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最近正春风得意,前天刚升职,成了分局的头儿,天天协助肃奸委员会抓汉奸,这一块油水很大,汉奸们为了保命花多少钱都不含糊。王林在后方穷了八年,有这等发横财的机会怎能不动心,所以格外激进,没日没夜地带队侦察,今天便是因为连夜踩点错过了米先生的电话,得到消息时已经天亮,连忙打电话给警所询问情况,法医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聂文弄的死亡时间是四天前。
王林诧异,把死了好几天的人运到米家大门口,这若没有深层用意是不可能的。
王林只好放下手边事,赶去督办,巡警在对案发周边住户进行走访时,有家包子铺的女工说四点多起来发面时,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经过。而另一拨巡警在调查死者生前人际关系的过程中,发现有个密友王二麻子联系不上,而此人与女工描述的模样恰好吻合。
聂文弄与王二麻子,王林听到这两个名字更加警觉,这是举报白莹莹母女开私窑子的那两人,这么巧?
而正在这时,米家的总管魏三来了,来意很清楚——希望这个案子能按下去不发酵。
原来,王二麻子前几天给魏三打电话讹过钱,借口是聂文弄嫌分赃不均,得找钱打发掉聂文弄。当初替米家收拾白家母女的正是魏三,王二麻子也是他找的,钱早就过了手,没想到这人事后竟敢来敲诈,他岂是忌惮这些个地痞流氓的,因此不等王麻子说完便臭骂一顿挂机了。
王林原本怀疑此案有蹊跷,听了魏三这番话,他放了心,想必是流氓分赃不均引发的纠纷,不足为患。
魏三说:“当时我也没当回事儿,寻思丫是犯烟瘾猴急,但今儿个这事一出,我琢磨着恐怕姓聂的和丫还真有些搅缠,但不论怎说吧,弄一具尸体到家门口,是敲诈不成记恨上了,成心来恶心人。”
魏三之所以急煎煎赶来,是担心拔出萝卜带出泥,王林了然,嘱咐他加紧寻觅王二麻子,避免在外面喧嚷‘那件事’。至于眼下的案子,他打电话让巡警早结早了。
聂文弄之死如此轻轻揭过,正是白素宽要的效果。此案只是她做的铺垫,是为了更好地呼应后期的行动,此时绝不能引起敌人警觉。
「以牙还牙·先铺垫后出击·叁」
王二麻子在挣扎,试图揉断身上的绳子。但白费一番力气,绳子纹丝儿不动,他想破口大骂,然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头。于是和前几天一样,他再次泄气了。
王二麻子家是开洋车行的,五天前,他父母半夜突发痢疾,下夜的朱贵帮着他将老两口送去诊所急救,到诊所将父母安置后,看着病床上睡着的二老,王麻子心思活络了,有烟瘾的人见缝就钻,平时父母把钱把得紧,他少有能偷到的机会,今天见父母这样,着实心痒难耐,于是趁着朱贵不注意便溜了,不料深更半夜的刚回家打开门,后脑勺就被敲了,醒来在自己堂屋,身上五花大绑,绑他的是白家的老仆丁二以及一个面生的女子,王二麻子当即明白——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父母那莫名其妙的拉肚子搞不好也是这两人弄得鬼!
丁二用菜刀抵着他脖颈,逼他打电话敲诈魏三,敲诈完,女子给他灌药,他再次晕过去,再醒来就在这黑洞洞潮渗渗的地方,而旁边有个人在呻吟,听音儿是聂文弄,想必也是被用同样的方式弄来的。前几天聂文弄不见了,到今儿也没再回来,恐怕凶多吉少。
他环顾四周,漆黑一片,但能感觉到空间不大,如果没猜错,这是谁家的窖窨子。
夜,九点钟,白素宽的身影出现在手帕胡同,丁二爷还没回来,自家大门落着锁,她拿出备用钥匙迅速打开。
进院后先朝地窨走去,北平人有冬季储存大白菜的习惯,住大杂院的人家用棉被盖着白菜存放在背阴角落,住四合院的则会挖一口窖窨存放。
她检查一遍,窖窨上的水缸没有移位,于是放心地往屋里去了,打量一番屋内,抱起家里唯一值钱的座钟打算走,又犹豫着停下脚步,该等丁二爷回来知会一声再走,免得以为失窃叫二爷着急。
放下座钟打算生火,但发现煤球不多了,怕是丁二爷明早做饭要用,于是省着不生炉子了,一边搓手一边在冷窖一样的屋子里踱步,少顷外面传来开门声,丁二爷踩着雪嘎吱嘎吱回来了,见屋里有亮儿,知是她来了,连忙搁下扁担,问:“情况怎样?”
她说:“案子不了了之,想必是王林按下去了。”
“这敢情好。”丁二爷欣慰,忽见座钟挪了位置,警惕道:“有人来过!”
白素宽赧颜,说旅馆房间里没有钟表,她暂且搬到那边用一用。
丁二爷哑然,晓得大小姐这是当完衣裳又要当钟表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唉,丁二爷心中叹气,穷成这么个样儿,还怎报仇呐,唉!
确实,白素宽这两天也深感窘迫,报仇是需要成本的,就算不□□不买炮,但人得吃饭啊,顾了报仇就顾不了谋差事,只能坐吃山空,更何况她和她家目前一穷二白,连‘山’都没有,何谈坐吃山空?
抱起座钟欲走,忽然想到什么,问:“胡家那边扫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甭提了,那龟孙子一家在挂喜账,听说礼拜五嫁女,姑爷是东城王家,阔得很。”
白素宽闻言冷笑,胡筱云是自家惨剧的始作俑者,母亲惨死,妹妹坐牢,而她却喜气洋洋嫁人,老天岂能如此不公。
“礼拜五……”她思忖着,“只有三天时间了。”
回忆那天探监时妹妹说的话:“胡筱云上过《朝日画报》,以山本筱云子的笔名写过一篇庆祝日军侵占长沙衡阳的文章,文章页面配有她的照片。这是汉奸铁证,不过现在十有八九销毁了,她是典型的墙头草变色龙,今年八月之后,一定把家里所有和日本人有关的东西销毁了。”
白素宽推敲着这些话,心中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