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恻隐之心(上)
韩俊骁在网上看到事态严重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了。那几天她如行尸走肉一般和她妈一起忙逝者身后之事,根本没有打开看之前同事们发给她的无数条信息。等她发现自己和陶远的那张聊天截图被发到网上还有那么多点击转发的时候,吓了一大跳,慌忙联系陶远和李千书,但两个人都没有回复。
她看到无数网友疯狂地在李千书的各个社交网络账号上留言骂她,甚至找出了她们公司的地址,以前公开的活动照片和链接下面也全是辱骂之词,言辞不堪入目到她一个外人都无法直视,已经远远脱离了仅是抨击李千书学历造假的范围。
她承认,自己心有不甘的时候,也曾恶意地揣测过李千书表面光鲜却处处掩饰的过去,但没有想到李千书的学历的确是假的,而自己无意中说出的多年以前的事,竟然会在谣言的助攻下火上浇油,成为如今令李千书为千夫所指的证据。
那是李千书多年以来的心结。她自诩聪明,却从当年走上和韩俊骁完全不同的道路开始,就和自己想要的未来越来越远了。伪造的假学历是她不会向任何人提起的痛处,如今却被自己的家人毫不在意地大肆宣扬,光明正大地摆在所有人面前,告诉大家她的人生虽然光鲜,却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海市蜃楼,虚伪,并且一文不值。
处理各种违约和赔偿的事情交给了同事打理,由于个人名誉严重受损,之前签下的很多工作合约都泡汤了,公司也几乎停摆。连公众号每天发的跟她个人毫无关联的专栏文章,后台都会涌入无数条恶意的评论。李千书一个人躲在家里,关掉了无线网络,手机也关机了,她不想再看到那些质问她的话,但那些话已经层层叠叠地印在她的脑子里,想忘也忘不掉。
她不甘心。她花了十几年,来证明即使她没有韩俊骁那样天生优越的条件,没有一路风调雨顺的坦途,她也可以做到想做的事情,也可以成为人生的赢家。
但事实证明她不可以。没有人去在意她现在的事业和成就,大家只知道她是一个学历造假的骗子,是一个初中都没毕业就被学校开除的小混混。
侠姐看她躲起来,担心她出事,特意跑到她家里来开导她。原本李千书还绷着,看到侠姐,终于绷不住了,大哭了一场。
“这已经构成名誉侵权了。咱们告他,不怕告不赢。”侠姐说。“陶远这个混蛋,我没想到他这么气急败坏地下手黑你,我都已经答应借他钱了。”
李千书问她,“你为什么要借钱给陶远?”
侠姐摇了摇头,“我当年欠他一个人情。”
陶远和侠姐早就认识,李千书知道。她认识侠姐的时候,侠姐在广州的餐饮集团做事,陶远是餐厅经理。后来出了一个严重的食品安全事故,陶远作为责任人,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那两年李千书在侠姐的帮助下去了国外,并不知道前因后果。
“那个事故的责任在我。”侠姐说,“他帮我背了锅。如果我进去两年,团团没有人照顾。”
团团是侠姐的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侠姐离了婚之后一直独自带着孩子,为了照顾孩子,也放弃了事业上不少的机会,还好后来渐有起色,团团也在侠姐的照料下平安长大。
“陶远为什么愿意替你?”李千书问,“他那么好强不服输的一个人,那几年正是他还年轻,拼命想赚钱的时候。”
“因为我答应在他进去那两年接济他家里。”侠姐说,“有利益就有权衡,就有取舍,他觉得我开的条件足够高,自然就答应了。”
“那他后来怎么就和你疏远了?我们后来在一起的那几年,他连提你都不想提,更不说他年轻时全靠你提携。”
“他家里人不知道他进去,真以为他赚了大钱,他出来之后,自然就继续跟他狮子大开口。他刚出来那阵子什么都没有,应付不来,只好又继续跟我讲条件,我们没谈拢。不过后来他跟你在一起了,你俩来了北京,有了你们自己的事业,他才渐渐地没那么计较了。说到底,不过也是个被家庭拖累的可怜人。跟你,跟我,也没什么不同。”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都借他钱了,他就这么恨我吗?一定要看我身败名裂?”李千书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气得掉眼泪。
“他可能也没想到我会借他钱。你非要报案,他气急了,一时间做了错事,也有可能。但买通了媒体放出了料,舆论发酵了,就覆水难收了。早知道他打算这样对你,我就不应该帮他。”
李千书摇着头,“算了,”她破罐子破摔地说,“他说的都是事实,我就是骗子,我什么都没有。”
“就算是事实,就算你有错,他也没有资格让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来骂你。”侠姐说,“这回咱们告到底,不会再给他留情面了。”
韩俊骁的父亲下葬的前一晚,她整夜没睡,看着那些疯狂辱骂李千书的陌生人的评论,她回想起了自己高考前的那段时间,那段她不管做什么事都会被同学们嘲笑的时间。就像是再次亲身经历了一遍所有的恐惧一样,她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恶毒的词汇,一想李千书在屏幕的另一端也看得到,就难过得掉眼泪。
她一遍遍给李千书打电话,给她留言,告诉她她不是有意对陶远说出那些话的,她甚至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厉害,但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攻击力的词汇去骂陶远,骂他卑鄙,指责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李千书,但所有的话全都像被手机那端的黑洞吸收了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她害怕了。她知道对于李千书来说,这样的谩骂戳中了她心里的死穴,基本上就是在谋杀她所有的意志力。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十几年之后,她再一次参与了对李千书的群起围攻。
她睡不着,像小时候无数个夜晚那样,默默地蹲下来,缩在墙角,抱着自己流眼泪。像小时候那样,如果惩罚自己也算是赎罪,心里才会不那么难受。
她妈也一样没睡,听到声响,走出卧室,看到她蹲在那里,回去给她拿了条毯子。
“以后不要再蹲墙角了。”她妈说,“你长大了,没有人再罚你了。”
韩俊骁流着眼泪,摇了摇头,“这一次是我自己罚自己。”她说,“妈,我犯错了。”
她把事情原委给她妈讲了。她妈听过之后,叹了口气,把她拉起来,牵着她的手,回到卧室,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床上。
“你是错了。”她妈说,“但是你蹲墙角也没有用。想想办法,跟人家道歉,或者做点什么,都比你蹲在墙角要有用得多。”
“她还会原谅我吗?”韩俊骁问。
“做什么是你的选择,原不原谅是她的选择,不要强求。”她妈说。
第二天一早,阴雨连绵,母女俩很早就出门去墓地。走到小区外街边的时候,韩俊骁突然看到路对面废弃工地那里有一个人影,打着一把巨大的黑伞。
“妈,你先去,我一会就到。”韩俊骁跟她妈说。
她走过马路,雨小了些,看清了人影,果然是李千书,站在那里盯着那片废墟,动也不动。
“你回来了。”韩俊骁走近。
李千书转过头,神情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我家就在对面。”韩俊骁说,“拆迁的时候搬的,近。住习惯了,不想走远。”
李千书冷笑了一声,又转头盯着废墟。“习惯吗?我也从小住到大,却从来都没习惯过。”
韩俊骁红着眼睛,沉默了半晌,说,“网上那些,我看到了。”
李千书没说话。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发了好多条信息。”韩俊骁试着解释,“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这全是我的错。”
“也不全是你的错。”李千书说,“我的假学历,你也不知道,是陶远从我爸妈和侠姐那边知道的。不关你的事。”
“所以,你原谅我了?”韩俊骁问。
李千书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当然没有。”
“对不起。”韩俊骁说。
“我都说了不原谅你,你说什么对不起?”
“原不原谅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韩俊骁说。
李千书没接话。
“我爸走了,今天下葬。”韩俊骁说。
李千书转头又看了她一眼,看她穿的一身黑,胸前还别着白花,眼里的神色有些许波动。
“节哀。”她说。
“我其实想说,”韩俊骁说,“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妈当年生了一个男孩,没了,我是她当天从医院厕所里拣的。韩俊骁这个名字,也是我爸原本给儿子起的。”
李千书有些惊异地看向她,这才发现,她这些日子也消瘦了许多,整个人都憔悴了,也是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但终究是要熬过来的。当她可以把自己之前三十五年的经历总结成一句简练的话,平心静气地说给别人听的时候,才算是熬过来了。
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了,只能听得到雨打在伞上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李千书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那就改一个。我的名字也是我自己后来改的,我很喜欢。你知道吗,侠姐原名叫吴艳霞,她嫌不好听,不大气,后来就自己改成了吴雁侠。我那个时候崇拜她,觉得特羡慕,也把自己名字改了,千书,一千本书,是不是特别有意义。”
韩俊骁点点头。
“那我以后也去改一个。”她说。
“嗯。”李千书说。
“我要去墓地了。”韩俊骁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你回来,如果没处可去的话,就来家里吧。”
李千书看了看她,“替我和阿姨,还有韩老师,问个好。”她说,“谢谢你们。”
“谢谢我们?”韩俊骁愣住。
“谢谢你们当年的一千本书。”李千书说。“你自己都没数过你家里当时有多少书吧,我数过,快一千本了。虽然我的学历是假的,但我看过的那些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