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谴情千百般有驸马如此,公主复何求?……
华瑶万万没想到,真相如此出人意料。她的父皇驾崩了,父皇死前召见了杜兰泽,杜兰泽又被太后留在宫中,太后隐瞒了一切,却让燕雨赶来秦州送信。
华瑶脱口而出:“杜兰泽的身体还好吗?”
燕雨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不……呜呜……”
华瑶又问:“她受伤了吗?”
燕雨哽咽不止:“她的肩膀和后腰都有紫黑色淤血。她的内伤很严重,她走不了路,我把她送到了仁寿宫的宫门前……”
话未说完,燕雨又怔住了。
燕雨忽然想起来,他曾经和杜兰泽击掌为誓,他不能把自己在京城的所见所闻透露给
除了皇族之外的任何人。然而,这间病房里,不仅有华瑶,还有齐风和汤沃雪。
他是不是食言了?
他还答应过华瑶,他会尽力照顾杜兰泽。如今杜兰泽凶多吉少,他自己倒是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燕雨一声不吭,泪水簌簌地滚落。他暗恨自己办砸了差事,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久积的哀怨又涌上心头,他焦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无法自控地浑身颤抖起来。
汤沃雪发觉他情况不妙,又握住他的手腕,往他的头顶、脚尖各扎了两针。四根银针刺入他的皮肤,静静地留存了一会儿,他的情绪也逐渐平定。
他坦白道:“殿下,我又做错了。”
华瑶道:“你做错了什么?”
燕雨道:“我对杜兰泽发过誓,我只能把消息传给您,不能让别人听见,可是齐风和汤大夫也听见了。”
华瑶缓声道:“你这一次失误,我可以谅解。你身负重伤,齐风和汤沃雪守在一旁,才能及时救治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收不到你的消息。而且,齐风和汤沃雪都是我的心腹。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你要记住,我们同心协力、同仇敌忾。”
燕雨泪眼汪汪,目光专注地看着华瑶。
汤沃雪也搭了一腔:“那我也发誓,我绝对不会泄露消息,你就不要担心了。你才刚刚醒过来,情绪一定要平稳,好好地休养几天吧。你想吃什么,也可以说出来,咱们这里还有很多美食,银耳、火腿、鱼丸、素饺……”
过去的七个多月,燕雨很少能听见旁人对他嘘寒问暖。他卸下一切负担,从头到脚都放松了,神智也不太清醒了。
燕雨又困又累,恍惚之间,忘掉了很多事,但他还记得杜兰泽教给他的几句话。
他断断续续地禀报:“兵部尚书庄妙慧、镇抚司指挥使刘济万、户部侍郎程士祥、户部清吏司温良平……他们都是方谨的人。方谨的兵力大多聚集在沧州、幽州、朔州、平州……”
话未说完,燕雨昏睡不醒。
汤沃雪叹了一口气:“燕雨必须睡觉了。他至少四天四夜不眠不休,身上还有严重的内伤和外伤,他强撑到现在,才说了这么多话。”
华瑶的脑海中涌现万千杂念。她与汤沃雪细谈了燕雨的病情,确认燕雨没有性命之忧,她才离开了这间病房。
华瑶准许齐风留在病房里,继续陪护燕雨。据她所见,齐风和燕雨的命运紧密相连,他们之中的一人遭受大难,另一人也会失魂落魄,久久无法回神。
*
时值晌午,日光高照。
谢云潇正在军营的校场上训练新兵。
众多士兵排成一字长蛇阵。他们手握长矛,脚踩杂草,向着前方冲刺,锋利的矛尖直指一群稻草人,扎出了无数孔洞。
谢云潇站在高台上,审查每一位士兵的身法与力道。
士兵的人数约有两千,谢云潇仍然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分昼夜地进行演练,短短半个月之内,便能挑选出精兵强将。
谢云潇所在的军营,名为“第四军营”,营中兵将骁勇矫健,人人都有冲锋陷阵的血性。
“第四军营”在岱州杀敌平叛,立下了汗马功劳。华瑶封赏了不少兵将,然而谢云潇并未领取任何赏赐。
谢云潇和华瑶早已达成一致。谢云潇战功赫赫,却是秘而不宣。谢云潇自幼修习兵法,也很擅长练兵用兵,但他的本性十分厌战。他在战场上拼杀过数千次,见惯了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的惨状。他以攻为守、以战为胜,只盼天下战事早日平定,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若要开创太平之世,华瑶也应当尽快登基。
这一瞬间,谢云潇的思绪百转千回。
众多士兵已是疲惫不堪。他们绕着校场跑圈,跑得满头大汗,衣服完全湿透了,连一声累都不敢叫。
谢云潇施展轻功,随着队伍从前到后绕行了一圈,无人能看清他的身影,只能依稀察觉一阵轻风拂过。
这一群新兵之中,约有七十人根骨较好,适合练武。虽然他们暂未修炼出内功,但只要方法得当,也能在三个月之内,速成一套功法。
谢云潇记下了这七十人的样貌,还要观察他们的心力与耐力。
此时,众人的气力衰竭,脚步渐渐放慢了许多。
谢云潇竟然拔剑出鞘,剑光在半空中一闪而过,狂风乍现,杀气冲天,几乎要杀得血溅当场。
众人吓得一路狂奔,拿出了拼命的架势,又跑了足足一刻钟,这一场演练终于结束了。
谢云潇命令众人午休,而后,他身影一闪,消失在光天化日之下。
谢云潇的侍卫也换班了,校场上又来了几位监军,士兵们坐在树荫下休息。厨娘们推着木车,姗姗来迟。她们给众人发放餐食,无非是米粥、酱菜、薄饼、山蔬之类,士兵们都吃得津津有味。
校场上树荫浓密,清风徐来,秋蝉一声声地鸣叫着,士兵也只敢窃窃私语。军营严禁士兵喧哗,违令者鞭笞二十,至今无人胆敢犯规。
距离校场不远处,华瑶正站在一棵树下,观望士兵的一言一行。
华瑶记得,戚归禾在世时,与士兵同吃同住,亲如手足。
士兵吃酱菜,戚归禾也吃酱菜。盐渍的酱菜,又酸又咸,戚归禾甘之如饴,从来没有半句怨言。他对待伤兵残将,更是关怀备至,还把自己的俸禄分给他们,帮他们照顾亲属。
戚归禾不仅是谢云潇的兄长,也是士兵心目中的兄长。
反观谢云潇,他训兵练兵,全然不近人情,远比戚归禾严苛得多。他惩戒士兵,血溅数步之外,士兵对他敬而远之,甚至不敢直视他。
华瑶对此感到满意,倘若谢云潇的练兵之道与戚归禾相似,华瑶也会有些不放心。
华瑶一边思索,一边跑向营帐。她的轻功又精进了不少,树叶晃动的那一瞬,她已经钻入了谢云潇的营帐。
营帐之中,仅有谢云潇一人。
谢云潇坐在一把木椅上,他的面前是一张圆桌,约有两尺见方。桌上摆了两份食盒,也是华瑶的侍卫刚刚送来的,白玉雕成的食盒,尚且留存几分温热。
谢云潇的身边还有一把空椅,与他距离极近,他似乎早已做好准备,只等着华瑶在此现身了。
华瑶毫不客气地坐过去,谢云潇捉住了她的手腕。
华瑶反手一拧,转守为攻,握紧他的修长手指,略微摩挲了一会儿,又很严肃地说:“我爹没了。”
谢云潇怔了一怔:“他驾崩了?”
华瑶点了一下头:“燕雨回来了,伤得很重,幸好汤沃雪救治及时,他已无性命之忧。他为我传来了京城的消息,我总算明白了,近日以来,京城的异动为何如此频繁。”
华瑶忙碌了一上午,这时也有些饿了。
她自顾自地打开食盒,先吃了一口她最喜欢的鱼丸,才继续说:“东无派兵攻打方谨的公主府。方谨全力反击,又在东无回府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东无和方谨闹得不可开交,京城百姓纷纷外逃,御林军几乎是名存实亡。京城的传言沸沸扬扬,先前我收到了许多消息,今日听完燕雨的话,我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食盒里不仅有鱼丸,还有清炒蛤蜊、清炖螃蟹,散发着幽甜的香味。那螃蟹共有两只,每只都有一个巴掌大,新鲜而肥美,尚未去壳,香浓的蟹黄已流露出来。
华瑶的筷子轻敲了一下蟹壳,谢云潇竟然从她的碗里夹走了螃蟹。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又见他拿出毛巾,擦净双手,默默地为她剥蟹。
谢云潇略微低头,指尖捏着蟹壳,稍一使力,蟹壳裂开了,雪白而饱满的蟹肉跳脱出来,又被他用筷子拨回她的碗里。
华瑶感叹道:“天呐,你好会剥螃蟹,你真是太贤惠了,有驸马如此,公主复何求?”
谢云潇又将蟹黄和蟹腿肉剔了出来,完完整整地送进华瑶的饭碗。
华瑶左手捧碗,右手执筷。她把蟹黄、蟹肉和米饭拌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品尝一碗蟹肉拌饭。
谢云
潇一本正经地回答道:“京城已现乱象,先帝之死,瞒不了太久。方谨和东无不得民心,唯有你是众望所归,再过一段时日,你不再是公主,应是大梁朝的皇帝。”
华瑶的语气又低缓了些:“嗯,我是皇帝,你是皇后,在我登基之前,我必须把东无和方谨彻底铲除,斩绝杀尽,以绝后患。你的祖父一家还在京城,你传信给他们,问问他们近况如何,若有必要,他们可以逃往永州祖宅,以免受到京城的战火牵连。”
谢云潇的祖父,既是谢家的家主,也是世家名门之首,朝野内外的声望极高。
谢家的祖宅位于永州真定县。谢家在真定县还有一块封地,传承已过百年,根基极为深厚。
永州真定县,正是谢家祖宗流传下来的安身之处,若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谢家人可以在此避难。
华瑶的那一番话,恰好提醒了谢云潇,京城的局势瞬息万变,谢家人不应该留守京城。谢云潇也准备传信回家,询问他的亲人,是否需要他的助力。
这时,华瑶突然又说:“再过一个月,我打算率兵前往京城,顺便把杜兰泽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