒她们,灵桃镇今非昔比,街道上遍布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无人收敛的尸体。只因他自己也是思绪纷乱,他不知从何说起,难免有些语无伦次,语气也比平日里更急促。
众多姑娘之中,竟有一人不言不语。她面朝着燕雨,默默地流泪,泪水流尽了,她像是万念俱灰了,唇角似弯非弯地笑了笑。
燕雨看见她的神色。他怔了一怔,缓声道:“我刚才有些不耐烦。我也不是不耐烦各位姑娘,还请各位姑娘宽恕,我正要说,启明军从不扰民,启明军的首领是公主。我会把你们的情况禀报公主。你们若是无家可归,公主一定会安置你们,给你们找到一个好去处。”
众多姑娘连声道谢。比起燕雨,她们显然更信任华瑶。
时值晌午,天光明亮。
燕雨把卢府的粮食和财宝装进马车。他率领一众侍卫,驾车驶上街道,满地一片树影摇曳,合抱粗的古树枝杈横生,树枝上似乎挂着死人。
燕雨闻到一股尸臭味。他目不斜视,只顾着驾车疾行。
路过城门之时,他亲眼目睹十分诡异的情景,以青黛为首的启明军,正在教导贼兵唱歌。
他们齐声唱道:“启明启明,消灾去病,百战百胜,千求千应!公
主在上,皇天有灵,赐我衣食,免我流离!启明启明,济世救民,大仁大义,同德同力!公主在上,皇天有灵,神助我军,深慰我心!”
与其说是唱歌,不如说是嘶吼。
燕雨赶紧逃到了华瑶所在的地方。
此时正是午时一刻,华瑶清点了一批粮食,约有三千石。她命令一队骑兵押运粮食,尽快把粮食运回临德镇。
这一队骑兵不走官道。他们绕路而行,途经山林小道,那是外地人不知道的隐秘路线,临德镇本地的骑兵负责引路带队。
华瑶熟读历朝历代的史书。据她所见,两军交战之时,将领屡犯不止的一个错误,便是丢失粮草。因此,她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运送粮食的粮道,必须是十分隐秘的。她还会派人提前勘察,确保粮道的安全。
华瑶挑选的粮道甚是稳妥,美中不足的是,粮队运送的粮食重量有限,至多不超过三千石。山路崎岖,车马行速缓慢,随行的骑兵人数不能太多,否则也会被敌军察觉踪迹。
粮队才刚离开不久,燕雨又来禀报道:“启禀殿下,属下搜查卢府内外,查获五千石白米、四十两黄金、三千两纹银,还有一百二十七位姑娘,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三十九岁……”
燕雨还没说完,华瑶打断了他的话:“让她们暂住卢府,稍等两天,等我忙完了军务,再来安置她们。我会派遣侍卫,驻守卢府,保护她们的周全。”
如今的灵桃镇,已是华瑶的地盘。不过,华瑶对灵桃镇并不了解。她还不知道,哪一座大宅可以收容民女?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先让她们留在卢府,等到华瑶把灵桃镇的状况调查清楚,再做决定也不迟。
燕雨却问:“殿下,您的军务很忙吗?”
华瑶正在翻查账本。灵桃镇的恶贼,远不止卢大强一人。
卢大强的几个亲信也搜刮了不少油水。他们这些吸血虫,吸光了全镇百姓的膏血,残忍地杀害了数千人。华瑶真想把他们抓起来,全部吊死在大树上。
华瑶听见燕雨的声音,匆忙回答道:“你没事就退下吧。”
燕雨壮着胆子,追问道:“殿下,请您恕我多嘴,灵桃镇的这场仗,不是已经打完了吗?”
华瑶叹了一口气:“你太傻了。”
燕雨的舌头仿佛打了一个结。他断断续续道:“我、我……”
燕雨真的好委屈。他没想到,华瑶竟然会直说“你太傻了”,他觉得自己不及杜兰泽聪明,却也不算很笨的人。
燕雨喃喃道:“请问殿下,您还有什么吩咐吗?若是没有,属下告退了。”
华瑶瞥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又给他委派了一个任务:“你去看守卢大强。”
燕雨抱拳行礼:“属下领命。”顿了一下,又说:“他那样的人……”
华瑶合上了账本。她怒火中烧,低声道:“有一种人,不知怜悯,不顾情义,没有丝毫人性,只有豺狼之性。你越是厚待他,他对你越是凶狠,非得给他抽一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他害怕了,才能装出一点人样,这就叫天生贱命。”
燕雨听出了华瑶的愤恨,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让他去看守卢大强,他就要把卢大强盯紧了,连一点好脸都不能露出来。
燕雨向华瑶行礼,恭恭敬敬地告退了。
*
午时未过,风停了,云止了,天空湛蓝,日光明灿,启明军的军旗挂在城墙上,全镇并无一丝风吹草动。恰在此时,城南的守军放出一道信号烟。
华瑶见状,心中暗道,这么快就来了吗?竟然比她预计得更早一些。
在此之前,华瑶已经给白其姝传信,命令她做好准备,等候华瑶的调遣。如果贼兵合力围剿临德镇,华瑶也不得不从扶风堡搬救兵。
华瑶清点了一队侍卫,准备赶往城南迎战。
谢云潇正要随行,华瑶命令道:“你率兵赶往城北,贼兵一定会兵分两路。”
谢云潇道:“他们有多少人?”
华瑶道:“至少七千。”
谢云潇又道:“城南城北的敌军,哪一方兵力更强?”
华瑶猜到了谢云潇的心思。他不愿让她涉险,他自愿率兵迎战强敌。其实她也不知道,哪里的战局更危急?她只知道,冯保率兵来攻城了。
冯保不愧是东无的走狗,也不愧是东厂出身的太监。他防备得十分周密。自从华瑶和谢云潇入驻临德镇,冯保派出暗探,守在临德镇的附近,来去无踪,形影难测。
今日寅时,天还未亮,华瑶出征灵桃镇,冯保也收到了消息。
冯保并未轻举妄动。他耐心地等待,等到启明军与贼兵交战之后,华瑶忙着处理军务,他突然发动了攻势。
卢大强无法传信求援,冯保却能代替卢大强传信。
冯保招来了金莲府的贼兵。他们双方的兵力汇合,总人数至少在七千以上。他们兵分两路,先后攻打城南和城北。
想到这里,华瑶撒谎道:“我觉得,应该是城北的敌军更强。你立刻赶过去,事不宜迟,争取速战速决。”
谢云潇隐约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虽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殿下,万事小心。”
华瑶道:“你也是。”
她刚走出一步,谢云潇又道:“殿下。”
华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缓声道:“只愿您百战百胜。”
华瑶默念一句“最难消受美人恩”。她随口回应他:“启明军确实百战百胜。”
而后,华瑶收回目光,奔赴城南战场。
南面城墙之下,聚集了三千贼兵。在这其中,又有两千人效忠于东无,他们都是东无派来的轻功高手,轻易地登上了三丈高的城墙。
华瑶早已设下了埋伏。
启明军的弓兵和弩兵等候已久。敌军的轻功高手才刚现身,万千弓箭和努箭一齐发射,密密麻麻的箭羽飞驰,恰似飞蝗遮天蔽日,死伤的敌军人数超过了四百。
华瑶又率领众多士兵投射流弹,每一枚流弹的长宽仅有半寸,炸开的火花一霎爆燃,威力极强。这种流弹也是华瑶精心设计的,专门用来对付轻功高手。
这一番交战之后,敌军伤亡人数又多了三百,太监冯保的声音格外尖锐:“冲啊,杀啊!你们还等什么?!谁能杀了华瑶,主子重重有赏!”
华瑶忽然大喊道:“冯保!你中了洗髓炼骨的剧毒,你快死了!我知道解毒办法!我能让你捡回一条命,终身不再服药!”
确实,华瑶正在胡说八道,那又何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华瑶当众胡言乱语,那些轻功高手听见了,恐怕也不会相信她的鬼话。但他们的弱点已被她当众揭露,他们的武功并非修炼而成,她也能看穿他们的招式破绽。
冯保站在城墙之下。他听见华瑶的喊话,确实有些迟疑不决。
华瑶又胡扯道:“唐通已经归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