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艮莲和父母隐居将近两个月了,她过得麻木混沌,恨不得长个翅膀飞出去,她好怀念女中的生活,王卉没被拘禁前偶尔会来看她,但明显觉得无趣,若不是王警长为了升官逼着女儿来交际,恐怕她早已避之不及。
米艮莲看透了人性,觉得从前的交际都是表面功夫,但这几天有一件事让她蛮惦记,刘凤藻给她写信了,据说去过霞公府祖宅好几次,被听差挡回去了,后来留下一封信让听差转交。
那封信很打动米艮莲,她这两天每每都要拿出来重读一遍,此时忍不住又从枕头下拿出——
亲爱的艮莲,一个月零二十六天了,你出事后我夜夜捶墙,为什么老天这样不公,如此对待一个善良单纯的女子!一个月零二十六天,从前唯一一个关心照护我的人儿不在了,我并不是为自己感到可惜,而是真的想念那个给过我阳光般温暖的艮莲,那个世界上最最良善的人儿,她正在遭受怎样的痛苦,我恨啊,我听说她不愿见人,我于是不敢登门,昨天我终于鼓足勇气去了,听差没让我进去,我有多么想念她,就有多么理解她,她不见,便罢了,但我日日的思念只增不减,更希望所有的好运都眷顾她,让她早日康健。
米艮莲咬唇思量,最终拿起电话打给祖宅的总管,说:“跟门口的听差说一声,下次那个姓刘的同学再来,送她来见我。”
刘凤藻是第三天来的,看见她并未毁容,惊喜地上来抱住她,这一幕让米艮莲满意,原本预想的生分尴尬统统没有,两人闲聊同学们的事,竟然有种知心密友的感觉,大概也就只有刘凤藻这般落魄的女子愿意这样真心实意待自己,她想。
刘凤藻说没办法继续读书了,“从前受歧视,至少还有你照护,现在……我真的……”
她眼圈红了,米艮莲知道她母亲被捉花捐的事情,这回的同情是发自内心的,多少有点物伤其类。
她说:“想开些,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最近也好烦,怕是要被王卉害死了。”
“怎么了?”
“唉,王卉逃跑了。”
“啊?她不是被警察局关着吗,怎么会……”
“可说呢,跑好几天了!我家也是今儿个才知道,我父亲急死了!”
几天前,王卉母亲大清早到分局,借口婆母病危,丈夫守在医院需要请两天假,派她过来接女儿去见奶奶最后一面,当晚就会送回。拘审的长警不疑有诈,让从后门把人带了出去,傍晚没见送回,于是打电话给王家想着提醒一下,接电话的仆妇说先生太太上医院了,长警心想人之常情也便没好催促,等到第二天中午还不见回来,也不见王局长来上班,长警不安了,打电话过去,仆妇还是说去了医院,长警只好借口探望老太太的病赶去医院,结果扑了空,长警意识到出问题了,害怕被问责,先没上报,而是抱着侥幸心理四处打听王局长踪迹,直到实在扛不住了才上报到总局米局长那里,这事米局长的责任更大,王林这一跑,无疑是给整个霞公府的案子打上做贼心虚的标签,重庆特派组在居仁堂住着,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等事这不要人命吗,所以没有想好对策前,米局长绝不能公开。
他对长警恩威并施地恐吓住,让其守住拘禁室不要被第二个人发现,他这边则挑选心腹追查王林一家人的下落,但他来北平任职还不到半年,带过来的心腹甚少,外人不敢用,只能让兄弟家的听差凑数,大家兵分八路试图寻找王林。
“我父亲都快愁死了。”米艮莲说,“最要命的在她家搜到了认罪书,她竟然栽赃说白莹莹当初的暗娼罚据是我鼓动她做的。你说我是那种人吗?”
刘凤藻违心道:“是啊,她太阴险了。”
米艮莲说:“现在看来,当初白莹莹母亲的那张罚据也一准是假的,亏她还骗我说不是她干的,我当初真不应该跟她亲近,白莹莹那天肯定是去假山后面收拾她的,是我傻,挡在前面护住她,结果落个这光景。”
刘凤藻听话听音,意识到老师的判断再次被验证了——米家要把锅让王林背了。
纱帽胡同76号大门上挂着红布条,这是家有即将临盆或正在坐月子的产妇的意思,北方的风俗大致相同,人们见着门头上的红布条,等闲是不会登门的。
这一程子吴妈染了风寒,眼见得快恢复了,小宝吉官却被她传上了,家中缺药,白素宽也管不了自己白天出门是否方便了,她让吴妈在家照看闺女静儿,自己要带吉官去医院看看。
吴妈说别,“我这风寒还没好利索,万一再传给静儿就不好,得了,你留家里照看静儿,我带吉官上医院。”
白素宽不放心想同去,但让二丫看娃靠不住,万一发起羊角风自顾不暇。
没法子,她只好让吴妈去了。
天寒地冻,吴妈出门没多久,刘凤藻来了。
“老师,不好了。巡警要来搜院子。”
白素宽一惊,以为是来搜地窖里的王林,连忙问:“你怎么知道的,巡警现在到哪了?”
刘凤藻长话短说,她刚才来的时候路过茶馆,有巡警在打听附近有无新住户,听到描述要找有龙凤胎的五口之家时,刘凤藻警铃大作,不及多想立刻加快了脚步。
“他们还在那儿说话,三五分钟内不会赶到,你们得想个法儿避一避。”刘凤藻急得不得了,最近巡警在挨家挨户查人她是知道的,昨天她住的胡同刚被查过,但因为当时不在家,回去后也没细打听,哪知道是在查吴妈和老师,要不是刚才巧合听到,可真要被瓮中捉鼈了。
白素宽叫她别紧张,只要不是王林的事发作了就好办。
“我带着孩子和二丫下地窖,你一个人在上边。”
看看刘凤藻的行头,退了学后刘凤藻已经不再穿学生衣裳,个子高的人多数显成熟,假装怀孕女人不成问题。白素宽让她把大衣脱了,露出里边寒酸的旧丝绒短袄,把吴妈的头巾给她戴上,戴法完全像关外妇女那样,然后塞了龙凤胎的一只小枕头到她肚子里。
嘱咐她见机行事,尽量少说话,以免露出北平口音。
刘凤藻紧张,等他们下了地窖刚把窖口盖好苫住,胡同里就传来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