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分道扬镳(下)
韩俊骁对于她爸到处宣扬她考了状元的这件事很是尴尬,但也无法阻拦。谢师宴请了好多亲戚朋友,请柬是她爸亲手一张张用毛笔写的,写了整整一个晚上,还让韩俊骁跟他一起去送。
最初拿到成绩时的激动和兴奋早已消散,韩俊骁把那请柬拿在手里,就像是拿着自己的判决书一样,判的虽然是她自己,她却自始至终是一个局外人。
谢师宴晚上就要开始了,天刚黑,她爸早早地就跟他的老朋友们去喝酒了,韩俊骁却在家里磨蹭。
“怎么了?”她妈过来问她,“你爸不是让你早点到吗,这顿饭的主角可是你,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
韩俊骁没说话,被她妈推出门,“快去吧,不然你爸又要发火了。”
她只好出门,在大院里转了一圈,走到了李芊舒家楼下。
上楼的时候她在想,李芊舒应该还不知道她考了状元,能亲自告诉她,然后看她脸上惊诧的表情,真是比谢师宴什么的要自豪多了。
但她还没走到李芊舒她们家那一层,就听见楼道里闹哄哄的,很多人吵吵嚷嚷,伴随着咣咣的砸门声。自从李芊舒姥姥去世之后,楼道里早就没有人这么砸门了。
韩俊骁吓了一跳,没敢往前走,就站在楼梯口小心翼翼地张望了一会。她隐隐约约看到李芊舒家门口站着好多人,都骂骂咧咧的,有人在一边砸门一边喊,“李芊舒,你给我开门!”
喊的人正是李宏峰。他从拘留所出来之后,跟李芊舒的仇算是结下了,一直惦记着要报复她,带着他所谓的兄弟们就杀上了门。
“李芊舒,你别给我躲着,出来!”李宏峰喊,“我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你别说,你不听是吧?非让我给你点教训是吧?!”
韩俊骁突然发现这些人有点眼熟,正是那天在街角堵住她要钱的人,心里立刻砰砰跳起来,但她躲在远处,还没有人发现她,李宏峰也没有注意到韩俊骁,仍然在一边敲门一边喊。
过了很久,里面还是一直没有动静。楼道里的吵嚷声影响到了别的住户,有人从屋里喊,“干什么的?咋咋呼呼让不让人休息了?”
但小混混们也不打怵,老式的楼道格局让每间住家都有对着走廊的高处的窗户,小混混直接拿手里的棍棒和砖头往窗户上招呼,屋里的住户吓得立刻就噤了声。
韩俊骁也害怕了,完全把在李芊舒面前炫耀的念头抛到了脑后,转身蹑手蹑脚地就想要下楼,却被其中一个眼尖的人看见了。“哎,你干嘛呢?”小混混眼疾手快,几步过来扯住了韩俊骁的衣领,把她揪进了楼道。
“哟,这不是熟人吗,又见面了,”李宏峰奇道,“你不是不住这个楼吗?跑这来干什么?”
韩俊骁吓得拼命摇头,语无伦次,“我不住这,我不住这,我就是来找她……不是,我不是来找她的。”
“哦!”李宏峰说,“你认识李芊舒!”“不不不不,我跟她不熟,真的。”韩俊骁连忙辩解。
韩俊骁在外面的声音,全都被李芊舒听到了。李宏峰带着一帮人来砸门的时候,她就把屋里的灯全关上了,能拖的桌椅全都拖来挡住了门,自己躲在门边,不敢作声。她指望着他们的吵闹会引起周围邻居的愤怒,然后借机把他们赶走,但失败了,她盼着对门的阿姨出来倒垃圾,但平日在走廊里来来往往的邻居们今天没有一个人出来。
直到她听到韩俊骁的声音。她想也没想,连忙去拍门。“韩俊骁!”她直接大喊。
“好啊,你果然在家,不敢出声是吧?以为有人来了才敢喊?”李宏峰气急败坏。
韩俊骁缩在墙角,不敢应声。
“你到底认不认识她?”李宏峰问。
“我认识,我,不,我跟她不熟……”韩俊骁吓得瑟瑟发抖。
李芊舒再一次拍门大喊,“韩俊骁!”她扯破了嗓子,“韩俊骁,你帮帮我!求求你了!”声音里带了哭腔。
李芊舒平日里也没少求人,但大多是一边露出温良无害的表情,一边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韩俊骁想着要不要答应她的同时,还得琢磨一下她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坑自己。但这一次,韩俊骁从她哭喊的声音里,听到了她从未听过的绝望。
“你今天是点背,”李宏峰走过来恶狠狠地瞪着她。“要是敢跑,你今天死定了。”
韩俊骁吓得拼命摇头。
“求求你们放我走吧,”她哆嗦着说,“我快迟到了,迟到我爸会打死我的。”
李芊舒拍着门的声音低了下去,外面几个人在琢磨着拿个什么东西去撬锁。趁揪着韩俊骁的那个人走神的一刹那,韩俊骁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量,一下子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去。
“兔崽子还敢跑?!”那个人反应过来,正要去追,被李宏峰拉住了,“我知道她名字,也知道她家住哪,她没那个胆到外面乱说,别追了。”
砸门声还在继续。李芊舒听到他们喊韩俊骁跑了的声音,连忙冲到窗口,正看到韩俊骁跌跌撞撞地跑到楼外。
“韩俊骁!”李芊舒拼命大喊,“你帮我报警!我没有电话,你帮我报警!听到没有?你帮帮我!求你了!”
韩俊骁余悸未消,只是匆匆擡头往楼上看了李芊舒一眼,没有回应,就飞快地逃掉了。
屋外的吵闹声还在继续。夜深了,整个楼道的人都像聋了一样,没有一个人出来主持公道。李芊舒躲在门边,不敢开灯,正在提心吊胆,头顶哗啦一声巨响,是外面的人拿砖头砸碎了她家的窗户。碎玻璃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她抱着头,忍不住尖叫出声。
窗户一碎,仅仅一墙之隔的走廊里声音更是听得清清楚楚。李芊舒迟迟不开门,他们撞门也撞不开,有的人拿来各种东西撬锁,有的人就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从窗户扔进来。李芊舒不敢再躲在门边,只好跑进里屋,门窗附近的家具和她用来堵门的桌椅全都被砸坏了,家里到处是碎玻璃,一片狼藉。
她在心里还盼着韩俊骁能报警,这样警察就来了,她不需要打开门,警察就能把他们都带走了。但她等了很久很久,警察也没有来。她躲在屋里,听到他们在外面商量可以从窗户进来,整个人都快崩溃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来,进来她今天晚上可能就没命了。她情绪彻底失控,只想着他们能砸东西进来,那我就砸出去,只要一直有东西从窗户砸出去,他们就进不来。
她疯狂地把他们砸进来的东西,只要她能拿得起来,全都从窗户扔出去,以一敌多地隔着窗户对打起来,就像在敌人的强攻之下防卫一座绝对不能失守的城池。她不顾自己可能会被外面扔进来的坠物砸到,也不顾自己会被飞溅的满地玻璃划伤,心里只想着要保命。
喝光的空酒瓶被砸在地上,清脆的声响让韩俊骁激灵了一下。餐桌上觥筹交错,她爸喝得满面红光,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跟旁边他的朋友们吹嘘着自己有多骄傲。他那朋友也算是会说话,先是表扬了韩俊骁几句,天赋异禀,天道酬勤,前途无量,国家栋梁,云云,然后就是夸她爸有多风光,韩俊骁能有今天,全靠她爸教育有方,把她爸夸得飘飘然,一个激动,跟服务员又多要了两瓶酒。
韩俊骁坐在一群人中间,觉得既魔幻又诡异。这群人明明是来祝贺她金榜题名的,她却觉得他们跟她也并没有什么关系,甚至她在不在场都无关紧要。
在嘈杂的劝酒声中,她下意识地神游天外,想着李芊舒怎么样了,那帮小混混走了没有。她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为什么不去报警?如果出事怎么办?另一个说,多管什么闲事?你被堵在墙角抢钱的时候,她不也是冷漠地看了一眼就走了吗?这样没有良心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韩俊骁心存侥幸地想,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吧,李芊舒那么古灵精怪的一个人,总能想出办法。等过几天她再去李芊舒家,跟她道个歉,就过去了。
发了狂的李芊舒惊到了外面的一群人,有人被李芊舒从窗户里扔出来的碎玻璃划伤了,呲牙咧嘴地怪叫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放弃了跟她寻仇,骂骂咧咧地散了,或许是因为他们用来砸窗户的东西用完了,又或许是因为挑起这次寻仇的李宏峰一看两败俱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溜回自己家去了。
夜深了,吵闹了一晚上的走廊总算归于寂静。但李芊舒还是不敢开灯,也不敢动,就那样僵在黑暗里很久,直到她听见对门开门的声音,就像往常一样,对门的阿姨出来倒垃圾了。可能是鞋不小心踢到了走廊上鏖战过后留下的杂物,她啐了一口,骂了一句什么,就回屋了。
这下李芊舒总算是相信他们真的走了,所有的胆量和精神一下子被抽空,她精疲力尽地蹲在地上,钻心刺骨的疼痛和恐惧才后知后觉地随着泪水袭来。
那个夜晚是她短短十四年的生命里最漫长的一个夜晚。她不敢出门,也不敢求助,就那样在看不到头的黑暗中熬到了天亮。等到天光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时,她才看到自己的两只脚都被划伤了,带着血的脚印被她踩得到处都是。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摸脚,发现手上也全是血,一道深深的伤痕贯穿了右手的四个手指。
庄磊走进楼道的时候,被满走廊的杂物和碎玻璃吓了一大跳。他三步两步跳过去拍门。“李芊舒?!”他喊,“你在家吗?没事吧你?”
韩俊骁没有想到,她在楼下望上去的那一眼,竟然是她和李芊舒最后的一次交流。几天之后,她又去李芊舒家,想要跟她道歉的时候,却发现人去屋空,窗户上连玻璃都没有了,门上还贴了一张招租的广告。从那天起,李芊舒留在韩俊骁心里的印象,就只剩下那个从窗口撕心裂肺拼命喊她帮忙的样子。
李芊舒在医院缝完针之后,给她妈打了电话。“妈,你回来卖房子吧,我跟你走。”她说。
她妈几天后从广州回来,很快就办妥了一切。李芊舒离开老家的那天,庄磊也跟亲戚去了上海。韩俊骁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听对门的阿姨说,李芊舒跟她妈去了广州,房子也易了主,不会再回来了。
广州有潮湿闷热的天气,有眼花缭乱的早茶,有听不懂的方言,有第一次海鲜过敏的尴尬,有独自打着吊瓶在医院里度过的孤单。李芊舒趴在医院大厅的窗口沉默地看着广州的夜,心里想的却是毫不相干的事情。
她第一次吃海鲜,她妈看她不会,教她剥虾剥蟹,她笨手笨脚,剥得乱七八糟,惹来年幼的弟弟肆无忌惮的嘲笑。但她并没有觉得难堪,只是怎么都不听使唤的手让她觉得恐惧。
趁着打吊瓶的空闲,她问路过的护士姐姐要来纸和笔,用已经拆了线的右手在上面写写画画。但她平日里能模仿各种字迹的手,写出的字却像小蚯蚓在爬,比七岁的弟弟写的字还难看。她拼命写,拼命写,却怎么也写不出来像以前一样的字。给她缝针的医生说她手指的神经断了,又没有及时治疗,即使肌肉组织能够痊愈,也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写字了。
十八岁的这一年,韩俊骁离开老家去北京读大学。她带着她爸殷切的期望和光宗耀祖的嘱托,带着心高气傲的理想,满怀信心地开启了她的新生活。她希望她的新生活里,不再有被罚站一整夜的难熬,不再有一考试就心惊胆战的恐惧,不再有被所有人孤立的绝望,她希望她的新生活里,有前途,有爱情,有朋友,有她所向往却从不曾拥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