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白云无尽时
沈岁猫着腰在长廊中穿行,仔细探查高观启的踪迹。
昏黄灯光中只能看见一个身手敏捷的黑影如猿猴荡过,听不见分毫的响动。
他顺利查探过一排房间,正要继续向前,忽而听见前方有仆从在小声对话,赶忙收回脚步,连连后退,几次尝试后,闪身进了一间未锁的空屋,贴在门板上,等着外面的两人过去。
那人声只到了屋前十步开外,当即又绕了回去。
沈岁竖着耳朵探听,全神贯注,等发现屋内有人埋伏时,对方的刀离他眼球已不足一尺之距。
沈岁闭上眼睛,就地一滚,险而又险地躲过。护卫的刀因用势过猛扎进木门,抽离的片刻,给了沈岁喘息之机。
二人缠斗在一起,你来我往地过了数招。
沈岁因光色昏沉,又不熟布局,不敢放开手脚,被神秘人逼至角落。
他后退中撞上桌案的边角,后腰生痛,分神回头查看之际,余光中扫见黑暗中的一抹寒芒,正从后方割向他的脖颈。
沈岁知道自己多半是入了敌人圈套,危急中朝后一仰,手肘支撑着躺上桌案,用脚勾住一只花瓶,踢向身后的敌人,同时避开要害,任由右腿被正面那护卫的兵器贯穿。
他死死咬紧牙关,疼得双目猩红,动作未有停顿,手心的刀片顺着对方的脖颈划过,不顾腿上重伤,又迅速翻去背面,结果了埋伏着的第二人。
沈岁靠在墙边,闭上泛出泪水的眼睛,一鼓作气,将那刀从腿上拔了出来。内衫被冷汗打得湿透,亦不敢痛呼出声。扯下两根布条扎紧伤口,从腰间摸出一瓶药,
等那令人两眼眩晕的疼痛舒缓,他将尸首搬去角落,从窗口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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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头,宋回涯正与范昆吾打得难舍难分,二人你追我赶,沿着高府外围跑了半圈,各自拿对方没有办法。
宋回涯飞身上墙,率先攀上屋顶,不料脚底冰面打滑,一时不慎,险些栽落下去。范昆吾紧随其后,刚迈出半步,身形一个晃荡,手中刀失了准头,落在宋回涯脚下,砍飞数片青瓦。
宋回涯赶忙跳下,范昆吾如影随形。
她竖起一根手指,朝后者摇了摇,惋惜道:“到底是少了一根手指,你这刀法,看起来不大行啊。”
这话好比一根尖刺直中男子心窝,刀客当即变了脸色,翻转间刀光莹白胜雪,快似雷霆,再次兜头杀来。
宋回涯不与他比拼蛮力,退避锋芒,转身游走。
范昆吾大怒道:“宋回涯,你跑什么?有本事就来分个高下!”
宋回涯一脸莫名其妙地笑说:“我来又不是为与你分高下,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此时郑九横空杀出,右手一挥,从袖口^射^出几枚暗器,截断刀客去路。
宋回涯匆匆回头,与他交换一个眼神,脚下不停,继续往前冲刺。
范昆吾见有人从中作梗,火冒三丈,怒喝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找死!”
说罢抄着大刀,蛮横朝郑九头顶劈落。
郑九从袖口甩出两把短刀,交错着挡住他的攻势。
空中铿锵一声金鸣,火花自刀刃上闪烁。
范昆吾眉毛跳动,只觉这刀没有往日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意,刚要发劲,刀片已贴着对方的兵刃滑空,本该被他压制无法动弹的郑九也以诡谲的步伐莫名向后移开一个身位。
范昆吾提刀穷追不舍,打算以力破技。大刀挥舞间罡气在周遭震荡出雷吼风呼的爆响。可郑九偏不与他抵死交锋。
这人无论是刀法还是身躯都极为的柔软,总在最后关头,像条泥鳅似从他手边滑走。
眼见宋回涯已甩脱追袭,郑九也不恋战,佯装反攻一式,转身便撤。
范昆吾岂能忍受?低吼一声,抡起手中大刀,朝他后心掷去。
间不容发之际,一支箭矢自憧憧树影中破空射来,震在刀上。
刀片顷刻被弹飞,旋转着刺入后方的木门。箭矢只略略变了些弧度,继续朝着范昆吾袭去。可惜劲道与速度被削去三成,叫范昆吾适时弯腰躲过。
在这黑灯瞎火的夜晚,不知陆向泽是如何视物,又如何瞄准。
郑九借着轻功无声无息地腾跃而去,重新投入黑暗。
范昆吾几次出手遭人阻碍,胸中邪火燎原,有种蚂蚁顺着骨骼啃噬爬行却挥之不去的不痛快。重重几个喘息,浑身杀意几乎鼎沸,如何也压抑不住,跳上去拔下配刀,在空中一顿胡乱砍杀,继续去追宋回涯。
宋回涯已穿过森严的防守,贴着墙角游刃有余地摸进后院。
在屋中来回踱步的高三郎擡起头,见一黑影从窗前倏忽闪过,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厉声问了一句:“谁人在外面?”
声音有如平地惊雷,将一旁正昏昏欲睡的仆从吓得一个激灵,才意识到高府今晚有种出奇的诡异。
宋回涯蹲在窗台下,调整了下声线,粗着嗓子道:“郎君留在屋内,切莫出来!”
“怎么了?”高三郎走近窗边,觉得她的声音有些陌生,但也未太在意,紧张问,“宋回涯来了吗?”
回廊上的脚步声错乱传来,护院们察觉到宋回涯在附近不见了踪迹,正紧密搜查。
纵是那帮武者刻意放轻了动作,可在这冷清的夜里,哪怕是蚊蝇在耳边振翅,也堪比弓弦拉满后的松手弹射。
仆从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会儿,只听见有人跑动,却始终听不见人声说话,下意识便以为那些都是府外来的强人,哭丧着脸同高三郎道:“郎君,外头有好多……刺客!”
宋回涯声音一紧,肃然道:“快过来!”
她伸手推了下窗,没推开,便急促叩了一声。高三郎不做多想,当即从里面开了锁,将身体探出窗外。
宋回涯当机立断,不待他反应,一手扼住他的脖颈,另一手揪着他衣领,将人拉了出来。
高三郎险些惊叫出声,可喉咙里只能发生含糊的呜咽,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已被按倒在地,点住哑穴。
他努力转动着眼珠,对上后方宋回涯低垂的视线,嘴唇翕动,面容惨白,眼中更是流露出毫无掩饰的祈求之色。
仆从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发现人不见了,顿觉毛骨悚然。
加上开着的窗户吹得室内灯火晃颤,漆黑的室外又回荡着此起彼伏的脚步声,这偌大房间内的寂静中弥漫着森森的阴气,叫他不寒而栗,怀疑起外面出声的究竟是人是鬼。
仆从摸去桌边提了盏灯,牙关打颤地往窗前挪,怕得快要哭出来,用气音试探:“郎君?郎君你去哪儿了。”
“嘘!”宋回涯从外面将窗户推上,小声吩咐道,“你坐到桌子后面,不要出声。有人过来敲门,确认了是高府的护院,你就说宋回涯来了,郎君被范先生带走了。”
仆从松了口气,站在那儿感觉命已没了半条。听话地书桌后走去,叫烛火能在窗格上照出自己的影子。
宋回涯挟持住高三郎,拖着他往回走,打算拿他与范昆吾讲讲道理。
这小子先前在高观启的家里如此目中无人,此刻对上宋回涯和善的一笑,居然哭得梨花带雨。
宋回涯手背上滴了他的眼泪,嫌弃地“啧”了一声。
她换了只手,将眼泪擦回到高三郎的衣服上。听见拐角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当即提着人朝那边走去。
宋回涯手里正抓着个累赘,无从应对范昆吾迎面的刀法,见到墙后冒出半截影子,先将高三郎抛了出去。
哪知范昆吾正叫怒火蒙蔽了理智,一心夺她性命,见黑影无端飞来,看也不看便是当胸一掌,出手狠辣不留余地。
宋回涯始料未及,叫了一声:“诶!”
等范昆吾看清来人的面庞,已是来不及收手,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一掌直接将青年的胸口打得塌陷,人横飞出去一丈多远。
高三郎摔落在地,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嘴里吐出两字:“范、叔……”
嘴里血涌如泉,只须臾就咽了气。
一时间两人都是愣住了。
宋回涯错愕看着范昆吾,范昆吾则是怔怔盯着高三郎。
等反应过来,二人一致退开半步。
宋回涯没去探查高三郎的死活,就凭范昆吾那招的掌劲,姓高的就算有九条命,今日也得见阎王。
宋回涯眼神转了两圈,指着尸体,畅快笑道:“狗怎么咬主人了?范昆吾,你把高清永唯一一个还算喜爱的儿子给杀了,现下还同我打什么?他下个要杀的人就是你。”
范昆吾心乱如麻,宛如冷水浇背,从内到外,乃至整个魂魄都凉了个彻底。
什么仇恨什么怒火全部烟消云散,睁大了眼,第一时间的想法竟是落荒而逃,撇下宋回涯不管,就要离开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