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正文 第三十五章 重新开始（下）
接连几个短假韩俊骁都留在公司加班，直到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她才想起已经好久都没回家了。她妈倒是在平日的电话和信息里表现得很平常，她就也没在意，没跟她妈说，就直接买了回家的车票。
她一路到了家，擡手敲门，敲了半天却没人应。她急起来，喊，“妈！你在家吗？”
过了好久，里面一个陌生的声音喊，“你找谁啊？”还伴随着吱哇喊叫的小孩声音。
韩俊骁一听，是个年轻的女声，不是她妈声音，更奇怪了，就问，“我找许芳仙。”
“许芳仙是谁啊？”里面那个女声问。
韩俊骁吓了一跳，心想她妈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正在胡思乱想，门开了，一对年轻的小两口疑惑地看着她。屋里还有个满地乱跑的几岁小孩，在沙发上蹦来蹦去。
“你……这……这不是我家吗？”一瞬间韩俊骁以为自己记忆错乱走错了屋，擡头看了看门牌号，没有错，再看看屋里，客厅角落还摆着一堆她之前没有收拾完的旧书，都沦为了那个小孩踩上踩下的玩具。
“啊，许芳仙，你找许芳仙是吧？”年轻男人突然一拍脑袋，“对，许芳仙是咱们房东的名字，你忘啦？”
年轻女人说，“我怎么记得！”又转过来跟韩俊骁说，“你是找许芳仙是吧？她把房子租给我们啦。阿姨人特别好，家具能留给我们的都留给我们了，还有好多书，她说收不走，正好我们有小孩，就留给孩子看吧。不过我家小孩还小，对认字根本不感兴趣……你是她家人？”
“她是我妈。”韩俊骁说。
小两口也有点惊讶，尴尬地说，“这样啊，那她怎么没告诉你呢？”
对啊，她怎么没告诉我呢？从家里出来，韩俊骁一头雾水地打通了她妈电话。
“妈，你什么时候把房子租出去了？那你住哪啊？你在哪啊？”韩俊骁上来就问。
“啊？”她妈也吓了一跳，“女儿，你在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把房子租出去了，没告诉你，吓着你了吧？”
“没……没太吓着，”韩俊骁说，“妈，那你呢？你去哪了？”
“我啊，我在新加坡旅游呢，跟……跟你刘叔叔一起。”
“刘叔叔又是谁啊？”韩俊骁觉得自己的脑容量可能不够用了。
“女儿啊……妈妈怕你不接受，就自作主张，瞒着没跟你说，你别生气呀。你刘叔叔人挺好的，等我们旅游回来，你下次放假回家，咱们见一面。”
放下电话，韩俊骁她妈就发了一连串的图片过来，都是她和那位刘叔叔在旅游时拍的照片。她妈在镜头里笑得特别开心。记忆里，韩俊骁从来没看她这样笑过。虽然她妈摆着每一个中老年妇女在旅游时都会摆的可笑姿势拍照，但韩俊骁却觉得，可以与旧照片里她妈年轻时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样子媲美了。
从家里出来，她先去给李千书的姥姥扫了墓，然后去了父亲的墓地。
她放了束鲜花在墓前。
“爸，你一直也不喜欢花。以前院里的花草，都是妈打理的。你还不让她把花盆搬进屋，说全是土，脏。
但我今天还是给你带了束花。
因为我喜欢。
偶尔，你也要知道一下，我喜欢什么，我妈喜欢什么。不过现在我妈喜欢什么你也不需要在意了，她有了知道她喜好的人。
毕竟，我和我妈，是你这辈子相处时间最长的两个人，也是被你改变了一生的人。我现在强求你多了解我们一点，不过分吧。
爸，我有好一阵子想不通。我想不通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家里长大，想不通我为什么会顶替你给你儿子起的名字，想不通我这些年到底怎样才能成为你想让我成为的样子，想不通我都这么努力地不恨你了，你临走的时候还要恨我。
你这是想让我难受一辈子，是吧。
爸，对不起了。这一次，我不想拼命委曲求全让你如愿了。
我要好好地活。要为我自己活。我要知道我喜欢什么，我想要成为怎样的人，我能够做成怎样的事，我的人生到底还有多少种可能。
我不会难受一辈子了，我会过出你想象不到我能过出的人生。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接受我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告诉自己它们是我生命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就算不能原谅，至少可以痊愈。
我不恨你了，爸。也希望你别再恨我了。”
坐在连夜回北京的车上，韩俊骁手机上收到了一连串李千书隔着时差发来的工作文件。反正也睡不着，韩俊骁就拿出电脑来，一边看一边回复。
“怎么回事？”刚发过去一个文档，李千书的回复就来了，她那边是晚上，坐在灯火通明的自习室里，周围全都是低着头看书写论文的学生们。她不需要再用别人的身份在图书馆值晚班，可以堂堂正正地来通宵自习室看一整夜的书，再也不用躲在地下书库里担心被突然靠近的书架挤扁了。
“你那边不是半夜吗，怎么休假还带通宵工作的？”
“休假通宵给加班费吗？”韩俊骁顺口问。
“不给。”李千书说，“你不是说要回家看阿姨吗？回去了吗？”
“回去了，又回来了。”韩俊骁说，“我妈找了个新老伴，俩人去新加坡旅游去了。我白跑一趟。”
“阿姨真棒，”李千书连忙夸，“比你强多了。”
“那当然。”韩俊骁说。“我也替你去看了姥姥。”
“谢谢。”李千书说，“也去看韩老师了吗？”
韩俊骁没说话。
“我知道你肯定去了。”李千书说。
“行了，说正事。”韩俊骁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困倦的眼睛，打起了精神。
等到工作告一段落，韩俊骁擡头望向窗外，正看到了清晨的第一抹曙光。
“我这边天亮了。你那边也要休息了吧？”她问李千书。
“还早呢。这几天课业紧，忙完了工作我要继续啃论文了。”李千书说。
“你那个过目不忘的脑子还怕论文？”
“我又不是名校博士，当然怕论文了。”
“你又笑话我。”
“我哪敢笑话你，你是我榜样好吗？大学者！”
“再叫我大学者，以后不帮你加班了。”
“那有加班费行不行？”
“……那我考虑一下。”
走在回住处的路上，正赶上工作日的早高峰，她和匆匆忙忙的人群擦身而过，每个人的面孔都模糊得像是被磨平了所有棱角，却又反而清晰得各有各的目的，她觉得自己和他们越来越像，这让她觉得格外心安。就像她可以想见，在地球的另一端，每天在为学业而忙碌的李千书，也一定在经历这样的生活。
她相信从今以后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但即使没那么好，只要一起努力度过，就也没那么可怕了。
生活早该如此对她们。
她们早该如此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