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俊骁回老家的那天,正好看到街对面的家属大院被拆除。破旧的老建筑在漫天灰尘中被推土机缓缓推平,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呛人的灰土味。
她家早在十几年前就搬进了一街之隔的动迁小区里。韩俊骁绕开烟尘弥漫的十字路口,抄了条近路进了小区。
结婚后她一直住在北京,这几年并不常回家,回家也是错开所有的节日假期,既可以避开客流高峰,也可以找借口说丈夫叶晓楠太忙了不会一起回来。
但这一次她不得不回。她行李箱里装了自己的全部家当,因为她跟叶晓楠离婚了,她没有工作,又被叶晓楠赶出了原本就属于他自己的房子,她除了手机银行里自己的一点私房钱,一无所有。
她正在心里打着腹稿,还没擡手敲门,门却突然开了,她爸气冲冲地就要出门,差点撞在她身上。
“爸?”韩俊骁大吃一惊,“这么着急干什么去?”
她爸看到是她,也是一惊,“你怎么回来了?”
“你要去哪?”韩俊骁又问。
“我去派出所!”她爸眼睛一立,手里的拐棍敲在防盗门上咚咚作响。“你妈跑了!”
“什么?我妈跑了?”韩俊骁哭笑不得,“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你妈跟人家跑了!我就知道,她这两个星期天天一大早去公园,楼下王婶说,她跟一个老头聊得可热闹呢……今天一下午没回家!手机还关机!不是跟人家跑了是什么?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把她捉拿归案!”
韩俊骁连拖带拽地把她爸请进屋,反手把门关上。
“爸,你冷静一下,我妈……”韩俊骁还没有说完,她爸突然意识到了问题,“你回来干什么?也没提前告诉我们一声?”
韩俊骁看着她爸的脸色,已经把打到一半的腹稿全都咽进了肚子不打算说了,正在紧张,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她妈开门进来了。
韩俊骁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果然,她爸忘记了要问她的问题,转头就冲她妈吼道:“你还知道回来?你跟人家跑了得了!别回来了!”
她妈提着刚买的菜一脸懵圈,“什么啊?我下午去跳舞遇到吴姐了,我俩就一起去焗头发了,刚去菜市场买完菜回来,谁跟谁跑了?”
“那你手机怎么不接?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她爸继续怒气冲冲。
“啊?”她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没电了啊!”她妈一边拿着菜往厨房去一边说,“我怎么知道啥时候没电的!”
韩俊骁正想试着插一句嘴,厨房里她妈响亮的声音继续传出来,“女儿回来了啊?怎么没提前告诉我们呢?”
哦,原来她看见我了。韩俊骁还以为她妈根本就没看见她。
“韩俊骁,你刚才还没说呢,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爸把还未平息的怒火转向了她,“不会又跟叶晓楠吵架了吧?你上次没打招呼直接回来就是吵架来着。”
从小到大,她爸就只称呼她大名,或者“你”,她妈就不怎么叫她名字,只是偶尔会叫她“女儿”。每次她一听到自己的大名,她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无数个被罚站罚写字罚背书的夜晚,浑身上下立刻激灵一下,脑海中滚过无数种承认错误的方式。
“我……我没吵架。”事实就在嘴边,但她不敢说出口。“我就是回来看看。”
“明天就走?”她爸问。
“……明天就走。”她只好说。
她从小就不擅长撒谎,因为不管她撒什么谎,她爸总能看出来她所有想要隐藏的东西,然后轻描淡写地戳穿她,就像在看一个无聊的笑话。
但她更不敢让她爸失望。从小到大,不管她取得什么成绩,她爸都不会给她肯定,只会说,不够好。她嫁给叶晓楠她爸当年也是看不上,觉得叶晓楠不过就是个北京土著,工作靠家里,空有几个钱,没地位没权势,没有什么嫁的价值。虽然后来在她妈劝说下没再反对,只是连婚礼上都没露过笑脸。
一整个晚上她也没敢说出自己为什么回来,第二天又被她爸妈赶出了家门。
“一路平安呀女儿,到了北京发信息。”她妈说。
相比于她爸的严苛,她妈倒是什么都不太在意,完全不像别人家为子女操心到夜不能寐的样子,或许她爸的操心已经足够让她成长为周围小朋友的榜样了。
现在这位榜样年过三十,没工作没存款,也没有自己的家。
拖着行李箱重新路过那片家属院的废墟时,韩俊骁忍不住站下来发了一会呆。
这座东北小城很贫瘠,但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有她全部的回忆。她在那里出生,生活到十八岁,称不上童年有多辉煌,但在当时,全院的小孩都羡慕她。
她是怎么混到现在这般境地的?
实在气不过,她拿起手机,买了一张回北京的票。
大不了就从头再来。
没有叶晓楠,她韩俊骁一样可以,不就是从土著家属变成了纯北漂么?北京有成千上万北漂,又不在乎多她一个。
北京有成千上万北漂,也不在乎少她一个。
她像无数新北漂一样租了个便宜的短租房,开始投简历。
一开始,她没想到自己能跟别人有多不一样。就算不一样不是优势,也不是劣势吧。
“你03年上大学?”
“历史系博士?哦唷。14年才毕业?”
“博士不需要,我们这是基础岗位。”
“没有相关工作经历?抱歉我们需要一年以上工作经验。”
“你35了?”
“有没有孩子?结没结婚?”
面试了几家公司之后,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不一样了,而这种“不一样”绝对是劣势。
她开始慌了,想来想去,把招聘网站上的个人信息和简历上的资料给改了,抹去了顶尖学府的硕士和博士学历,就只剩下一个重点大学的本科。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
“我们这个职位没什么技术含量,薪水相对提升空间也不大。”
“我们这边可能需要年轻新鲜的血液,最好是应届毕业生。”
韩俊骁小心翼翼地在心里算了算,应届毕业生已经是比她小十几岁的小朋友们了。要是他们在等待面试的走廊里见到她,估计都要尊称一声阿姨了。
但她还要跟这些年轻廉价的劳动力们抢这口饭吃。
一天下来,韩俊骁一无所获,只剩下腰酸腿疼和失魂落魄。明明只过了几天的时间,几天之前她还在南三环的两居室里,跟叶晓楠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几天之后,她就像个流浪汉一样,被北京这个既包容又新潮的国际大都市抛弃了。
当然她心里知道那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和叶晓楠结婚五年都没有孩子,公公婆婆都已经急得恨不得亲自上阵帮他俩生。是她的问题,不是叶晓楠的问题。叶晓楠还算善良,没有跟他爸妈乱讲她的隐私,只是和平地跟她商量了离婚。
十几年在北京求学和生活的日子,到头来她仍然什么都没有。
晚上她睡不着,趴在短租房逼仄而狭窄的床上翻微信,几百个联系人,有99%都是她不好意思开口相求的。翻到通讯录的最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庄磊。
庄磊是她的发小,从小在同一个家属院长大的,和她同岁,中学的时候她还偷偷喜欢过他,当然长大后谁也没再提起了。
她点开庄磊的个人信息,发现他的地址显示在上海。
也只能碰碰运气了。她试着发了个问候过去,没想到他很快就回了。
“好久不见,你怎么想起来联系我?”他问。
韩俊骁又不能说是一个一个翻通讯录翻到的,只好说,“昨天回老家,看到家属院拆了。小时候长大的地方没了,还挺伤感的。”
“是吗?我好多年没回去了,爸妈现在来上海帮我带孩子,不怎么回老家了。”庄磊说。
真滴水不漏。韩俊骁心里想。还没等她酝酿出一句回复,庄磊又说,“你一直在北京?”
“对啊,最近打算换个工作。”韩俊骁故作轻松,“现在跟年轻人抢饭碗可真难啊。”
庄磊很久没有她的消息,并不知道她近况,也没搭话,过了一会,他突然没头没尾地给她推送了一个新媒体的招聘信息。
她疑惑地点开了那条信息,竟然发现自己很早就有关注,是一个文化媒体,写的专栏文章观点犀利有趣,经常被其他媒体和杂志转载,对于文史出身的自己来说,还真的算专业对口,比她这几天面试的行政文案策划运营都靠谱。
她越琢磨越觉得可以去试一试,却忘记了问庄磊为什么这么碰巧地给她发这条信息。
提交简历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换掉了之前隐瞒硕士和博士学历的简历,放上了自己的真实履历。
在短租房的那几天,她睡得不好,经常辗转反侧地做梦。她梦到自己仍然和爸妈一起住在师专的家属院里,她跟在爸爸身后回家,别人见到爸爸都尊敬地叫韩老师,也会摸摸她的头夸她懂事。她很得意,但爸爸转头就吼她为什么小考没有考双百,让她到走廊里去罚站。她站在走廊里好久好久,天都黑了,但是没有人来接她,她也仿佛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了。她害怕地哭喊,但只能听到走廊里传来自己的回声。
清晨醒来只剩一身冷汗。她摸出手机,看到了面试通知。
这家小公司在东四环附近一幢商住两用楼上。韩俊骁在面试的小办公室里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面试她的人。这女孩看上去很年轻,估计比她小好多岁,但气场却强大得很。她在韩俊骁对面坐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简历。
韩俊骁等着她开口问自己年龄太大或是学历太高,但她都没问。
她饶有兴致地看看简历,又看看韩俊骁。
“是老乡啊。”她说。脸上明明带着客套的笑,眼神却是冰冷的。
韩俊骁有些措手不及,“啊?……你也是东北人?”她犹疑地问了一句,觉得这个姑娘看长相不像是要跟她套近乎的东北老乡。
“韩俊骁。”她轻轻地念出这三个字,“好久不见。”
韩俊骁突然打了个冷战,想起之前庄磊发给她招聘信息时说的那句“好久不见。”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庄磊会发给她这家公司的招聘了。
“你不记得我了?”对面的女孩问,“我可记得你,虽然我们也有十几年没见面了。你那个时候可风光啊,全城认识的人都来吃韩老师家女儿的谢师宴。”
韩俊骁惊疑地盯着女孩美貌的脸。是真的认不出来了,那年自己高考,刚满十八岁,她大概只有十三四岁,还在上初中。
“李芊舒。”韩俊骁迟疑着念出了一个有些久远的名字。
“嗯。”女孩笑起来,“你想起来了?不过我现在改名字了。千书,一千本书的千书。”
韩俊骁仍然难以置信地看看她,又看看身处的这家公司,“你在这里工作?庄磊知道?所以他才会给我发招聘?”
“确切地说,”李千书看着她,“这家公司是我的。”
韩俊骁更惊异了,她忍不住拿起手机,搜索李千书的名字,看到了她美丽的照片和底下长长的一串头衔。国外学历,年度文化专栏作者,自媒体品牌栏目,青年创业奖……
她仿佛是在看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就像微博上那些大V公知一样,这和她认识的那个人完全对不上号。
但她认识的那个人就好端端地坐在她对面,还等着要面试她。
她记忆里的李芊舒,是那个家属大院里最不受欢迎的小孩,没有人喜欢她,没有人管她,没有人在乎她。
“那我们开始面试吧?我看了你提交的样稿,觉得你的文字偏学术,不管从体量还是结构上,都要适合自媒体发布的风格……”李千书已经开始回归正题,但韩俊骁却仍然沉浸在惊异之中回不了神。
“你那时……不是被学校开除了吗?”她实在忍不住,极其讨嫌地问出了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