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有人在拉《苏三起解》,如泣如诉地飘荡到街面上,刘凤藻亦步亦趋走在白素宽后面,那道背影之前看是知性沉稳,现在看则像戏台子上的苏三或者白娘子,美丽哀伤,但却又比苏三白娘子坚韧。
背影忽然停下了,道:“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刘凤藻笑了,并不意外老师的敏锐,从警察局闹剧结束她便尾随老师出来了,老师始终没回头,但却背后长眼,她太崇拜这种精明的人了,与之联盟,报仇有望。
“您是莹莹的姐姐对吗?”她走到老师前面,面对面站下,大胆地直视老师的眼睛。
老师面无表情,她也不需要老师回答,因为笃定自己的判断。
她道:“我们联盟吧。”
老师看着她,不为所动,半晌后错身扬长而去。
刘凤藻不死心,看着那道背影暗下决心。
夜幕降临,丁二爷从院子里出来,打算去东升旅店跟大小姐知会金睐登门的事,刚锁上门,看到早上那个送信的女学生又来了。
女学生径直过来塞了一张纸条给他,说了声请转交白家大小姐,便转身匆匆走了。
丁二爷一愣,她怎知大小姐回来了?
金睐在陈记茶馆二楼坐了一整天,把从手帕胡同出入的人都留意了一遍,刚刚进去的女学生不过一分钟便又出来了,甚为奇怪。女学生是个大高个,足有一米七五开外,要不是身上穿的学生服,说是二十多岁也不为过,金睐一天没有蹲到丁二爷,现在有点不耐,打算下去盘问盘问这个来去匆匆的女学生。
刚下楼正要开门,隔着玻璃看到丁二爷出来了,脚风立即刹住,等丁二爷走远了才尾随上去。
天空飘起雪花,女学生已经不见踪影,丁二爷一边咳嗽一边挑担前行,金睐把脚踏车扔在茶馆门口,徒步跟踪起来更方便。
丁二爷七十多岁,脚下拌蒜,顾着留神路滑已然费劲,哪里能注意到有人跟踪。连过三条胡同一条宽街,进入裱褙胡同后,丁二爷脚步慢了,似是累了要缓缓,或是要在这里开张。金睐猫在墙后点燃一支烟,苍老的吆喝声响起,好巧不巧,有人冒儿咕咚地喊了一声:“嘿,金所长,您闲在呐!”
金睐脸色一变,知道坏菜了,出去看时,果然丁二爷起身匆匆走了。
白费一天功夫,临了却被一个路人给搅合了。金睐骂骂咧咧作罢,返回的路上琢磨丁二爷的情形,似乎哪里不对劲,想起来了,他刚才连跟三四条胡同,始终没见丁二爷吆喝一声儿,仿佛一心走道,为了直奔裱褙胡同,卖货不吆喝那是图啥?当然图的是别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丁二爷只有到了裱褙胡同后才开始吆喝了,脚步也慢了,甚至打算在那里歇脚……
明白了,丁二爷卖货是假,接头是真,同伙就在裱褙胡同。
想到这里,他麻溜儿返回,此时七点钟,多数人家关门闭户,想要查找难如登天,不过当他意识到丁二爷刚才歇脚的地方正对着一家旅馆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东升旅馆是民宅,临街木楼,上下拢共十间客房,店掌柜最怕巡警查房,一面让烟、一面带着金睐挨家挨户敲门。
白家人是老北平,所以金睐对北平口音的客人盘问的仔细,其他口音的简单问几句便拉倒。
“最里边那间是打关外来的,一个老娘俩闺女,带着一对刚出满月的龙凤胎。”
店掌柜说话间,俩人已经到了门口,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传出,吴妈来应门:“哟,我以为二丫回来了呢。”
店掌柜跟金睐说:“二闺女犯羊角风,傍晚她大姐带着上诊所了。”
吴妈抱着一个,床上睡着一个,唉声叹气:“这回犯的是分外急,哎这位警长是…”
“哦没事儿!”金睐待理不理说了一声,往屋里喽了一眼,“关外来的是吧。”
吵醒了床上的那一个,水汪汪大眼睛一睁,啪唧就要翻身,金睐一个箭步上去接住,一个粉妆玉琢的小粉团才没翻到地下。
奶香软萌,金睐愣了一下,二十八岁的光棍警察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娃,手足无措放回床上。
白素宽翌日才回来的,昨天傍晚二丫的羊角风确实严重,送到医院观察一晚上才安了心。两人一进门吴妈就把巡警上门的事说了。
“先我听见丁二爷的吆喝声,结果没多久那个巡警就来查房了……”
白素宽警觉,说:“怕是二爷有危险,我去看看。”
吴妈担忧道:“说不好是给人盯上了,你去岂不也暴露了。”
白素宽打算先去周边看看再说。
·
王林派人去清心女中查□□们的档案,他没有单独提那个方老师,怕打草惊蛇,只吩咐手下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查封档案室。女儿被拘禁后,他知道学校未必再像从前那样配合,于是吩咐手下强硬办事,一个女中校长而已,他还是得罪的起。
□□履历很快拿到了,挑出方老师的浏览一遍,按照上面的住址找过去后毫不意外地扑了空,地址是假的。王林几乎断定这个方老师就是白莹莹的姐姐了。
与此同时王林了解到另一件事,即胡筱云的婚礼闹剧。胡家那门亲事谁都说好,胡筱云也以此为傲,却好端端不顾坊间闲言竟在大婚当日退婚了,一定是中间有人作梗!而白莹莹案件的起源,据女儿说正是胡筱云!
想到王麻子那一晚上打出的数百个电话也是发生在胡家,他事不宜迟,立刻往胡家去了。
然而再次扑空,皮裤胡同的典当行伙计说王德志前几天把房子抵押了,说是回南边老家探亲去了,王林问东家的房产他怎么能抵押,伙计说:“也不道什么猫儿腻,上月胡先生找保人把房子过户给了他,胡先生说去海淀弄套大的,转脸就没影了……”
王林转头调查胡先生,曲里拐弯,发现胡家是因汉奸罪跑路了,但此事跟那神秘的‘方老师’有何关联,却无从查起。
但不管怎样,‘方老师’是白素宽毫无疑问了。
王林立刻给米家打去电话让暂停刺杀丁二爷,要想钓出白素宽,丁二爷是鱼饵。然而米慕葵闻言跌足而叹。因为魏三刚巧今早出去对丁二下手了。
得知白家大小姐是一系列事件的操盘者,米慕葵寒气倒抽,他说起聂文弄案件当中那个关外口音的目击证人。
“当时我就怀疑,未免太巧了,到包子铺上工不到一礼拜就辞工,分明就是专门为了做目击证人,误导我们把王麻子当作凶手。”
王林也想起了此事,顿觉对方这盘棋下得环环相扣,是个劲敌。
眼下后悔也没用了,他们得尽快找到白家大小姐,斩草除根是唯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