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临阵脱逃(下)
终于立志要好好学习却被不相信她考了双百的老师讥讽的少女李芊舒,和一直看不惯她,自认为比她成熟懂事得多的少女韩俊骁,第一次达成友好互助的联盟,是在那年格外寒冷的冬天。
北方入冬快,下第一场雪的那天,韩俊骁回到家门口,看到在外面张望的李芊舒,没有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地进门,而是停下了脚步。
“天冷了,”她说,“你进来吧。”
李芊舒对于韩俊骁突如其来的友善有点困惑,但因为太冷了,还是缩着手脚跟在韩俊骁身后蹦了进门。她在门口抖掉裤脚上细密的雪花时,韩俊骁看到她明显穿短了的校服裤子里露出一小截脱了线的毛裤。
东北的孩子冬天都会早早地穿上家里人给做的棉衣棉裤,棉花絮得厚厚的,才足以抵挡寒冷。已经下雪了,韩俊骁早就穿上了妈妈新做的棉裤,看到李芊舒单薄的小身板,韩俊骁不由得从心里升出一阵同情。
“你怎么不穿棉裤?”韩俊骁问。
李芊舒哦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去年的小了,姥姥说今年用旧棉袄给我改一条,但是还没做好。今年雪下得太早了。”
韩俊骁说:“我有一条旧的,你要是怕冷,就借你穿。”她一边说着,一边喊,“妈,我那条旧棉裤放哪了?”
韩俊骁妈妈闻声从厨房里出来,擦擦手,对李芊舒笑,“小丫头来啦?”上来捏了捏李芊舒的小肩膀,“穿得太薄了,回去告诉姥姥,给你多穿点。”
说罢进里屋去找出了韩俊骁的旧棉裤,晒得干干爽爽,叠得平平整整,虽然是穿旧了的,但絮得好,看起来也不比新的差。
“你不穿吗?”李芊舒问韩俊骁。韩俊骁指给她看自己身上穿的棉裤,“我有新的。”
韩俊骁妈妈把棉裤塞到李芊舒手里,“别感冒了,今年特别冷。”
“我不怕冷。”李芊舒嘴上说着,但还是乖乖地接过了棉裤。“谢谢阿姨。”
回家姥姥看到棉裤,觉得人家好心,很是过意不去,第二天李芊舒一回家,姥姥就让她带上自己腌的咸菜去谢谢韩俊骁和她妈妈。李芊舒不满地埋怨她,“人家稀罕咱们的破咸菜吗?我就是拿了她不要的棉裤,反正不穿也是浪费,姥姥你就别当回事了,咸菜咱自己留着还能吃好几天呢。”
“那可不行。”姥姥非让李芊舒带着,但李芊舒应对姥姥的策略早已驾轻就熟,趁姥姥不注意,转身就绕进了厨房,利索地把咸菜倒回姥姥的咸菜缸里,拍拍手跑出了门。
她一溜烟跑到韩俊骁家,看到她正在练琴,两只眼睛肿得和兔子一样,估计是又挨罚了。
“你咋啦?”看客厅里没人,李芊舒偷偷问她。
“还能咋。”韩俊骁一开口,把李芊舒吓了一跳,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了一样,几乎出不来声。
“你怎么说话这样?”李芊舒又吓了一跳。
韩俊骁断断续续地花了好多天看完那本言情小说,又回味了好多天,满脑子都是里面男主角和女主角甜蜜浪漫的场面。尤其是男主角表白时给女主角写的那封信,她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多遍。她幻想着有一天,庄磊站在她面前,微笑的眼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些动人的情话。夏日干燥的风吹得她脸红心热,迎着他炽烈的目光,她眼泪盈眶地说出那句“我愿意”。
昨天晚上李芊舒走后,韩俊骁她爸从她书包里搜出了那本包着课本书皮的言情小说,史无前例的新罪名诞生了。
“你不是喜欢看吗?”她爸把书摔到在墙角罚站的韩俊骁脸上,说,“你今天晚上就给我站在这念,一个字都不要落,大声念,念完一遍从头再念,念到背下来为止。你要是背不下来,以后就别让我在你书包里翻到这种垃圾!”
于是,她缩在墙角,拿着被她爸摔散的书,咬牙切齿地念到那封肉麻的信时,在心里绝望地发誓,她一辈子都不会再希望有人对她这样表白了。
“你是不是傻?”李芊舒难以置信地说,“谁会把这种书拿回家啊?你藏学校哪里都行,被别人发现了还可以说不是你的,多简单的事!”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韩俊骁在心里想。她一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小屁孩,怎么什么都懂?!
李芊舒似乎也和往常不太一样,没有一进门就跑到书房里去拿书。她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地靠近韩俊骁,轻声说,“我不想上学了。”
“什么意思?”韩俊骁有些错愕,在她的字典里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遣词造句。
“我们老师说我考的双百是抄的,我怎么说她都不相信。我不想写作业了,也不想考五中了。”李芊舒说。其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事告诉韩俊骁,不过她也没别人可说。但是在做重要的决定之前,她想着,总要装模作样地告别一下。
“不想念?那你能去哪呢?”韩俊骁不解地问。
“我们楼上有个去年没考上高中的男生,后来在市里打工,今年据说攒了不少钱,给家里换了个电视呢。我想,我要是出去打工,也能趁姥姥眼神还可以,给她买个电视看。”
“那可是高中的年纪,那可是男生。”韩俊骁说。
“高中怎么了,你不也快到高中的年纪了?”李芊舒说,“你就没想过离开家出去看一看?”
韩俊骁愣了一下,似乎以前有人问过她这句话。你爸为啥要罚你站?你要是不服,可以跑啊?那人说。
“没有。”韩俊骁嘴上说着,心里的某一个部分却似乎隐隐地苏醒了。
“哦。”李芊舒倒也没在意,“那,再见。”
她就像是每天回家前打招呼一样,轻描淡写地挥挥手,转身就准备出门了。
“等等。”在她出门的时候,韩俊骁哑着声音喊住她。
不知是言情小说的桥段带给她的勇气,还是冥冥之中的冲动,循规蹈矩的好学生韩俊骁,和叛逆的坏孩子李芊舒,第一次达成了一致,策划了一次人生中最重要的离家出走。
可不像临时起意的韩俊骁,李芊舒为了这次出走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先是谎称学校要交辅导费,狠下心来问姥姥要了十块钱,这在她看来就已经是从未见过的巨款了。然后又偷了家里的两块烙饼,还有几件冬天穿的厚衣服,都塞在了她那个破烂书包里,甚至还从家里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一个破手电筒,她跑到院外小卖部死皮赖脸问老板讨了一节电池,装进去,还真的能亮。
韩俊骁和李芊舒商议好接头地点时间之后,李芊舒就回家去了。韩俊骁佯装镇定地继续练琴,手心却不自觉地一阵阵冒冷汗,一个接一个音地弹错。她妈听出来了,走过来看她,一摸她额头全是汗,“怎么了?发烧了?生病了?”她妈奇怪地问,还去拿温度计来给她试,当然并没有发烧。
那天晚上韩俊骁因为屡屡弹错琴又被她爸用尺子打了好多下手背。毕竟是离家出走的前一个晚上,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头挨着枕头就睡过去了,还做了好多混乱的梦。她梦见庄磊和她表白,说我喜欢你,我们一起走吧。她问去哪里,庄磊也不说,就拉着她一路飞奔,渐渐地北方的雪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言情小说里写的绿树成荫的南方夏日,但她却还穿着妈妈做的棉衣棉裤,渐渐热得满头大汗,呼吸困难,一激灵醒过来,发现天还没亮,只是被子盖得太厚,暖气又烧得太足了。
李芊舒那晚却没有睡着。她枕头底下枕着那十块钱,想着姥姥如果知道她这么胆大包天,会不会着急犯病。
虽然姥姥平日里不管她,但有一年冬天她因为被大孩子们反锁在学校厕所出不来,直到深夜还没回家,姥姥害怕了,拄着拐棍就挨家挨户地敲门,求他们帮她找孩子。有的人一看是她,敷衍两句就把门关上了,有的人答应着,却在家里面吃着热乎的饭,半晌都没有动弹的意思。姥姥真的急了,自己下了楼。院外小卖部的那个老板正在上门板,看到老太太自己冒着风雪要出门,问明白缘由,慷慨地裹上军大衣就要帮她去找。
还好李芊舒自己从厕所窗户翻出来,跑回了家,迎面撞上在大院门口拿着老板给的手电筒焦急张望的姥姥,姥姥劈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抱着她就哭,眼泪都冻成了冰坨坨。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李芊舒躺在床上,能清晰地听到姥姥睡着时熟悉的呼噜声。她实在睡不着,翻身趴起来,拧亮床头昏暗的小台灯,拿出笔和纸。
“姥姥,我没被欺负,你放心,我就是想出去看看。我会早点回来。”她写道。
为了躲开大院里的所有熟人,李芊舒和韩俊骁决定约在离家走路二十分钟的汽车站。那也是她们俩除了家属院和学校之外,唯一知道的外界的标志性地点。按照约定好的,都按平日上学时间出门,到汽车站汇合,然后一起坐车去市里。
早上,风雪罕见地停了,天气一片晴好,阳光照得夜里攒下的雪痕闪亮亮的。李芊舒把纸条压在了枕头底下,穿着韩俊骁给她的厚棉裤,背着书包出了门,下楼时还吼了对她挤眉弄眼的李宏峰,就像每一个平常上学的日子一样。
她在汽车站等了韩俊骁两个小时,也没有等到。
已过中午,又累又饿的李芊舒吃掉了仅有的两块烙饼,确信韩俊骁不会来了,抹了一把嘴巴,独自登上了去市里的汽车。
此时的韩俊骁,正坐在教室里,接受着老师的表扬。她是五中历史上唯一一个从没考过第二名的学生,学校都指望她中考能考市里最好的高中,为学校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