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朋友在本地一本杂志上做编辑,现在已经升成了主任。我以前也在那做过,但不是他下属,所以经常敞开聊天。离开了那本杂志之后,我们常常喝酒,所谈之事,是文人之间的春秋江湖。
杂志编辑后来如走马灯似地换了一批又一批,杂志依然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各大高端场合。所谓高端,就是里面的文字“沉郁顿挫”,一句话长的像裤带面一样分三口气读完还要倒着读一遍才能懂,既有深度又有宽度。而且印刷精美,里面所写人物不是“五四”精英就是梵高、贝多芬。你要写一当代而且还活着的人,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杂志的开本也很大,一个娇小的女人未必抱的起五本来。后来我拿回来几本杂志垫笔记本,尺寸刚刚好,多余的还给朋友送去,说这个真的好,除了不能散热以外,简直完美。
昨天这朋友跟我说他们杂志要做“塞林格”,言下之意,他既是文化人又刚刚死,趁现在还热乎,趁热打铁写一篇。做媒体的都是这样。于是这个91岁死去的老头,等待着,像是被人掘墓一样挖出来从头到尾梳理一翻。
这让我想起看陈丹青的一个采访,如出一辙。他说:“媒体就是需要我们这些SB,需要我们这些说真话的就过来说,来来来说两句。”然后媒体炒作去了,跟读者说这SB在炒作。
我认识塞林格也是那本著名的《麦田的守望者》。那时20啷当岁对于文化有着十足的狂热,顺便把《挪威的森林》、《百年孤独》一并扛回家准备细细解读,后来读着读着就老了。现在我说出这些名字就有可能被人挂上装逼的标签,换做媒体挂上就说明这是有文化。当然,下面才是重点,其实我并没有读懂。
所谓读懂,是要放在时代背景下来思量。我18岁能够读懂的就是王朔的小说和武侠,成年人那时说这是流氓文化。但是放在那时,我们就是小流氓,逃课不好好上学,逗女生玩,一大群人呼啦啦在大院里乱窜,说话不干不净,精力旺盛就打架。当然,这样很不好,但是阅读体验就是这样,如果与你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那么是影响不了自己的。
《麦田守望者》中的少年放在当年并不出彩,尽管他和我身边许多人一样不循规蹈矩。但是后来长大了一些,了解二战后美国中产阶级的虚伪无趣,知道嬉皮士诞生和披头士的时候,我才把塞林格和当年人物一起打包联系起来,也才知道为什么片尾最后一段话那么出彩。其实他道出了一种生活方式,你可以选择打入这帮虚伪成年人的队伍,变得循规蹈矩和保守无趣,也可以逍遥地立在一边说我就做个麦田的守望者,看住孩子们。
连岳不就是现在的麦田守望者么,他搬去遥远的鼓浪屿,写着那些有趣的文字,劝导年轻人该怎么想,做么做。我很羡慕他,但是不能追随他的脚步。
这好有一比,我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就说,你不觉得你写的这些人很没劲么?不去写他真正有价值的一面,偏要挖掘人家阴暗的一面。他也很无奈地说:确实,写的都要吐了。但作为商业化豢养的文人们我很理解他的苦衷,就像他理解我一样。我们把那些文化人挖掘出来印成册子摆在高端场所,供有钱没文化的人品读,他们读着感慨:这人真牛逼。我们看着他们读心里想:这人真SB。于是,文化这东西作为载体又还给了他们。
如今这本杂志依然很生猛,所以对照的是这个时代中的人群依然没有变化。我常常想一本杂志如果没有价值观的话那么就等于什么也没说,把一个个人物或历史翻腾出来告诉你这些很有文化,就像年少时告诉你应该读什么不该读一样,光记一些人名有什么用?尽读书不如全无书。如果里面和自己以往的经验和周遭生活完全没有交集,又不是常识的输出,那么这样一些碎片性的记忆不如放弃。
如今当三联的王小峰说“王朔是百年白话文最牛逼一人”的时候,看见后面的人群发出洪水一样的喝彩声,我赶紧把手边的王朔文集放下,我怕又被人忽悠了。在我看来,所谓文化,像个烙饼一样经常被人翻来调去。
那么就不用读书了?当然不是,读书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你选择的书籍可以让你变得更聪明或者更笨,更高尚或者更奸诈,比如一些写字的,我看过就扑哧一笑,这不是学郭敬明、安妮宝贝么,照猫画虎的很忧伤的样子,妈的,有吃有喝忧伤什么?没见60年代人这么忧伤过,尽管人家什么都经历过了。同样,假如拿着一些文化名片来装点自己的人,我也会十分怀疑,他在跟我炫耀什么?
所谓读书,就是寻找适合自己的东西,早一步不可,晚一步不行,像两个人的初次邂逅,刚刚巧,就这么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