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 正文 第三十三章 知遇之恩（下）

    第三十三章知遇之恩（下）

    “小的时候我总觉得她欠我的。如果她没有机会每天泡在我家的书房看书，如果她没有机会看我的书写我的作业，让我爸辅导，她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野孩子，根本不会有什么出息。但后来，我和我的家人，为了虚荣心和自己的利益，做了很多伤害她的事情。我知道现在道歉也没有用，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求她原谅，只是我不想再虚伪地没有良心地活着，我愿意承认自己犯过的错，也希望她不需要为不是她犯的错付出任何代价。”

    韩俊骁知道，即使父亲已经去世了，他留在自己心里的结也需要自己去解开。只要她想改变，想以和前半生不一样的方式生活下去，她迟早有一天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这一次诉讼不仅仅是李千书对自尊的捍卫，不仅仅是陶远工作和感情的亲手处决，也是她对自我的审判和救赎。

    “从小到大，李芊舒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小孩。”韩俊骁说，“她本应该拥有最好的人生。只是她身边的人，给了她希望却又夺走，这些人，也包括我在内。她原本不想说，因为她觉得，那些人隔着屏幕尽情谩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根本不会相信什么真相，也不想知道他们极尽恶毒之词咒骂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是我希望她身边的每一个人能知道。她不在乎陌生人的嘲笑和谩骂，她在乎的是了解之后的刻意伤害。虽然我活了三十五岁，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团糟，但我还是想帮她，也是帮我自己，还原一个真相，让大家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李千书坐在原告席上望着她，突然想起了她第一次认识韩俊骁的那天。她面对着整间书房密密麻麻的书，看得痴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她想起她无数次听到过的，韩俊骁躲在墙角压抑的抽泣，想起她跑出家门时韩俊骁的临阵脱逃，想起她跑来求自己替考时恐惧的神色。

    她们怀揣着各自的秘密度过了难挨的青春期的成长，又在无数次的羡慕与嫉恨中把对方假想成自己的敌人。

    但她们本就不该是敌人。她们都是受害者，也是同谋，像所有人一样。

    庭审结束前，法官在征求了原被告双方的意见之后，决定调解结案。被告对原告的控诉没有任何辩解，原告方也放弃了其他赔偿的诉求，只是要求陶远公开道歉，并在媒体上发表道歉声明。

    李千书和律师出来的时候，侠姐正站在外面等她。看到她出来了，侠姐拉住她，往远处示意了一下。李千书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看到了她父母和弟弟正在远处往这边张望。

    “要不，我帮你挡一挡，你先走？”侠姐问。

    李千书摇摇头，“不用了，”她说，“我答应他们要好好算账的，成天躲来躲去也不是办法。”

    她迎着他们走过去。看她过来，三个人讪笑了一下，都露出尴尬的神情。

    “我说话算话，”李千书说，“该算的账，我在庭上已经算过了。接下来我们就把话说开吧。如果不是看陶远背着家里的债我可怜他，我本来应该要求赔偿的。如果你们再闹下去，站在被告席上的就会是你们，到时咱们算过的账，可就要你们一笔一笔来还了。”

    她妈看了看她爸，讪讪地说，“没有，那个，我们当时真的是，鬼迷心窍了，才会想到去你们录节目的那个地方。以后不会了，以后不会了。那些网上骂你的人，真的是，怎么良心都那么坏呢？不认识没见过的人，就拿那么狠毒的话来骂，其实咱们一家人好好的，是吧？毕竟是一家人……”

    李千书疑惑地看着他们，“所以你们什么意思？”

    她妈把缩在身后的她弟拉过来，推了他一下。她弟满脸的不情愿，瞪了她妈一眼，又别别扭扭地说，“我……我不问你要钱买车了，你也别告我们，行吗？”

    她妈脸上立刻堆起笑，“你看，仔仔跟你承认错误了，是不是？以后咱们还是好好的，你也别把我们拉黑了，好吧？”

    李千书上下打量着他们，没说话，看得他们有些发毛。

    “这就是把话说开了？”她问。

    三个人忙不叠点头。

    “不写控诉书去闹演播厅了？”

    三个人又忙不叠摇头。

    “不到我们公司去吃火锅了？”

    “不了不了。”

    李千书也懒得跟他们絮叨，挥了挥手，“行，那我走了，”她说，“别再去我公司找我，否则我不客气。”

    侠姐和律师各自有事先离开了，李千书一个人走到停车场，就看到韩俊骁在她车旁边等着。她走过去，冲她点了点头。

    “要我捎你吗？”她问。

    韩俊骁摇摇头，“不用吧，”她说，“我也不知道去哪，租的房子都退了。”

    “那你还回来北京干什么？”李千书问。

    韩俊骁就笑了笑。李千书看她没回答，也笑了，“走吧。”她说。

    “庄磊本来要来的，但是他家里有事，过不来，要我带好。”韩俊骁说。

    “他来有什么用，难不成他也想像你一样，故弄玄虚地跑来作证？”李千书把车里的音乐拧大声了些，说。

    “对不起。”韩俊骁说，“我一开始确实不想来，总觉得每次一说起当年的事，就像是回到了高中的时候，一考试就浑身发抖冒冷汗。”

    李千书笑了笑，“那你怎么考上博士的？”她问。

    韩俊骁说，“我这个方向招的人少。当年陶教授坚持，我就保送了。可惜她还是看错了人，我根本不像她说的那么适合深耕学术。不过她人很好，后来毕业的时候，她即使对我那么失望，也没说过重话，只是说，希望我能选择我喜欢的，适合我的路。”

    她的大学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顺利。她习惯了在她爸的严苛责罚下接受所有的东西，到了自主学习的环境里，她反而无所适从了。她看着身边的同学有的参加好多社团活动，每天档期排得满满当当，有的迅速开始恋爱，两个人在食堂操场图书馆各种公共场合粘成连体婴儿，有的一进大学就惦记着要考研，有的拿到了知名企业的假期实习。

    但她连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都不知道，她成了一个没有想法，没有意愿，没有特点，没有存在感的，掉进人堆里看不见的人。她说她是状元，她们班里有十几个全镇全县全市的状元，她说她成绩好，院里每年靠学分绩点多那么零点零一的排名争奖学金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没有人在意她是谁，除了她自己，别人也完全没有必要知道她是谁。她不是那个从小到大老师同学们一提起就赞不绝口的榜样，而是一个提起她大家都要反应一下才意识到是同班同学的无名之辈。

    只有陶教授问过她。“有觉得落差过吗？”她说，“毕竟能考到咱们这里的，从小都是天之骄子，你也是吧。不要有太大压力，做自己就好。”

    后来她曾经想，如果她在高中的时候，在一考试就浑身发抖甚至产生幻听的时候，有人能跟她这样温和地说说话，或许她就不会走投无路到去求李芊舒替她考试，不会在校长办公室恐惧地撒谎，不会在复试面试的时候紧张到窒息，不会在被刷下来之后拖着不敢告诉她爸。或许她不一定会考状元，不一定会读一个顶尖的学校，不一定会拿到博士的学位。

    或许一切会不一样。

    但时光没有回头路，她兜兜转转绕了一圈，仍然在这个社会里无从落脚，而当年被她那样伤害却还能真诚地问她“你害怕，是不是？”的女孩，也在表面的光鲜背后被噩梦所折磨。

    韩俊骁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如果我很小的时候，能遇到陶教授那样的老师就好了。”

    “你当年可是你爸最骄傲的学生。”李千书说。

    “你不还是他亲口承认的小神童吗。”韩俊骁说。

    两个人都同时感受到了对方语气中的揶揄，忍不住都自嘲地笑了。

    “都过去了。对吧？”韩俊骁试探着说。

    过了很久，李千书回答，“嗯，都过去了。”

    韩俊骁的心里有一块石头悄悄地落了地。是的，都过去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