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大千世界（下）
第三十四章大千世界（下）
第二天韩俊骁把见面地点约在了她学校。校园很大，还不让停车，李千书费了好长时间才找到韩俊骁。
“你们学校架子也太大了吧，”一见到她，李千书就忍不住抱怨，“还不让私家车进，你知道我停在东北门然后走过来要多久吗？”
韩俊骁只好道歉，“我不知道你从那边过来，其实走南门比较近。”
“你不早说？”李千书瞪她一眼。
“你不是有导航吗？”韩俊骁问。
“导航告诉我从东北门进的！垃圾导航。”李千书气呼呼地说。
两个人顺着小路走到一幢教学楼前。韩俊骁说，“我跟陶教授那边沟通了一下，下周会来给我们院的本科生做一个讲座。”
“哟，”李千书有些惊讶地看看她，“不容易啊，韩大学者这是要复出了吗？”
“什么学者，别叫我学者，丢人。”韩俊骁连忙说。
她最怕的就是被称作学者，博士，老师等等，在她心里，只有陶教授这样的人才配得起那些称呼。当年决定读陶教授的博士前，陶教授找她谈过几次，问她未来做学术的规划，她其实根本还没想明白。只是她爸说，既然读了名校，就读到头。她爸又没有读过博士，也不过是个平凡的教书先生，也不会知道人文学科学术的路有多难走。但韩俊骁当时也并没有别的路可走。
“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好好做。”陶教授是这么告诉她的，也是这么做的。她一点一点被陶教授带出来，参与了课题，发表了期刊，自己的博士论文还得了一个奖，也算是在学术界做了点微薄的贡献。
但这些都是在遇到叶晓楠之前。
那是一次院里的联谊会，叶晓楠跟着他高中同学来的，坐在韩俊骁邻桌的时候聊了两句，就互相留了联系方式。过了两天之后，韩俊骁收到了叶晓楠发来的信息。
大学那些年，她没有得到过任何异性的示好，仿佛当年的那个诅咒还像利剑一样悬在她头顶上，只要她做梦梦见中学时读到的言情小说里那些浪漫唯美的爱情句子，就会有声音把她吼醒。“你不是喜欢看吗？你就站在这，大声念，一个字都不要落，背下来为止！”
直到她博士都快毕业的那一年，叶晓楠的信息才打破了她的诅咒。虽然结婚之后的某一天，她偶然提起，叶晓楠才漫不经心地承认，那天联谊会之后，他给十几个女生都发了信息，等到两天过后他确认想撩的妹子没一个有可能撩上的之后，才发给了韩俊骁。
叶晓楠最看不上的就是在学校里混一辈子的人。“你看我，我本来本科都懒得念完，我老爹非逼着我念完。反正早晚也要进我们家公司，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也能混得挺好。你呢，难道你还以为你能在学术圈混出名堂来？出了学校，你们这些书呆子什么都不是，跟我比差远了。”
在学校里跟韩俊骁走得比较近的一个女同学，听她说了毕业的打算之后，忍不住试图骂醒她，“你不是被叶晓楠给洗了脑吧？他说你不行你就不行了？他又不是半仙！”
但她没能被骂醒。其实后来她回想起来，叶晓楠也不是刻意要给她“洗脑”，那或许就是他心里真实所想。毕竟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种比他低等的动物一样。曾几何时她也处在鄙视链的顶端，但面对叶晓楠，她却甘心认了怂。她选择了叶晓楠，选择了未知的婚姻生活，就也放弃了所有其他选择的机会。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五年时间里，她错过了多么美好的一个世界，如今她都不敢细数。不过好在，她走出来了，世界虽然仍旧转得飞快，她却也有机会努力跟上了。
韩俊骁带李千书去见了陶教授，三个人相谈甚欢，陶教授问起李千书是学什么专业的，哪个学校毕业的，李千书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老师，”她说，“韩俊骁说你不看新闻也不追热点，平时连网都不怎么上，这下我算是信了。”陶教授一头雾水，韩俊骁却也忍不住笑了。
韩俊骁回院里做讲座的那天，李千书也去了，这回听话地把车停在了南门，很快就走到了教室。她悄悄地在最后一排坐下来，身边都是年轻的大学生们，抱着书本托着脸颊专注地听台上韩俊骁的话，李千书觉得新奇，也觉得有趣，仿佛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直到散场韩俊骁才看见李千书来了。“你怎么坐那么后面？”她问，“我都没看见你。”
“你讲得挺好的，”李千书从最后一排站起身，走到讲台前来。“感觉对本科生来说，懂得怎么选最适合他们的路，才是最重要的。”
“都是陶教授讲过的，我就是拿来再唠叨一遍。”韩俊骁摇头说，“不过说到底，道理听得再多也没用，最后的路不还都是自己选的。”
“是啊。”李千书点了点头，有些感慨，“年轻可真好，还有的是机会选。”
“现在也有啊，”韩俊骁看了她一眼，“我都没服老，哪轮得到你感慨。”
两个人离开空荡荡的教室，沿着校园里的小路往外走，一路无话。迎面走过来一个女孩，看起来稚嫩得很，还不像是大学生的样子，一边走一边抹眼泪。身后另一个女生追过来，跑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
“哎呀，别难过！”女生大大咧咧地说，“不就是一次自主招生考试吗？这次没考上，还有高考呢！咱们高考考好点，照样堂堂正正地进名校！对吧？”
擤着鼻涕的女孩点了点头，两个人又低声说着什么，并肩走远了。
韩俊骁和李千书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过了很久，韩俊骁若有所思地问，“有一件事，我记在心里很多年，一直想问问你。”
“嗯。”李千书说。
“你当年替我考的那场试，最后一科写的作文，到底是什么？”
李千书没有想到韩俊骁问出这么久远的问题，愣住了，“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后来我去复试的时候，有一个考官对你的作文印象特别深刻，一直惦记着，追着我非要问我当时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写这样一篇文章。当时把我吓得，冷汗冒了一身。”
李千书忍不住笑了，“那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个老师还很失望，就很怀疑地瞪着我，还说，能写出那种文章的人，不像是写完就忘了的。还好后来别的老师打岔打过去了，否则我就提前交待在那儿了。”
看李千书一直笑，韩俊骁就说，“到底写的是什么？”
“我不记得了。”李千书说。
“你觉得我会信？”韩俊骁白了她一眼。
李千书就无奈地摇摇头。“也没写什么，题目是《我眼中的世界》。”
“然后呢？”韩俊骁问。
“我又没见过世界，”李千书说，“我所有的见闻，都来自你家的书房啊。”
那是她最初探索世界的宝库，承载了她所有的想象，即使她哪里都不曾去过，在她的幻想里，已经勾勒出了一个一眼望不到头的世界，波谲云诡，惊天动地。多年以后，当她长大成人，当她发觉真实的世界远远没有想象的那般丰富，当她的人生记忆不得不存储了太多她想忘却忘不掉的细节，当她不敢面对现实的丑陋又只能在被虚伪包装的噩梦中惊醒时，她还是会回想起最初的时光，有过缺憾和痛苦，却也并不曾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