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他也没有那么完美无缺,笑起来只有一边酒窝
杜秋眼睛转了转,喝了口粥,有意不回答,耐心看他窘迫的脸色。他垂着眼,似乎已经有了失败的预感。可她却道:“好啊,虽然我很不情愿,但是既然你开口求我了,我肯定是要答应你的。”
叶春彦道:“真的?有什么条件?”
“可别把我想太坏了。”她顿一顿,道:“只有一件小事,你的老本行,麻烦再来一次。”她凑在他耳边仔细说了。
他苦笑着,略显无奈道:“这又是要我以德服人啊。”
周长盛私下联系了姜忆,说想见杜总一面。姜忆有些犹豫,毕竟先前他被杜秋折腾得很惨,听说最近也过得不顺。毕竟再风光的职场人,一失业,房子还不上贷款,也和体面无缘了。但他也不想得罪周长盛,毕竟以前两个人偷着说过不少老板坏话。
姜忆索性搪塞过去,说杜总另外有事,最近不在本地,过一段时间再说。周长盛没回复他。本以为他是知难而退了,没想到隔天他就闯到公司,直奔杜秋办公室。姜忆当时正在给杜秋交代工作,一时间也愣住。
杜秋反应倒很快,笑了笑,道:“保安怎么把你放进来的?”
周长盛道:“人事做事有多拖拉,你当老板不知道,我们底下做事的人,可很清楚。员工卡是半年一次统一消磁的,所以我的卡还能用。”
姜忆见他面色不善,胡子拉碴,总担心今天不能善了,想偷偷溜出去叫人,但周长盛却挡在门口。杜秋依旧镇定,招招手道:“你帮忙给老周搬把椅子,我看他有事要说。”
周长盛道:“杜总,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求求你给我一笔离职补偿吧,我现在真的手头很困难。就当我借给你,我一定会还的。”
杜秋笑道:“这话怎么说呢?你是主动辞职的。要是给你开了个这个先例,以后人人都可以找公司要钱。借钱可以找银行,再不行,你去送快递,当服务生,总是有工作可以做的。不要觉得自己以前坐办公室的,去工地上搬砖多丢脸。职业无贵贱嘛。”
本以为周长盛还要再纠缠,不料他狠狠瞪了杜秋一眼,就夺门而出。姜忆私下感叹,老板到底是老板,嘴巴毒,胆子大,也不怕真把人逼急了,拿刀捅她。
其实周长盛离职的事,姜忆也了解一二,他确实是主动辞职,但要说杜秋没有从中逼迫,自也不可能。最后几周,他已经彻底被架空了,甚至连办公位都已经被搬到了饮水间隔壁,谁来倒水聊天,都要从他门前经过。有些胆子的,干脆就隔着一扇门说他脸皮厚,这样也样强留。他也受不了,找好下家,立刻辞职。可得罪了杜总还想轻飘飘走人?不知原因,他之后几份工作都找的不太顺利。
姜忆事后总结,杜秋的势力也没那么大,不可能让他处处碰壁。关键还是周长盛的年纪尴尬,过了三十五,又没有一技傍身,还想要原公司的同等待遇,根本就是做梦。
而他也是拿周长盛当反例,并不准备轻易离职。他也知道杜秋对自己有卸磨杀驴的意思,但是他对老板还有用处,忍上个一年半载,她想起他来,还是要用的。
周长盛走后,杜秋若无其事对姜忆道:“刚才事情说到哪里了?公关的事,这个已经不急了。对了,你听说了没有?大姜离婚了。”
姜忆道:“噢,是嘛。我不太关心这种事。她已经离职一段时间了。”
“不过她以前在的时候,也挺关心你的。”杜秋意味深长笑着,打发他走,又让他把人事叫来。后来听说人事主管被狗血淋头骂了半个小时,之后离职员工的卡,都是当周销毁。
姜忆借着安慰人事的机会,顺便问来了姜媛媛的住址。他知道杜秋是有意提起她,但他也确实迈不过去。怨恨也好,敌视也罢,就想看看她。
提前打听过了。倒是他自作多情了,姜媛媛离婚并不是为了他,是男方主动提的。那个开沃尔沃的木讷男人倒是灵活做派,借着加班的名头和一名同事有私情,早就想离婚了,但是又要孩子的抚养权。逼着姜媛媛离职,就是因为全职太太没有经济收入。姜媛媛遭了算计,也无奈,只能一边打抚养权官司,一边尽快找工作。可一看她的简历,哪还有人事愿意再担风险。连房子都是前夫家的,她只能借住在外面。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姜忆没想过第一次来姜媛媛家里,竟然会是这种场景。他特意拎着两箱牛奶来,想好的借口是工会慰问离职员工。
可开门的一瞬间,他所有的借口都作废了。姜媛媛穿着一身居家服,面色枯黄,头发蓬乱,戴着一副沉闷的黑框眼镜。她木然扫了姜忆一眼,道:“我还以为是快递呢。”
她到底还是放他进来了。桌上摆着一碟小樱桃,她推来一点给他,道:“我老家送过来的,自己种的,比较新鲜。”她刻意解释一下,好像是为了说明自己不是吃不起车厘子。
“噢。”
他也一言不发吃着,默默挑去其中腐烂的。腐烂的水果总有一股奇异的甜香。他知道她狼狈,却没料到沦落到这种地步。他所爱的,曾是她在职场上的长袖善舞,对待后辈的宽容体贴。
而不是如今眼前的女人——苍白、虚弱、神情麻木,面颊上有生育留下的斑,脚上踩着一双脏了的粉色拖鞋,左边还少了一个蝴蝶结。
一阵头晕目眩,他竟然忘记了准备的说辞,自顾自道:“我爸是出租车司机,但是在二十岁之前,我一次都没坐过出租车。因为我爸的车是要给客人坐的,客人有钱。所以我每天都要提早半小时出门,换两辆公交车去学校。因为书包太重,我的脊柱到现在还是侧弯的。我是从小地方来的人,很穷,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出人头地。没想到出人头地也很难,那我就尽量往上爬,能爬一点是一点。”
姜媛媛冷笑一声,道:“我也是从小地方出来的,但我不会踩着别人上位。”
“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是我不会和你道歉的。因为是你自己选择离职的,你自以为道德高尚,其实就是软弱。”
“你也不配和我道歉。我看错了过去的你,也看不起现在的你。”姜媛媛这么一恼,倒也在憔悴中复苏了几番旧日的凛冽,道:“还有一句忠告留给你,对领导来说,没有幡然醒悟,只有重蹈覆辙,杜总不会信任你的。”
“你这话说得太晚了。”姜忆淡淡笑了。他喝完茶就走,姜媛媛没有送他,却从窗口去看他。他竟然开了一辆白色沃尔沃,与她前夫是同款。是什么道理?她不敢去猜,也不愿去猜。只是坐回餐桌上,把他送来的牛奶开了一盒,面无表情喝着。
几天后,姜忆就收到了人事的正式通知。杜秋把他远调出去了,明升暗降,把他和团队分开,彻底成了光杆司令。她已经另外雇了人接替他的位子。但是他手上的人脉还没完全交出去。
他在办公室收拾私人物品时,听到外面有窃窃私语。过几天还会要送别饭,估计不少人还要在他面前演一番恋恋不舍。其实都是假,同事间哪有什么真交情,上下级也没必要讲忠诚。他从不相信别人,也没为旁人做过牺牲,所以一切的后果他也能坦然面对。
或许他真的要在这个位子上待上十年八年的,又或许明天就出了大事,杜秋立刻想起他来,又急召回来。无所谓,这条路终究他自己选的。他还年轻,等得起。
他面带微笑着走出办公室,抱着装东西的纸箱,去等电梯。
姜忆刚走,公司就乱起来,倒不是为他的事。他还没这种份量。增持股份的事总是决议不下,杜秋牵头开了几次会,每次都吵得不可开交。起先还看着杜秋的面子,不少人并不表态,希望她能改变主意。可是等计划书拿上来后,翻脸的人就多了。
其中一个脾气急躁,拍着桌子道:“就算是家族企业,公司也不是一言堂,总要听听大家的意见。”
杜秋微笑着,不言语。自然有人帮着劝下来,不过也有偏袒,道:“开会的时候带情绪,肯定是不对的。就算说的有道理,也不要这种语气,像什么样子。”
“既然大家都有不同意见,我看今天也没什么结果,就先散会吧。过两天,我让他们重新拟一份计划书。”
开会开得不欢而散,私底下对杜秋的议论就更多了,有人这时候提起姜忆来,说杜秋是杀功臣的性格,根本就不能跟她做事。又有人担心她年纪轻,没经验,又是个女人,总爱感情用事。隐隐约约,有人提出再把杜守拙迎回来,毕竟他才是名义上的大股东。
可事情立刻又有了新的转机。钱忠恕从机构里买下来之前抵押的8%福顺股份,又原价转让给了杜秋。这下东山资本的攻势就很难奏效了。这显然不是一时的急智,事后再复盘,显然杜秋早有打算,连带着宣布毒丸计划,在会议上吵架,都是她有意为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把戏,就是要麻痹东山资本,以防伏击。
到了开会时,杜秋竟然还装模作样道:“我回去想了一下,觉得大家说的很有道理,公司是需要集体管理的,不能我一人说了算。既然大家有不同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底下自然人人鼓掌,可暗地里自也忐忑,觉得杜秋深不可测,平日言谈举止更要小心。自然是没有人敢再提迎回杜守拙的事了。
这消息传到杜守拙耳朵里,他是喜忧参半。杜秋确实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远超过他的预期。可她宁愿去求外人,也不愿意找杜守拙帮忙,就是怕他以此提条件。这就是铁了心不放过夏文卿。
他想着再见杜秋一面,劝和几句,可是一连几日,都不见访客来。终于有了预约,看护推他出去,去见到旧日情人站在外面等他。他着急忙慌,只来得及把手弄湿,理了理头顶的几撮白发。
姨母上下打量他,知道他过得不好,轻轻搭上他的手,宽慰道:“你先别愁心,事件一件一件来,我先带你回家去。”
杜秋信守诺言,把杜守拙从疗养院接出来。出院那天,竟然有不明就里的病友感叹道:“你的小孩发达了嘛,这么孝顺,竟然派了这么多人过来。”
杜守拙气得不轻,那可是他的钱。他现在倒成了旁观者,看着杜秋摆阔。一连来了三辆车,搬家具都够了。司机在车上候着,两个看护下来搀扶,直接往郊区的别墅开,中途不下车,也没人与他说话。他们拿的都是杜小姐的钱,只听她的吩咐。
到了房子,里面的佣人都齐全,其中还有一个律师候着,杜秋也在笑容满面地拿出几份文件要他签。
杜守拙颤颤巍巍抓过笔,道:“你怎么变成这样子?”
杜秋笑道:“爸,你选的啊。”
签完字还不放他们进门,还要约法三章,以后从房子里打出来的电话都要事先和杜秋知会,尤其是见律师。另外有一个要求给姨妈。杜秋把母亲的遗照带来了,要她当面鞠躬认错才行。
姨母跪下,连磕了三个头,脸上丝毫屈辱的神色也不见。她向来知道自己错了,也坦荡地认下了。杜守拙在旁看着,却是戚然含泪。杜秋扬长而去,遗像却留下了,就挂在餐厅正中央,力求他们每顿饭都能看见。
杜秋的诸般手段,叶春彦自然也有耳闻。他道:“你这一招还挺厉害的。”这话说的不咸不淡,杜秋听得膈应,道:“你别阴阳怪气的。我今天心情好。”
叶春彦倒也笑着,道:“我是真心的。你在事业上远远胜过其他人,别说你弟弟了,就是你爸,现在老了,也比不上你。所以你对付夏文卿算什么?成年人暴打五岁智障。”
“夏文卿可不是智障。”
“那他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就不能体谅一点我的难处?”
“我爱你,自然觉得你处处为难。可是平心而论,你到底又有多难呢?你现在有权有势,自然可以看谁不顺眼就教训谁?可是以后呢?一旦你像你爸一样下来了,又该怎么办?”
“你就不能指望我一点好的吗?”
“那我祝杜总你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俯瞰众生。”叶春彦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杜时青出去也快有一个月了。杜秋自然知道她过得不好。其实当初赶走她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留下她,她也依旧会和乔念东往来。家里越是阻挠,就越是给传奇爱情增色添彩。索性放她一条出路,看看爱情童话落了地是什么狼藉模样。
杜时青住的地方,楼上楼下也都是杜秋的房子,花钱让人搬进去,平日里扮成好心邻居帮衬些。就算是这样,杜时青的日子也过得磕磕绊绊,不止一次有人听见她和乔念东吵架,老房子隔音差,摔东西的声音都能听到。
杜秋特意去看她,坐在车里等着妹妹下楼。这个时间她是来丢垃圾了,头发也不梳,打着哈欠,捏着鼻子下楼。杜秋原本还犹豫要不要下去,不料杜时青认出她的车来,随手把垃圾一丢,就直奔上楼。
杜秋只得下车去追,杜时青见她要进门,立刻把门一拍。不料杜秋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框,夹了一下,再抽出来时已经淤青了。
杜时青又气又急,急忙拿冰袋给她冷敷,又要打电话给她叫救护车,不忘补上一句道:“叫救护车的车你出,我可没钱。”
杜秋笑着劝下她,道:“不是大事,不用去医院。”环顾四周,房子里并不算干净,桌上摆着没丢掉的外卖盒,脏衣篮里丢满衣服。茶几上有一袋水果已经腐烂了,绕着几只小虫在飞。沙发上还丢着一件男式外套。
“多爱你的男人,结果还是免不了让你洗衣服。”杜秋长长叹出一口气。虽然想着让妹妹受个教训,长些记性,以免日后吃大亏。可见到她这样子,到底还是忍不住心疼。
“也不用你管。我过得挺好,至少自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你陪我回家吃个饭吧。既然你自由,也就不用向你男朋友汇报吧。”
杜时青没好气道:“我为什么和你回去吃饭?”
“就当是陪陪我吧,你看我的手也受伤了,人也很孤单,就当是哄哄我吧。”果然杜时青吃软不吃硬,便跟着她上车了。
家里的菜早就备下了,自然都是杜时青往日爱吃的。她起先还矜持,吃了几口,也就狼吞虎咽,不管不顾起来,显然是饿极了。杜秋等她吃定,才淡淡道:“那个男人对你不好吧。”
杜时青起先还犟嘴,只说偶尔有拌嘴,后来经不住问,越说越委屈,竟然眼眶红起来。
原来跟着乔念东走后,起先他对她还是千依百顺,只当杜秋赶走她是一时情急,可是杜时青竟然坦诚相告,说出来自己非亲生的事。由此,乔念东便是态度大变,又找了几个律师朋友咨询,知道按眼下情景,杜时青没什么财产可拿。他原本还想着怂恿杜时青打官司,可是杜秋直接派了人上门,他也不敢得罪杜秋。
于是便走一步看一步,虽然还笼络着杜时青,但早就不如往日上心,只当是寻常女友。杜时青花钱无度,每月打来的钱不到两三天就花完了,原本还想着找朋友借钱,可回复的人也屈指可数。她也不愿低声下气求人,就想着自食其力。可是当网红的路也不顺畅,平日里都靠开箱炫富积攒人气,现在再想转行唱歌跳舞也没人看。
乔念东帮她找了个做网红孵化的朋友来想办法,吃了一顿饭,喝了几罐啤酒,正经主意没想几个,倒是对着杜时青一阵调侃。
他隔空指着她的腰和屁股,道:“你就这里和这里,穿的布料少一点,多扭扭,多露露,就人帮你刷火箭了。你有听过那句话吗?穿的越少,红的越早。”
杜时青先前生活的环境单纯,没听过这种露骨的猥亵话,一阵难堪,看向乔念东想让她帮着说几句话。不料,他竟笑得格外高兴。她勃然大怒,扭头就会房。
乔念东追过来,也不哄她,只是道:“你还有真以为自己是公主啊。被说这么一两句就不高兴了,那去了外面,别人说的还要离谱。你怎么办?一头撞死啊?”
这话她当时听着只觉得不舒服,现在复述给姐姐听,却是没由来一阵心酸,忍住扑到杜秋怀里,呜呜哭起来。
杜秋急忙抱着她哄道:“没事的,你在我心里,就是小公主。我就宠着你了,谁敢说一句不是。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不会放过他的。”
“也不用这样,他就是说话不正经,别的也还好。”
杜秋不置可否,只是甩给她一个文件夹,道:“你知不知道乔念东原名叫乔成龙啊?”
杜时青一愣,脱口而出道:“怎么这么土?”
翻开文件夹一看,竟然是乔念东从初中到大学的成绩单和照片。他原名叫乔成龙,现在的名字是大学后改的,脸也做过整容,初中时的脑袋丢进土豆筐里也分辨不出来。
他的身世也全是杜撰,他的母亲在小县城开杂货铺,给一个家具商人当了情人,拖拖拉拉三四年,孩子都大了,她才转正。可他们的福也没享到多少,小商人很快就破了产。乔念东只占了个虚名,依旧靠母亲开杂货店的钱供他读书。
上了大学,考出县城,他立志要出人头地,但寒窗苦读哪有混圈子来的方便,他对外就编造了一套贫穷贵公子的身世,只说把钱都寄给父亲还债了,实际上却每月找母亲要钱,各种报名培训班上课。
品酒,钢琴,玩车,艺术,他都有所涉猎,不用太精通,只需充充门面,看着像是圈子里的人就够。不明就里的看来,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过这样开销也大,他也是拆东墙补西墙,大学同学几乎都都他的借条。第一任女友也说,他还欠了三万块没还。
他的情路也是一步步攀登的。第一任是大学同学,家里有房的本地独生女,他暗示家里的债务还清,有机会东山再起,便与她恋爱了两年,期间一切开销都是女友垫付。之后他又找上了一个父亲开工厂的女孩,不过因为家里阻挠,无果而终。到第三任终于攀上了杜时青,也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
杜时青心下一冷,知道杜秋不会信口开河,但还是强撑着问道:“是真的吗?”
杜秋道:“那我让他亲自来和你说。”
一通电话过来,二十分钟,叶春彦就把乔念东带来了。他大跨步走在前面,乔念东畏畏缩缩跟在后面,像是跟班。
杜时青急忙问道:“你打他了?”
“怎么会?我一向以德服人。”叶春彦先坐下,没说话前,乔念东都不敢坐。他捎了个眼色过去,笑道:“坐啊。自己搬把椅子,还要我请你吗?”
乔念东规规矩矩坐下,与往日判若两人。也不知叶春彦使了何种手段,但他的一脸的窝囊样,杜时青只消多看一眼,便是爱意凋零。
叶春彦不屑多看他一眼,反倒盯着杜秋,见到她手上的淤青,转而质问道;“你姐的手怎么了,你弄的?”他都不用回头,只是声音往下一压,杜时青就有些慌,说到底,全家只有杜秋觉得她男人脾气好。
杜时青讷讷,不做声。还是杜秋开口道:“小事情,没什么的。你和乔先生谈的怎么样了?”
“挺好的。他很好说话。”叶春彦冷笑一声,放了一段录音。
先是乔念东的声音,带着许多恳切,哀求道:“叶先生,你给我想一条出路吧。你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只要能和时青结婚。我一定好好对她,她说什么,我做什么,孩子也跟她姓。”
“我和我家里人断绝往来,难道你也可以?你不是还有个妈妈在住院吗?你还指望杜秋让她妹妹去照顾个病人?”
“这很简单,你们给我十万块钱。我拿去给我妈,让她自己付医药费,也能找个很好的护工了,不用人陪。我对外就说我妈死了。”
录音放完,乔念东立刻道:“我能解释的,这是剪辑过的,我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杜时青不看他,只是道:“你妈是不是现在还在住院?”
“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是还是不是?“”是在住院,可是我有去照顾她的。“
“我知道啊。我虽然傻,可也没有那么傻。”她淡淡苦笑,“你之前一直说去外地出差,其实就是回去看你妈了。可是两个月去一次也太少了。挣钱不容易的,你妈一个人把你养大,供你读书。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好好孝敬你妈妈吧,我想孝敬我妈,都没有这个机会。”
她转而对杜秋,道:“姐,就当我问你借五十万块,拿给他吧,让他去照顾他妈妈。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杜秋就等着这句话,乔念东再要纠缠,她立时叫人把他轰走。反正叶春彦先前已经逼他签过保密协议了,谅他也没胆子去外面乱说。
杜秋乘胜追击,对妹妹道:“我是做过很多错事,可是让你打胎,我是不会后悔的。你想想,要是真的让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不管你会不会和他结婚,这么一个男人,肯定会赖着你,缠着你,只能一次次用钱打发他。到时候他拿了钱去潇洒,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却要照顾个孩子。以后读书也好,人生也好,都有一重负担,凡事都要先考虑这个小孩。我在的时候还能照顾你,可是我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人又单纯,耳根子又软,再来一个男人骗走你的钱,那你该怎么办?我是真的担心你啊。”
本以为妹妹能理解自己一番苦心,不料杜时青对着她深深一鞠躬,道:“姐姐,谢谢你。你给了我又一次教训。可是我觉得生活已经不能回到过去了。我长大了,这段时间我考虑了很久。我之前一直觉得不公平,是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不重视我。可是离开这个家,别人看到我,也会觉得不公平。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行的人。”
“没事的,我会照顾你的。”
“就是因为有你的照顾,我才变成这样子。不是怪你的意思,是我自己不行。我又笨,又天真,又不懂人情世故,可以每次都想着有你可以依靠。但是人都是要靠自己的。就算你是我的姐姐,我也不能总是依赖你。”
“那以后准备怎么样?”
“不知道,反正我想和你分开了。一直留在你身边,我只会越来越像你的宠物。就算是痛苦,我也要自己去经历。现在待在那套房子我也挺习惯的。我不想搬回来住,可以吗?”
这下轮到杜秋傻眼了,急忙要去劝,不料杜时青去意坚决,只收拾了几样衣服,就再要离开。只能由叶春彦去拦,连哄带骗道:“你至少今天先别走吧。要不然让司机送你,也是深夜麻烦别人。让你一个人回去,你姐姐也不放心。你既然想独立生活,就不要开这个头。”
总算杜时青同意留下过夜,他又换一头去劝,对杜秋道:“放手吧,就算她是你的小鸟,也会有长大飞走的一天。”
杜秋斜坐在床上,抽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她是在求婚时承诺戒烟的,现在复吸,也不算是违背承诺。叶春彦帮她把火点上,四目相对的刹那,火光如欲望摇曳。
她吐出一口烟,叹道:“我的小鸟啊,要飞到去哪里?飞到天上,那也就是个大一点的笼子。”
“可她是你的妹妹,不是你的小鸟。就算她的想法很天真,你也要尊重她的意愿。”
“那你呢?”她把烟夹在手里,玩味冲他一笑,“你是我的小鸟吗?也不愿待在我的笼子里了?”
“别太高看自己了。你还没这么大的笼子,我是自愿飞到你身边的。”
“那现在为什么要飞走呢?”
“鸟类都是会迁移的。天冷了,自然要飞走,你要尊重一些规律。”他从她嘴里抢过那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扭头淡淡道:“晚安。”
第二天由叶春彦提着行李,送杜时青回去。虽然让妹妹搬出去住,但杜秋自也不会听之任之。一周三次的上门打扫,每天发消息保平安,必要时还要把楼道重新装修一下,自费装几个监控。之后还会陆续把一些家具搬过去。
杜时青对这并不太感兴趣,只是问道:“你们离婚了吗?”
叶春彦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吃早饭的时候她摸了摸你的手,以前你们虽然肉麻,也没有这样子过。今天像是故意演给我看的。”
叶春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杜时青接着道:“你是不是在生病啊?我总觉得你脸色不如之前好。”
“还行吧,主要是我最近涂防晒了吧。苍白点比较显时髦。”
临下车前,杜时青也对他深深一鞠躬,道:“不管怎么说,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谢谢你,姐夫。”
至于乔念东,许诺的那五十万块,他自然是不敢拿,连夜就搭高铁离开。可杜秋自不会轻易放过他。连带着他那个对杜时青口出狂言的朋友,也一并记下了,派人私下举报了他公司。这种靠主播赚钱的小公司,各个都是打擦边球,一抓一个准。她还特意让人提了一句,说是乔念东给的消息,就是要看他们狗咬狗。
对杜时青,她自然还要维护些好姐姐的形象,只说放乔念东回老家了,再出什么事也和他们无关了。
这件事了结后,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处发展。虽然不至于尽善尽美,但这个家,多少是像点样子了。杜秋和叶春彦虽然还在冷战,但总要在外人面前演恩爱,演得久了,假戏真做,关系也缓和了些。
有一次叶春彦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杜秋正睡在另一侧打盹。他偷偷挨近些,又帮她把毯子盖着,坐在一旁看书。杜秋其实被他的动静吵醒了,但醒了反倒尴尬。依旧闭着眼装睡,能感觉到他轻轻拨弄着自己的头发。
再过一段时间吧。她想,婚姻里哪有什么大事啊。无非是一日三餐,铺床叠被的,等平淡的日子过久了,他估计也就淡忘了很多事。然后一个电话过来,是公司里的人,之前要调查的事全调查清楚了。
杜秋听完汇报,平淡道:“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她恨得要命,把脸埋在被子里哭了。一扭脸,又春风满面地下楼看电视了。她才不要当面哭,就算是她最爱的男人,也不能就这样认输。
当天晚上,杜秋就宣布要带着汤君去拍卖会。佳士德的秋拍图册已经到了,任旭是大藏家,她准备当众拍下一幅画,送给他当讲和礼物。不怕他不收,已经提前找人当过说客了。
她把图册随手给了汤君,让她按照自己的喜欢挑,看上哪一样,就画个圈。汤君第一次去这种场合,兴致颇为,叶春彦自然也不能阻拦。他事后去看,一张常玉的画上被打了一个圈,估价在六千万。
他偷偷把女儿拉到一边,指着厨房的帮佣对她,道:“你知道那边的阿姨一年赚多少钱吗?二十万。那你算一下,买这样一幅画,她要不吃不喝做多久?”
汤君若有所思,点点头。
等到了拍卖会场,他们面上装的恩恩爱爱,可是一落座,杜秋把牌子给汤君,让她随便举。叶春彦立刻往女儿斜了一眼,她也就懂事摇摇头,道:“不行,举一下就是好多钱,别人要工作几百年呢。”
杜秋道:“不要紧的,是我的钱。”
“你的钱也是钱。这样不好啦。”
杜秋立刻会意,凑到叶春彦耳边,道:“你不要恐吓小孩子。”
叶春彦失笑,道:“我恐吓我亲生女儿?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她还是个孩子,对钱没有任何概念。”
“她也是我的女儿。我要她过得比我小时候更风光,更幸福。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怎么花钱?告诉你,今年我要带她去瑞士玩,我还看中一串钻石项链,生日了就送给她。”
“那她要是不收呢?”
“你敢?”
他们的话越说越带火药味。可面上都是笑眯眯,甜蜜蜜的,从外人看来完全是夫妻间的俏皮话,除了太肉麻外,倒也并无不妥。可各自都忍着气,叶春彦的手背在身后捏椅背,青筋都露出来。
之后都不说话,场面尴尬。两人的眼神像是安装了磁铁,极性又相反。一端凑近,另一端又远离。杜秋望着大厅里的黄铜装饰,据说是正经古董,这里以前是法侨舞厅。然后视线慢慢往回移。从前排的一片背影,到叶春彦搭在腿上的手。自从少了那枚戒指,她总觉得他的手上少了什么,空荡荡的。他只随意找了件衣服穿,可又比在场的西装看着更妥帖。到底是人好看,衣服是次要的。想到这里她又暗自偷笑。
叶春彦是看到她的那抹笑,捉摸不透。疑心她在笑自己,又不怎么像。他往她的方向看去,她已经刻意和身边人攀谈起来。他是默默注视着她衣裙上的花边。
汤君夹在他们中间,受不了这样的眼神夹击。和叶春彦换了个位子,让他们坐在一起。于是他们就更拘束了,各自望向一侧,警惕着安放手,千万小心别碰到对方。
终于挨到拍卖开始,杜秋是和一个电话买家竞价,一路举牌到四千五百万,终于把画拿下。夜场结束后有个小派对,一般都是藏家用来拓展人脉。杜秋虽然不愿多留,但出于礼貌,还是留下应酬一番。不时有人过来道贺,或者调侃她今天拖家带口来了。她都一一笑着回应。
等人散了后,她悄悄对叶春彦道:“今天我花了四千万,你知道这画一开始卖给画廊是多少吗?不会超过五百万。画廊一炒价,再给拍卖行一运作,就到了今天的价钱。任旭又是大藏家,等过一段时间,他把这画出手,估计是六七千万。你看,艺术也好,商业也好,都是有泡沫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容忍我身上的一点泡沫呢?”
叶春彦道:“东西是东西,人是人,你一定把自己和东西相提并论。那你算什么东西呢?”
杜秋气得倒抽冷气,却也不能当众发作,面上僵着笑。正巧有人经过,见到他们凑着耳语,便调侃道:“你们怎么这么恩爱啊,一直在咬耳朵。我这一个人来的,看得眼睛都酸了。不过也是,这么漂亮的老公,是要多带出来秀一秀。”
杜秋道:“他也没有那么完美无缺,笑起来只有一边酒窝。”
“听听这话,你可太得意了啊。”对面哈哈大笑,拍拍叶春彦的肩膀,道:“你管管她啊,肉麻死了。”
杜秋微笑不语,叶春彦也跟着笑,笑意都没落到眼睛里,只是香槟酒杯里的一抹碎光。
回去路上,汤君已经睡着了。叶春彦把她抱回房间,换了衣服,多少有点埋怨她带孩子熬得太晚。
又知道她有话要说,叶春彦跟着她进了二楼卧室,锁上门道:“别装了,这两天你都不太对劲了。在生我的气吗?”
“怎么会呢?”杜秋含笑扫他一眼,刻意一停,道:“我是要给你气死了。”
叶春彦倒笑道:“那我深感荣幸。”他也学会了杜秋那招,故意顺着她肩膀摸下去,无尽柔情着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