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易碎轻放(上)
李千书从小会议室里出来,路过一个年轻女孩的工位,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
“佳欣,”她说,“我要出门,你去帮我面试。”
“啊?”女孩瞪大眼睛擡头看着她,“姐,你确定?”
佳欣去年刚毕业就被李千书招来做专栏,虽然年纪小,但是文笔好脑子灵,目前所有的选题策划都由她把关。
“对啊,我要出门,你替我跟她聊聊,你上次不是说要招个实习生给你压榨吗?”李千书说。
佳欣不好意思地挠头笑,“呃,我开玩笑的。这个也不是应届毕业生啊,能愿意来咱们这小破地方实习?”佳欣看了看韩俊骁的简历,说。
“看你了呗。”李千书说,“咱们现在不是也缺写稿干活的么,机会来了。你想招她就招,不想招就不招。”她晃到自己的办公桌边,拿了包和外套,就出门了。
她的男朋友陶远今天从欧洲出差回来,本来她准备去机场接他的,但这个意料之外的面试者让她当即改变了计划。
她实在是太想看到韩俊骁如今是什么样子了。
当年她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时候,曾咬牙切齿信誓旦旦地跟庄磊说过,如果有一天能看到韩俊骁窘迫潦倒一无所有的样子,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如果不是今天这多年之后的重逢,她还没有真切地感受到岁月在她们身上刻下的巨大变化。她差点认不出来韩俊骁了,记忆里的她是骄傲的,神采飞扬的,聪明伶俐的,但她如今穿着整洁发旧的衣服,素面朝天,细密的纹路已经爬上了眼角唇边,谦卑地坐在自己面前,来面试一个二十出头的应届毕业生都不见得愿意来的,即使实习转了正月薪也只有四千块的职位。
仿佛她金光闪闪的履历是偷来的一样。
李千书一边开着车,一边出了神地思索着,直到陶远的名字在手机屏幕上亮起。
“我刚下飞机,还没出关,人多,得好一阵呢。”他在那边人声鼎沸中说。
“你直接来我这儿吃饭吧。”李千书说。
她绕路去了三源里市场,买了新鲜的甜虾,羊排,蔬菜和水果,然后回家做饭。陶远敲门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哇!”陶远一进门就露出惊喜的表情,“一来就有这么好的待遇?我可好久没吃到你做的饭了。”
她和陶远几年前认识,又一起创办了现在的公司,陶远对她来说,不仅是男朋友,也是她的合伙人。但两个人平日里都忙工作,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好好坐下来吃一餐饭了。
“当然,你以为我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做了你爱吃的北极甜虾和烤羊排。”李千书笑着说。
今天是他们在一起的纪念日,她确实忘了,还好有电脑里的日程提示。
“哎呀呀,难得,我们李大小姐今年竟然记得了!”陶远把行李放在一边,走过来拥抱她。“那我可得给她一个纪念日礼物!”
李千书笑着转身到厨房里去,端出最后一个汤,就看陶远拿着剪刀,拆开了写着“易碎轻放”的大纸盒,然后从层层叠叠的泡沫海绵里拿出了一个很大很漂亮的盒子,看起来还挺重,摆在了餐桌上。
李千书摘下围裙,擦了擦手,打开了盒子。
那是一套非常精美的酒杯,晶莹剔透的水晶被丝滑的天鹅绒包裹着整齐地排在盒子里,闪着看起来就很贵的光芒。
“这个是德国的牌子,他们家的红酒杯很有名,我特意去买的,漂亮吧?喜欢吧?”陶远一副邀功请赏的样子,自豪地看着李千书。
然后他就看到李千书的脸色变了,她“啪”地一声把盒子盖好,转身去了厨房。“我给你盛饭。饿了吧?”
陶远一头雾水,“亲爱的,你这是什么反应,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个礼物呢。”
李千书已经盛了饭出来,在桌边坐下,示意陶远也坐下。“吃饭吧。”
“不是,怎么回事?”陶远莫名其妙地说,“你不解释一下吗?这一套杯子挺贵的,我小心翼翼地十几个小时飞机带回来,你就这个脸色?你不喜欢我可送别人了!”
“嗯,”李千书把饭碗推到陶远面前,“行。一会吃完饭你就带走,送给谁都行。”
“李千书,”陶远脸色沉了下来,“你又在这矫情什么呢?动不动就生气?”
李千书没说话,但脸色也沉了下来,“陶远,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说这个礼物我不收,你可以拿回去送给适合的人。有问题吗?”
“有啊!”陶远说,“我特意给你的礼物,你不要就算了,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李千书没做声,良久,盯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陶远,”她说,“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虽然你不在我这过夜,但是吃饭吃了很多次了吧。”
“对啊,”陶远说,“怎么了?”
“你有没有发现,我家的餐桌上有一个特点。第一次来的时候,你还吐槽来着。”李千书说。
“我吐槽什么了?我怎么不记得了?”陶远疑惑地看着她。
李千书指了指桌上的菜,“盘子杯碗都是仿瓷的,”又指了指厨房,“锅盆是不锈钢的还有塑料的。”
“所以呢?”陶远更困惑了,不知道李千书要说什么。
“我的厨房里没有易碎的餐具。我的客厅里没有玻璃的花瓶,我的书桌上也没有玻璃的水杯。”她指着门口刚被拆开的纸盒上四个大字,“我的家里,没有易碎轻放这四个字。”
“哦……”陶远恍然大悟地想起来,“好像我以前是说过你的不锈钢餐具太土了,还在公司笑话你用一次性纸杯喝红酒。但是没关系啊,以后用起来不就行了?这么奢侈的一套杯子,你下次请朋友请闺蜜来家里做客的时候,拿出来喝红酒,那多上档次啊!”
李千书皱了皱眉,站起身,把放在餐桌上的礼物盒抱起来,走到门口,放回“易碎轻放”的大纸盒里。
“你没懂我的意思。”李千书说,“我说我的家里没有这样的东西,并不是想要你送我的杯子,而是想让你把你送的杯子拿走,我不会用。”
“李千书,”陶远不耐烦地说,“你有完没完了?送你个礼物这么多废话,爱要不要,我拿走送别人了。”
“好。”李千书平静地回答,“来吃饭吧,一会凉了。”
“你这么说我倒奇怪了,”陶远在吃饭的时候忍不住问,“你家里就没有玻璃的易碎的东西?一个都没有?”
“可能也有吧。”李千书一边剥了一只虾放到他碗里,一边敷衍地回答。
“上次公司圣诞趴,不是谁送过你一个摆件吗?我记得那个也是瓷的吧,那你怎么处理,扔掉?转手送别人?“陶远问。
李千书明显不太想聊这件事,就没接话。
“所以你为什么不用易碎的东西啊?什么癖好?这么久以来都没怎么听你说过。”陶远不依不饶。
李千书一直没有笑容,脸色也不太好看,“我不想说这个,不用就是不用,没有理由。”她瞪了他一眼,“好好吃你的饭。”
“问一下都不行?怎么说也是男女朋友,我连这点特权都没有了?好歹我知道了以后送你礼物也不会再撞枪口了啊,省得又惹你这大小姐发脾气。”
“我什么时候发脾气了?”李千书终于忍不住反驳道。
“这还不算发脾气?纪念日我特意赶回来你就这个态度?”
“纪念日我又没有忘,我一个海鲜过敏的人每次都会做你喜欢吃的,我说什么了吗?在一起这么久,你有在意过我的喜好吗?我以前就说过我不用这样的东西,你记住过吗?”李千书终于忍不住反驳道。
陶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爱做什么做什么,我逼你了吗?我凭什么要一条一条记住你的喜好?我辛辛苦苦给你带回来的礼物你不要也就算了,冲我摆什么臭脸?”
他怒气冲冲地离开饭桌,“我就不信了,你家里没有一样可以摔碎的东西?”李千书没有拦他,他径直就进了她的卧室,转了一圈,终于在梳妆台上看到了瓶瓶罐罐的护肤品中有一个细长的瓶子是玻璃的。
“你们女人真是矫情,天天嚷嚷说我不要这个我不要那个,哪来的公主病?”他把那瓶子拿在手里,示威一般地看着李千书,“这瓶子不就是玻璃的吗?你不是照样在用?别跟我讲那些癖好,都是惯出来的!”
李千书面无表情,也没有起身,就坐在餐桌边,手里还端着饭碗,冷冷地看着他。
她的平淡似乎更加激怒了陶远,他恨恨地瞪着她,看她还是没有反应,随手一甩,那个玻璃瓶子飞身撞在了卧室门上,立刻摔得粉碎。
李千书没有看他,放下饭碗,专心地给自己舀了一勺汤。
陶远拖了自己的行李箱就要走,但是装着酒杯盒子的那个纸箱被拆开了,没有办法像他来时那样手提,他折腾了半天,很尴尬,就只好艰难地抱起盒子,把纸盒扔在了原地。
“李千书,你就是有病!我受够你了!”临走前,他泄愤一样对她说,“心理变态,你就是一个心理变态!”
门被咣地一声摔上了。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李千书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起身走到卧室门口。
脚下,细碎的玻璃碴散落在地板上流淌的液体中,闪着水晶一样的光芒。
她蹲下来,伸手去收拾,并没有戴手套,毫不意外地被玻璃划破了手指。她无动于衷,也并不觉得疼,继续徒手捡起玻璃碴,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和地上的透明液体混合在一起。
瓶子只剩下了半个瓶身,她伸手去捡,在残缺的弧度里,她看到了自己扭曲的脸。
但那又不像是她的样子,没有精致的妆容和动人的眉眼,看起来面黄肌瘦的,灰头土脸,模糊不清的面容被破碎的玻璃折射出无数个倒影,只有那个死不认输的眼神看起来似乎有些相识。
那是小时候的她,在她孤独恐惧的时刻跳出来,提醒她,每一个写着“易碎轻放”四个大字的东西,看起来美丽动人,却瞬间就会变成满地的锋刀利刃,不鼓足勇气鲜血淋漓地趟过,就会被永远困死在绝望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