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醒吗?”
宝意突然昏迷,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周嘉述越来越焦躁。
医生要他卧床休息,可他根本待不住,最后还是坚持去了楼下病房去看她。
涂静知道拦不住,借了个轮椅推他过去,尽量让他别动。
他很自责,怪自己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直到她突然昏倒过去,他才觉察到她一直在恐惧,害怕他因为摔了一跤出现任何差错。
他无比懊恼自己怎么就突然心血来潮比起了手语。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真的没事吗?你不要骗我。”他问母亲。
涂静再次说:“真的没事,真有什么事不会瞒着你的。你又不是小孩子了,瞒你有什么用。”
但周嘉述的心脏还是揪着,根本放松不下来。
推开她病房的门,申卉在房间里陪着,满脸担心,但还是擡头笑了下,安慰他:“小述不好好躺着,跑过来做什么?医生说没事,就是紧张过度。从小到大都没心没肺的,就是一碰上你的事就慌。”
从小就是,自己被人骂转头就忘,别人说周嘉述一句她能记好几年。
周嘉述眼眸垂下,点点头,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松开。
“我知道,她是看到我……比手语了。怪我,没看出她一路上都在担心。”
她那么紧张,紧张到连笑容都是僵硬的,他竟然没察觉到。
“宝宝,醒一醒。”周嘉述坐在她床前,安静地握住她的手,语调温柔异常,“别睡了,好不好?”
他的心快碎掉了。
宝意不知道被什么梦魇住了,闭着眼,看起来无比焦躁,身子不住地来回扭动,申卉说医生给她打了镇定,这会儿比刚刚已经好多了。
她刚昏迷的时候血压和心率都飙到一百八,护士差点叫抢救。
周嘉述的心脏又疼了一下,甚至比他骨折的地方还要疼。
大概这就是关心则乱吧。母亲曾经也这样过,那时他还小,不懂为什么,直到多年之后,面临过一些困境,受过几次挫折,才懂得那其中包含了一个母亲对儿子未来直到死亡全部的担忧和恐惧。
宝意也是,她是最了解他的人,知道失语意味着什么,知道他胸中沟壑,了解他的精神和需求,更明白失而复得对他来说会有多痛。
她在为他痛。
宝意被困在梦中,因为他的到来又起波澜,开始走马灯一般闪过无数的场景和画面。
他们毕业了,周嘉述求婚了,他们举办了婚礼,他们找到工作了,走的每一步都好像那么难,她说想有一个宝宝,但他始终不同意,总是搪塞她,说太忙了、太早了,说随缘就好,不用那么急。
她不急,她只是猜到他害怕失语会无法照顾孩子,害怕自己承担不了一个父亲的职责,害怕它从小就比别的小朋友过得艰难。
他们越来越好了,一切都在变好,可宝意总觉得头顶蒙着厚厚一层阴翳,让人觉得悲伤,好像被什么困住了。
宝意每天盼望他可以说话,以至于他在婚后的某天,突然叫她宝宝,她愣了许久,然后终于痛哭出声。
好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太累了。
可结局是好的,就不算噩梦。
只是为什么,还是难过得快要吐了。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反反复复,那么温柔,又那么悲伤。
那声音好陌生,又好熟悉。
“宝宝,醒醒,没事了。”周嘉述轻抚她的脸。
宝意终于从梦中挣醒的时候,周嘉述就坐在她身边,眼神里都是担忧。
他有点不敢大声说话,怕惊到她,只是微微松了口气,小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
巨大的茫然笼罩宝意,她在梦里度过了漫长又漫长的半生,那梦境是如此真实,以至于触摸到真正的现实,反而又一种恍惚和无措。
梦境潮水般退去,理智逐渐回笼,可她仍旧愣了很久,才逐渐感觉到一点实感。
宝意蜷缩着手指,触摸到他略显冰凉的掌心,又被他反手紧握住,她似乎才终于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周嘉述。不是在梦里。
“你……”宝意的声音沙哑异常,他看到他固定骨折的胸外带,擡起手,压住自己酸涩的眼睛。
“我没事,轻微骨折,休息几天就好了。”周嘉述反复摩挲她的手,“真的没事。”
宝意过了很久很久才缓过来,小声说:“我做了个噩梦,很长的噩梦。”
“我知道。”单是看她闭着眼焦躁不安,他都能感觉到痛苦。
“会不会……这个才是梦。”她看着天花板,突然呢喃。
周嘉述掐了她一下。
“好疼……”她迟缓地偏过头,“你没事,太好了。”
“又不是玻璃娃娃,撞一下就碎了。”他握紧她的手,抵在唇边,声音沉重而哀伤,近乎叹息地说:“傻不傻。”
“因为摔倒的时候……我磕到头了,脑袋嗡的一下,耳鸣一般,脑子里突然安静地只能听到白噪音,莫名想到你出事的时候,我就……好害怕。”
这些年跟着他去看过太多次医生,从最初觉得是病总有医治的办法吧到最后甚至觉得更适合去寺庙里拜一拜,也是因为他,知道生命有时是多么的脆弱,生老病死,又是多么的无可耐何。
宝意把脸埋在他掌心,哭了好久才彻底缓过来。
“幸好你没事。”宝意说。
周嘉述眉心仍然蹙着:“这话应该我说吧。”
两个母亲早就出去了,病房里只有两个人,周围安静得可怕,仿佛时间也就此定格了。
倏忽,两个人对视一眼,宝意破涕而笑:“你严肃起来很吓人。”
“哦,吓得你想笑?”周嘉述看她笑了,脸色才终于和缓一点。
“不是,就是突然觉得你当爸爸一定是个很严肃刻板的爸,一点都不有趣,每天被孩子在背后骂。”宝意说。
周嘉述扯了下唇角:“你想得还挺长远,你什么时候能跟我去领证,我们再讨论这个。”
宝意把自己缩起来,嘴硬道:“你就没想过吗?”
周嘉述:“嗯……那我现在想想。”
宝意横了他一个眼刀,想揍他,突然又意识到他还在裹着绷带,立马又惊坐起:“周叔给你安排病房了吗?我们是住院还是回家静养啊,要不你……你躺会儿。”
她从床上下来。
周嘉述按住她,看她这会儿又活蹦乱跳的,终于放下心来,笑说:“你别一惊一乍的,可怜可怜我,魂儿都被吓飞好几次了。我没事,真没事,轻微骨折,连药都没开,说是多卧床休息,避免剧烈运动就可以。比你给我的惊吓轻多了。”
“我就是觉得……你运气一向比较差。我知道你能说话的时候太高兴了,我每次特别高兴的时候总会闯祸,然后经常挨打,我就……很怕。”宝意失神又颓废地坐在床沿,低垂着脑袋。
周嘉述再次握住她的手,声音极度温柔:“你就不能盼点好的。我运气不差,能让我遇见你,能有多差。”
甚至偶尔会觉得,命运待他实在不薄。
“你是太喜欢我了,所以总觉得我得到的不够。可是我很知足了,我觉得自己命很好,所以才能遇见你。即便没能说话,我也不觉得自己命不好。”
宝意扭扭捏捏地蹭了蹭他的手:“你不要突然这么煽情,我会想亲你的。”
周嘉述偏头笑:“又没不让你亲。”
“我就是觉得难为情岔一下话题,你就非要拆穿我。”宝意不满。
“有什么难为情的,你在床上非要开灯说看不清没感觉的时候,我也没见你难为情。”周嘉述压低声音,笑道。
宝意捂住他的嘴:“别、别说话,我总觉得是个陌生人在调戏我。”
以前想过很多次他会说话了会怎么样,会是什么样的嗓音,说话的时候会有怎样的神情,可脑海描摹千万遍,真正看到听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周嘉述:“……”
他无声眯了下眼,半晌才说:“要不是不能剧烈运动,我就揍你了。”
宝意却侧头亲了下他的脸,看他微微错愕的表情,挑眉笑:“去哪里找我这么以德报怨的好女朋友。”
“那这边也亲一下。”周嘉述偏过头。
宝意给了他一巴掌,柔软温热的掌心抚过他的脸,那巴掌比抚摸还挠人心,于是周嘉述攥住她手腕,抵在唇边亲了下:“我爸让我留着观察一晚,你晚上回去吧!明天还有课,要早起。我请了三天假,但明天应该就回去了。”
宝意看着他说这么长一段话,看得出神,根本没听清他说的什么。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亲上去,然后四目相对,对视几秒钟,各自偏过头笑。
“梁宝意,你是真觉得新鲜是吧?”还真当自己换了个男朋友。
宝意轻轻扶住他:“别,别激动,再断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了。你的身体现在是共同财产,你要珍惜。”
周嘉述气笑:“行,那你赶紧走吧!你再多待会儿我会忍不住揍你,然后就别想好了。”
医生进来又帮她检查了一下,说没什么事,宝意才跟着申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周嘉述回了自己病房,疲倦感突然才涌上来,母亲晚上还有事,叫了个护工陪他,这会儿在外面坐着。老爸也走了,病房里空无一人,那一瞬间的失落感,让他觉得周围很空,刚还催某人走,一会儿没见就又想她了。
好像每次她在身边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像是在活着,除去她在的时间,大多数都很无聊和孤寂。
他动作很缓慢地躺下来,但依旧感觉到了疼痛和不适,这么疼,刚刚是怎么忍着下去看她的,甚至短暂忘记了疼痛。
或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他自娱自乐想。
也不知道她今晚一个人睡可不可以,不知道会不会做噩梦。
她又不是小孩子,他怎么操不完的心,她以前就说过,他比她爸还能操心。
可没办法,控制不住。
他犹豫着,拿出电话,想跟申卉阿姨说,晚上要不去陪陪宝意,可还没拨出去,病房门突然开了,走廊的灯光倾泻进来,宝意气喘吁吁,走到医院门口,又不顾一切跑回来,这会儿脸上笑容明媚,轻声说:“完啦,你逃不出我的魔爪了。”
周嘉述阴郁神情一扫而空,那潮湿的情绪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光给烤干了,只剩下柔软和干燥。
他轻拍了下床的另一边:“过来。”
宝意脱了外套,裹着一身寒意钻进去,怕碰到他,小心翼翼蹑手蹑脚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脑袋搁在他肩膀:“我不想回家,我想看着你。”
周嘉述一边说:“你怎么这么黏人。”
一边眼底止不住的笑意。
可没多会儿他就后悔了,她习惯抱着他睡,这会儿手突然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放到耻骨往下的位置,再往下就跟周小述打照面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想说你饶了我吧,但想了想忍回去了,怕她本来就小心翼翼,待会儿不敢跟他睡了。
算了,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宝意一直碎碎念,说她刚刚的梦,迷迷糊糊终于睡着了,他闭上眼,却迟迟难入睡,她的动作被无限放大,那双不老实的手终究还是作乱了。
以至于她突然惊醒叫了声他名字的时候,他根本懒得理她。
“周嘉述……”她没听到回声,突然慌乱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却有些发抖。
周嘉述顿时清醒过来,忙握住她的手,回答:“我在。”
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内心很柔软。
宝意这才放松下来,重复呢喃了一句:“周嘉述。”
“嗯,我在呢。”
“你好像AI智能助手,小述小述,哎,我在呢!”宝意还没睡醒,声音含混不清,但因为放松下来,忍不住贫了句,说着说着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周嘉述也笑:“嗯,主人请吩咐。”
宝意笑得不能自已,床都在晃,她默默地从床上爬下去:“不行,我不能跟你睡了,你总逗我笑。”
“谁逗谁?”但周嘉述还是拽了她一下,“别走。”
宝意犹豫了片刻,还是挨着他躺下了。
周嘉述微微侧头,在她耳边夸赞:“乖宝宝。”
宝意掏出手机:“我要报警!”
……
外面暴雪未停,查房的小护士说急诊今天人满为患,全是摔伤的。
学校给各系各院都发了通知,提醒雪天路滑,但仍旧挡不住热情,甚至有人拄着拐杖打着石膏去玩雪。
宝意忽然也觉得自己在周嘉述的事上过于紧绷。
她失笑,呢喃一句:“周嘉述,你一定要平安健康。”
她声音很轻,以为他睡着了没听见。
过了几秒钟,他回答:“嗯,我也爱你。”
终于可以亲口说给她听。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