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前男友(二合一)
蒋萤太熟悉蒙绍这副表情了。
他是单眼皮大眼睛,眉目轮廓锐利,跟人笑嘻嘻的时候有种吊儿郎当的感觉。
可当他浓眉一压,眸色沉下去的时候,哪怕嘴角还噙着笑,立刻成了十足的生猛悍斗、充满挑衅的模样。
但如今她也充分了解了陆之奚的真正性格和行事作风,他话越少的时候,反而是越危险的时候。
就像现在,蒙绍点开手机通话的外放键。
屏幕上还显示着正在通话中,电话那边经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后,只响起一句冷淡又简短的话:
“你找死?”
蒙绍:“怎么?我怕你啊?”
两人轻易地在电话里用三两句话把气氛变得极度紧张,一旁的蒋萤终于忍不住,迅速伸手点了挂断。
蒙绍看她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指了指投影屏幕上显示还在联机的俞斯言头像,又指了指她的手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蒋萤声音弱了下去。
“是他单方面在骚扰你?”
蒋萤垂下眼盯着手里的手柄,试图转移话题:“继续玩儿吧,斯言和安宁还等着呢。”
蒙绍拿起手机,在群里跟另外两人说了声家里让他俩去看晚会,改天有时间再约。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扔一边,“跟我说实话,他找你几次了?”
之前,蒙绍一直以为蒋萤和陆之奚的关系停留在去年八月分手的时候,就连上次听她提起陆之奚私下在成都给蒋志文住的房子,事情都发生在去年七月。
所以每次话题涉及陆之奚,他觉得既然这人对蒋萤来说都已经过去了,也不想多说什么。
但他现在相当肯定,今天这通电话不是巧合。
同为男人,蒙绍还确信他在除夕夜这种时候给作为前女友的蒋萤打电话,必定是心怀鬼胎。
在蒙绍再三追问下,蒋萤一五一十地招了。
等听完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蒙绍彻底收起嬉皮笑脸的态度,脸色眼见地沉了下去。
“我一直都在北京,你怎么不告诉我?我把他揍得祖宗都不认。”
蒋萤无奈地说:“你俩要真的对上,那场面才是没法收拾了。”
以暴制暴,这就是蒙绍从小到大的生存准则。
果不其然,蒙绍冷笑一声:“我现在就想教训他。”
“我已经把话跟他说清楚了,他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顶多是打个电话过来,过不了多久就会连电话也不打了的。”
就像之前,在分手后他偶尔打两个电话过来,被她挂断后也不会再坚持。
这阵子的闹剧就是陆之奚的控制欲作祟,等他真正冷静下来,就渐渐会觉得这种追逐游戏无趣了。
“你想得太简单,现在没人知道陆之奚在哪儿,他家里人满世界抓他,所以他才没有出现。”
蒙绍本来不想跟她说这些事情,但又怕她小看了自己和陆之奚牵扯的关系。
他给陆之奚刚才拨过来的号码又打了过去,结果对面再次显示空号。
“你看,他现在号码也被处理过。”
蒋萤没忍住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是个学生,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和知识书本打交道,接触的老师和同学多数都是性格纯粹的人,以至于她尚未清晰地见过这个社会的其他侧面。
但蒙绍在英国念书的时候从没闲着,接触多了三教九流的人,不光消息灵通,看事情也看得更清楚。
蒙绍跟她说,陆之奚这样的人看上去有钱有权,实际上他自个儿也生活在赢者通吃、败者必死的残酷斗兽场,如果没有能力把握好那庞大的资源和权力,就会被看起来是上天恩宠的身份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而他们家现在的角斗应该已经揭开序幕了。
“之后如果他再来找你,你一定要让我知道。”蒙绍说。
就在气氛变得越来越严肃的时候,外头有人敲了敲书房的门。
门一开,春晚的热闹声音从客厅的方向传来,将书房里寂静的空气与温暖吵闹的外界连通。
蒙绍的妈妈过来,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去客厅拿红包看春晚。
液晶屏电视里,主持人们用热烈的声音开始了新年的倒数。
蒋萤靠在沙发上,没注意到身边的人都在说什么,在那倒数声中兀自走了神。
对她来说,从父母离婚开始的每一年都过得很不容易,但过去一整年,是这么久以来最漫长、最波折的一年。
酸甜苦辣搅在一起,被她一口闷了下去。
这一口的后劲儿实在太大,直到现在还尚未散尽。
跨年结束,蒋萤和爸爸一回到住处。
家里只有父女两人,不过蒋萤在前几天就给大门贴上福字和春联,还张罗她爸给窗户上贴了窗花,门关处的花瓶里插着红艳艳的鲜切冬青,多了不少喜庆的颜色。
蒋志文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来人的名字,瞅了自己女儿一眼,“爸爸去接个电话。”
“嗯。”
蒋萤低着头,没注意到蒋志文脸上有点儿心虚的表情,因为她的手机也收到了电话——又是一道陌生号码,几乎是踩准了她回家的时间把电话打过来。
她走到房间里,关上门,在床边坐下,点击接通。
电话里,陆之奚咬牙切齿的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一分孩子气:“他是不是有病?”
蒋萤目光落在窗户上。
干净的玻璃之后是一片沉着的夜色,室内昏黄的灯光投射在玻璃上,反射出她平静的神情。
她没应陆之奚刚才的话,而是轻声道:“之奚,谢谢你在去年七月让人过来看顾我爸爸,也谢谢你送的凝露。”
电话那头,陆之奚怔了片刻。
时隔那么久,这是蒋萤第一次用如此缓和的语气跟他说话,刚才被蒙绍挑衅的怒火好像被一场突然下起的绵绵春雨浇灭了。
他的语气也软了下来:“那你为什么不住在我给伯父准备的房子里,那里面积更大,风景更好,你们住在那里,会比在蒙绍的房子住得更舒服。”
“你们不一样,这段时间我爸爸住在你那里的租金,还有凝露的价钱,我都会补给你。”
“所以刚才蒙绍说的那句话,你觉得是对的?”
蒋萤有些无奈:“不管我和蒙绍是什么关系、不管我和斯言相处得怎么样,我和你都不会重新在一起了,这不是你打电话、和我见面、派人来守着我能改变的。”
她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下去,再次开口时又变成了温柔的语调。
“萤萤,你从来不说谎。你抛开对俞斯言的责任感,还有对我们以前事情的怒气,告诉我,你这些天里,有想念过我吗?哪怕一秒钟。”
电话那头的背景环境安静得出奇,以至于陆之奚的声音如此清晰。每一个音节,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像是贴着蒋萤的耳畔传来。
房间里那股清清浅浅的岩兰草香气依旧像往常一样,轻柔地包裹着她的身体。
仿佛陆之奚此刻正将她拥在怀里,像他们恋爱时那样,她背靠在他胸膛里,他低下头,侧脸紧贴她的颈窝,轻轻呢喃着。
蒋萤试图张口说话,却迟迟无法发出声音。
*
春节有七天假期,但对于蒋志文这样的个体户而言却是歇一天就少挣一天,他从大年初四开始就开店,而蒋萤也找了别的事忙活。
华大寒暑假都长,离开学还有好一阵,她的论文已经在年前改好了一稿提交,这会儿闲着,恰好碰上成都的一个公益机构正在招募陪伴孤独症儿童的志愿者,她没怎么犹豫就报了名。
对孤独症谱系障碍的治疗一直是心理学界的热门研究中心,蒋萤在大二的时候恰好在学院内一位教授关于孤独症干预手段效果追踪的课题组里打过下手。
当然,那时候她完全是一个学术菜鸟,所谓的打下手也仅限于做课题组的会议记录、按照教授的要求搜索文献、进行文献综述之类的小工作,她还没有机会亲自接触太多这类病人。
凭借专业背景,蒋萤顺利地通过了筛选,在大年初八这天按照地址到了一处伫立在两个小区之间的护理服务中心。
站在大门口往里看去,棕红色的建筑里,每一扇窗户都透着暖黄的灯光。
一位扎着马尾辫,打扮朴素的年轻女生找她招了招手,笑着说:“你是蒋萤吧?华大高材生,太厉害了。”
这女孩儿叫王晓茗,大学学的是护理专业,一毕业就全职在这个专注帮助孤独症患儿的服务中心工作。
“这里相当于一个托儿所,有专业的老师和护理人员,家长们上班前会把孩子送过来,孩子们多数都在三岁到十岁这个区间,因为中心人手有限,所以需要志愿者陪着孩子们进行一些交流和手工活动,如果天气好,还可以一起在院子里踢球。”
蒋萤跟着王晓茗走到了一间墙上布满了卡通涂鸦,桌子和柜子里放着各式各样玩具的活动室。
里面坐着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对她的到来,反应也不一样。
极少数会擡头看她,但多数孩子都在低头玩自己手上的玩具,或是拿着画笔在画画。
当蒋萤穿上志愿者马甲,踏进教室的时候,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小女孩开始无缘由地尖叫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王晓茗说:“她叫星星,刚来这里没几天,有些怕新环境,你去陪坐在小象玩偶旁边的阳阳画画吧,他来这里比较久了,干预得早,很乖。”
那女孩儿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的确像是星星一样闪耀。她独自坐在椅子上,目光直直盯着蒋萤的方向。
蒋萤按照王晓茗说的,走到角落里的小男孩身边。
阳阳大概有十岁,安静地坐在桌子边上,用蜡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她在阳阳身边坐下,柔声跟他打了个招呼。
阳阳并没有擡头看她,还在继续画着他尚未完成的作品。
蒋萤看着他的画作,里面是一个蓝色调的房间,里面坐着各种各样的小动物,色彩并不常规,窗外的天空是红色的,地面是紫色的。
她问:“你在画什么呢?”
阳阳终于开口了,用充满稚气的声音告诉她,他在画这个房间里的人。
原来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动物的样子。于是蒋萤问他,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的。
阳阳擡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
他在画作上右下角那头五颜六色的小象边上画上一直漂亮的粉色蝴蝶,然后用一根黑色的蜡笔在这蝴蝶上画着杂乱无章的线。
“你是这个。”他说。
蒋萤撑着脸,凝视着这只被线条缠住的小蝴蝶。
“你真厉害。”
阳阳不理她。
就在这时,那个叫做星星的小女孩儿忽然跑了过来,气势汹汹地一把夺过阳阳的画笔,蒋萤吓了一跳,下意识将阳阳抱在了怀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星星看到了她的动作,又开始尖叫。
阳阳有些冷漠地看了星星一眼。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伸手抱住了蒋萤的脖颈。
星星的尖叫更上一层楼。
王晓茗跑过来,连忙将星星抱起来,将她带出了活动室,而星星一离开活动室,阳阳迅速地把蒋萤放开了,又继续专注到自己的绘画上,仿佛刚才的意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蒋萤接触过很多特殊人群,也因为研究经历看过孤独症的许多文献,她知道尽管孤独症患者与普通人之间存在着社交障碍,但孤独症患者之间因为具有较高的神经同步性,双向对话要比人们往常所了解的顺畅。
也就是说,刚才在星星和阳阳之间,也许发生了一场无声但惊心动魄的交流。
蒋萤好奇地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问完这个问题,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也许显得太过模糊,但阳阳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看见她妈妈抱别人,就会变得这么讨厌。”
在这一天的志愿工作结束的时候,蒋萤临走前跟王晓茗简单地聊了一下接下来几天的安排,然后看见了星星的妈妈。
她看见了王歆。
“萤萤”
王歆看了看蒋萤,又看了看被王晓茗抱在怀里的星星,脸上满是惊讶。
蒋萤也惊了,视线在星星和王歆之间来回徘徊,等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后,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沉闷复杂的情绪。
她们在附近一个咖啡厅坐下。
美式复古风格的室内放着轻柔的钢琴曲,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儿。
星星安静地挨着王歆坐,盯着咖啡厅角落里的落地钟指针,王歆捧着咖啡杯,笑着说:“太巧了,我这两天在成都找工作忙不过来,听说这个机构好,就把星星送来这里了。”
蒋萤喝了口咖啡,问出了上次见到王歆后一直没问出的疑惑:“你当年离开,不就是要追求自由吗?既然你要追求自由,又和男人结婚生孩子做什么?”
对面的女人愣了片刻。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简单地梳在脑后,没了粉底液的遮掩,眉眼之间的疲倦一览无余。
“萤萤,你长大了,也到了二十多岁的年纪,你应该知道女人在这个年纪是很迷茫的。”
王歆叹了口气。
“我生你生得太早,你爸又挣不到钱,我那时候每天都很绝望,感觉自己就被困在那个家里了,我以为和你爸离婚是最好的”
蒋萤已经不想听了,她直截了当地说了这次愿意和王歆坐下来谈的目的。
“你这个女儿是不是干预得有点晚?”
看上去已经有五六岁了,却有很明显的刻板行为和沟通障碍。一般而言,孤独症在两岁之前就可以确诊,越早干预,效果越好。
“我和她爸爸在那段时间感情出了问题,所以”
蒋萤忍不住说:“你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样?你知不知道当妈意味着什么?”
即便她话语冷淡,但王歆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关切,她没想到蒋萤会关心星星,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是不是还挺喜欢星星的?上次你爸爸见了她也很高兴,说她像你小时候”
蒋萤一愣,低下头,目光直直落在面前的杯子里。
刚刚她喝了两口,天鹅拉花已经乱成了一堆白色的浮沫,支离破碎地飘在咖啡上。
过了一会儿,蒋萤缓缓道:“跟你说这些,是因为这是我的专业,我希望患者都能得到正确得当的治疗。但你不要对我和我爸抱有任何幻想,我们和你不是一家人。”
她为了让王歆死心,还强调:“我爸现在比以前还穷,付了房租只能养活他自己,上次你看到的房子根本就不是他的。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对孩子没什么真的责任心,不可能给你当冤大头养孩子。你自己好好工作,好好照顾你女儿吧。”
王歆是红着眼抱起星星离开的。
她的咖啡只喝了两口,听蒋萤说完这番话就走了。
蒋萤看着王歆单薄的背影,还有趴在她肩头那个并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的小女孩儿,直到他们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王歆从来没有那样抱过她。
蒋萤恍惚地回忆着自己的小时候,所剩不多的回忆里,都是王歆冷漠和不耐烦的表情。
她坐在温暖的咖啡厅里,又无端感到一股空寂又疲倦的冷意。
只要和父母多待一会儿,这种感觉就会加重几分。
这种令人绝望的感觉如影随形,伴随着她长大成人,深入骨头,浸泡灵魂,让她与另一些人区分开来。
“你这些天里,有想念过我吗?”
蒋萤恍然想起除夕夜那晚,那时她没有回答陆之奚的问题。
反而是陆之奚,趁着她还没挂断电话的意思,又和她多说了两句。
他说他知道每一个她在想念他的时刻。
因为他也是如此。
“我不会上你的当的。”
她最后在电话里这么说,却得来对方一声很轻的笑,和一句温柔的“晚安”。
咖啡店里的服务员在这时走过来,说门店在晚上七点半打烊。
蒋萤回过神来,看了眼钟表,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起身离开咖啡厅回家。
夜里视频的时候,她跟俞斯言说起今天在公益机构和那些孤独症儿童交流的经历,还是没忍住提到了王歆和星星的事情。
俞斯言听后,说她这么做没有问题,让她不必为此有心理负担。
蒋萤默了默,说起另一件事。
“今天阳阳和星星的争执,让我忽然想起了Milton在2012年提出的双共情问题。”(注1)
在双共情理论下,孤独症患者所谓的社交障碍,只是因为他们与普通人的神经类型不匹配,双向共情缺失,以至于两类人群之间无法对话罢了。
但有时候,这个理论也可以从更广泛的视角来看。
“双方不匹配的对话方式是可以通过不断练习得到改善的,但这的确是个辛苦的过程。”
蒋萤说着,擡眼和屏幕里的青年对视,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你觉得这个过程辛苦吗?”
俞斯言怔了片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深深地凝视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她:“萤萤,我可以从杭州去看你,你希望我来吗?”
隔着屏幕,两人都看懂了彼此的表情。
他们的目光里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既担忧给对方增加麻烦,又担忧让对方失望。
“那不如我们还是回校再见面吧,你觉得呢?”她说。
“好。”他答。
话说到这里,他们其实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
蒋萤在二月底回校了,俞斯言也在同一时间回了北京。
安顿好后,两人趁着一个好天气出门,去了三里屯的一家书店。
恋爱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两人已经去过很多家北京的书店,这是他们俩最喜欢的一家。装修不算精致,但店主对不同类别书籍分区和推荐展区都有自己的思考,每当两人来这里,都能抱着一摞书到阅读区看。
有时候,挑书店和挑对象一样,走进一个偏好相合的书店,客人能轻易地从书架上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书籍。如果进去了不合适的书店,不管在书架上流连多久,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书。
他们照往常那样点了咖啡,在阅读区坐下,看了一会儿书后休息聊天。
蒋萤给他展示自己手腕上的红绳,“你送给我的这串香灰珠子,我一直戴着呢。”
俞斯言笑着说:“你喜欢就太好了。”
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有时候我会感觉到,你像一张试卷,可我不是一个好学生,总是无法拿出正确答案。”
听他这么说,蒋萤呼吸微微一滞。
她知道今天会谈到什么,但听他开启这个话题的时候,心里还是泛过一丝难言的酸涩。
蒋萤低下头去,俞斯言却握住了她的手,收紧。
“萤萤,我曾经怀疑过,也许这张试卷就不是为我设计的。但有时候我又想,也许努力多答几遍,我也可以拿到高分。”
她轻声问:“那你写这张试卷的时候,感到快乐吗?”
“如果能让你笑,我也会是快乐的。”
他说:“但我知道自己作为你的男朋友,有时候没能拿出正确的答案,本身就会让你感到很伤心。”
见他把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蒋萤笑了笑,纠正他:“斯言,你说错了。问题不在你身上。”
她用了另一个比方,“你是一个完整的圆,而我是拼图,缺角的那种。”
说到这里,蒋萤还是不争气的红了眼睛。
每个人都想过一个明智又洒脱的生活,但生活里布满了沼泽,只有泥足深陷时才会意识到自己在危机、错误和动荡之中。
陷入困境的人总想努力外爬,抓住一切能抓到的东西,证明自己过得还可以,可这么做反而活得越费力,越自顾不暇。
蒋萤觉得自己就犯了这样的错误。
她以为自己已经从生活里一滩滩泥沼里爬了出来,但当真的跟俞斯言相处的时候,他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还有些狼狈的模样。
俞斯言替她擦掉眼泪,温声说:“萤萤,没有人是一块拼图,每个人都是完整的,如果你感到空缺,只是因为那一块地方还没有长成罢了,也许你需要给自己多一点时间。”
说完,他又立刻说:“我不是要跟你讲道理,我是想安慰你。”
蒋萤眼里还泛着泪花,却被他小心翼翼的态度逗笑了,“我觉得你说得对,你别紧张,我又不咬人。”
听她开玩笑,俞斯言也笑了。
他长得斯文俊秀,笑起来的时候有种腼腆的感觉。
蒋萤真真实实地为他心动过。
可偏偏时机就是不对。
把话说开之后,两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他们决定让彼此的关系退一步,回到朋友的位置上,俞斯言告诉她,如果她以后有什么需要,他会随时帮忙,让她不要担心会麻烦他。
“萤萤,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跟你说,你可以当做我对陆之奚的嫉妒,也可以当做我对你的担忧。”
蒋萤一愣,有些迟疑地问:“什么事?”
“我看得出,他了解你,也很吸引你。我想这是为什么你们只在一起半年,却有这么深的感情的原因。我本来想只要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足够长,那并不会成为障碍,但我的表现也不尽如人意。”
俞斯言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难免带上一丝无奈。
“不过话说回来,从专业的角度看,你也清楚他具有一定程度上的paranoidtraits——偏执特质。应该不至于到达PPD的地步,但结合他的家庭背景,这仍然是件很大的麻烦。
“我知道这是件很私密的事情,但你告诉过我,你爸爸有酗酒问题。酗酒人的家庭成员经常会出现共依存的困境,会非常渴望帮助、照顾处于困境中的人。如果你曾经有过这种情况,那么你和他建立联系是非常危险的事。”(注2)
那种病态吸引力,就像两颗在孤寂浩渺的宇宙里相遇的星球,被强引力诱惑着无限靠近。
随后其中一颗以粉身碎骨的代价,撞进另一颗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