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 正文 番外五：何谓永恒 （下）
“是。”焰火说。
晨来仰起头来，无声地笑了。
“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晨来拉拉他的手，示意一下。两人并排在床上躺下来。她轻声说：“我想得很清楚了。最坏的结果、最糟糕的情况……可能出现，也可能完全不会有。想来想去，我还是想试试——现在是跟你组队完成任务，开始阶段我做得多一点。”
“不会让你一个人冒险的。”焰火说。
晨来又笑了。她头一歪，靠在他肩膀上。
“我不会减少工作量的。”她说。
焰火应了一声，“从来没想过你会。不过以身体能负担的程度为准，你也得对病人负责。”
“当然。”晨来说。她轻轻晃了下脚丫，说：“过不了多久，我不管是站着还是躺着，都看不见我的脚趾头了……”
“我帮你把脚垫起来……到那会儿睡觉都是负担了，据说特别难受，怎么躺都不对。还有……”焰火说着，停了下来，转脸看晨来。
晨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我要是难受，你也别想睡好。”
“……好。陪着你。”他轻声说。
晨来笑出来，摇了下头，说：“聊点儿别的吧，现在好好儿的什么情况都没有，咱们俩尽管享受……我们要保密嘛？”
“要吗？就算要的话，你也得跟妈妈说……她很挂着你。她也会是最担心你的人。”焰火轻声道。
“嗯。”晨来擡擡下巴，蹭了下他的膊头。她母亲应该会很高兴。这几年虽然也慢慢劝着自己接受女儿女婿应该不会要孩子的事实，总归是不死心的……她轻轻叹口气。可是，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她轻轻扣扣焰火的手背，“明天你去给妈妈送月饼，是吧？我也去。”
焰火意会过来，看了她。
“我自己去就好，你在家休息。你的心意，我会带到的。”他轻声说。
“我没关系的。趁现在行动自如，我就要去。”晨来坚持。她忽然皱了下眉，“怎么你要跟妈妈告状吗？”
焰火笑出来，捏了她的鼻尖左右晃，“皮。”
“问问许阿姨要不要一起去……”
“不要。每次去都哭鼻子，好几天情绪都不好。”焰火皱眉道。
“妈妈以前待许阿姨一定很好很好的。”晨来说。
“嗯。”焰火点头。晨来的身子靠得他很近。她的腿贴着他的，轻轻晃着，皮肤柔滑而少带着一点凉意，“冷吗？”
“不会。”晨来扣扣他的手背，“把你书单里的书给我报一报，我听听你都看了什么……我也得挑几本来看……”
焰火细想了下，开始给她列书单。除了书，还有纪录片。他说一个，晨来应一声，有时会评价一句，说这本不错、或者这本不怎么样……他就知道她也没少看。没多久，她应声越来越轻缓，终于不出声了……他歪头看看她，已经睡着了。她的手还扣着他的，没有松开，他只好慢慢起身，将被单拉起来，给她盖在身上。
他侧身看着她。她睡得很香甜，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这让她的脸，像是在发光……他很想亲她一下，但担心这么做会弄醒她。以后的日子，像这样睡得安稳沉实毫无负累，大概会越来越奢侈……他胸口有点发闷。
明明是很值得高兴的事，他和他爱的人，终于要一起养育他们的孩子了。他却并不是会开怀大笑的心情。
他轻轻抽出手来。看她动都没动，他松了口气，慢慢起身，将屋子里的灯关掉、窗帘合拢。室内的光线完全暗了下来。他去拿了那本没看完的书来，悄悄跟许阿姨说晨来要睡会儿，晚饭他们会自己解决，让阿姨早点儿休息。
许阿姨问他晨来是不是不太舒服，他嗯了一声，但没解释，跟阿姨说，明天我们一起去看妈妈。
他站在餐台边，看着台子上摆满的食物，算计着哪些晨来喜欢吃……嘉宝跳到他肩膀上，他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许阿姨看着他温和的样子，微笑着，并没多问，只说晨来醒了想吃什么，打个电话就行，我来准备。
焰火点头，临走跟阿姨说拜托您以后好好照顾晨来。她不太挑嘴，但是我怕宝宝会比较挑嘴，让她难受……他转身离去，仍然是肩膀上扛着嘉宝、身后跟着Lassie和欢欢它们这浩浩荡荡的一群，架势十足。
他走出一段去了，在哗哗的大雨声中，才听见许阿姨“哎呀”一声。他不禁莞尔。
回到房间里，晨来还在睡，姿势都没有变化。
他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借着些微的光看着她，好久，未曾挪动一下……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起来，是她母亲的来电。
他走出房间才接起来，叫声妈妈，说晨来这会儿睡着。此时已暮色四合，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他想也该叫晨来起床吃点东西了……他听到岳母忙说没什么事的，就是今天忽然有点想来来了，嘱咐他们假期没有什么特别安排就好好休息，“你们平常工作都太辛苦，趁假期充充电也好。”
焰火听着，答应着，轻声说谢谢妈妈。
这声“谢谢”有点儿郑重其事，听筒里的声音停顿了下，才笑着说谢什么呀，你这孩子有时就是太有礼貌。他微笑。刚刚那一瞬间，随着那句“谢谢”心里涌动着很多的情绪和话语，只是不能说出口来罢了。听见晨来叫他，他回身看她裹着被单跟他摆手，轻声说妈妈您稍等，我把电话给晨来，走过去，小声说是妈妈打来的……晨来接了手机，靠在他身前，嘟嘴先亲了他一下。
他见她转身，伸手要扶她，被她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笑了。
晨来轻巧地回身盘腿坐在床边，低着头，跟母亲通话。不一会儿，几只大狗头都搁在了床沿上，眼巴巴看着她……她伸手慢慢地、挨个儿摸摸它们的脑袋，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她仍低着头。
“晨来？”他察觉有点儿不太对，叫她。
她擡手按了下眼眶，擡起头来，湿润的眼珠和发红的眼眶，已经不需要她再开口说什么。
他走过去，坐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拥进怀里。
胸口很快濡湿温热，他知道她是哭了。
他没有开口。
晨来已经很久没有落过泪了，他也总是想办法让她能更快乐一点，生活得更轻松一点。
他知道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伤痛，这让她做出今天的选择很不容易……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让她经历再多的磨难和痛苦，也希望能以时间为助力，渐渐替她把曾经承受过的那些磨难和痛苦逐渐抹平、去除，将伤口弥合。她已经足够勇敢，可也并不意味着不会脆弱……而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将会是她脆弱时的依靠，永远都是。
而这些，远非语言能够表达……
晨来并没有哭多久，很快，眨着红彤彤、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焰火，说：“我饿了。我们去吃晚饭吧。我要吃很多很多东西……”
焰火点头。
她看着他，又说：“我不是难过，就是觉得哭一下比较好……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替代。”
焰火又点头，说：“我知道。”
出门前，她洗了把脸，他就在屋子里慢慢踱着步子，等她。
等的工夫，雨停了，他看着黑漆漆的院子出神，等晨来拉起他的手，才说：“改天得问问，是不是要增加点什么防护的措施。雨天湿滑，你走路要小心。”
她走出去，才嗯了一声。
她看着他的额头，轻声说：“焰火，我担心一件事。”
“什么，你说。”他说。
“等宝宝出世，我怕你已经满头银发了……”
他要过一会儿，才听出她在开玩笑，“蒲晨来，你就欺负我吧。”
她笑出声来。
笑声清脆又快乐，听在他耳中，让他愉悦，也让他的心，飘飘摇摇、忽上忽下地荡漾着，除了抓住她的手，似乎没有别的方式，能稳定下来……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他只有牢牢抓住她的手这一条路了。
晨来看他时，眸子亮闪闪的。
他在想什么，她是知道的。
吃晚饭时，许阿姨和往常一样忙前忙后，虽然没拦着她动手，可也看得出来是极力压抑着不过分表达出喜悦来以给她压力。这让她觉得又温暖又高兴……吃完饭，雨停了，她和焰火坐在庭院里，看着满天的星星，问他中秋节的安排，是不是还照旧。
焰火毫不犹豫地说当然。
她点点头。
后来，焰火的手机不住地响，一会儿是大姑姑一会儿是四叔。他接电话时没有避开她，因此她很清楚地听到他对回罗家过中秋的提议毫不犹豫的拒绝——像往年一样。其实今年他父亲不会回国过中秋，但他仍然不打算过去，因为“晨来得好好儿休息”……晨来听了个满耳，很想抓一把果盘里的果子塞他一嘴，可是看他那“恃宠而骄”的样子，只微微瞪了他一眼。
这人，要直接起来，从来懒得有一丝掩饰，当然他也太知道，电话那端的人，有多疼爱多纵容他……她轻轻起脚踢踢他，被他握住脚踝，干脆将她的腿放在自己腿上，给她按摩着小腿。
有点痒痒的，她忍不住笑。
他们有数的几次因为家事吵架，其中就有怎么过节这一样。其实她并不太重视年节，最多也只是想想该怎么安排他们俩组建的小家庭，但过起日子来就知道，有时不能只顾他们自己。婚后第一个中秋节，祖父要他们回去吃团圆饭。焰火知道父亲会回去，没跟她商量就直接拒绝了，并且决定去蒲家过节。她的父母自然是很欢迎的。可这一举动，无疑至少会令他祖父心生不悦，也会落人话柄……她生气的一点是他在这个问题上显示出来的专制和傲慢。他也生气，觉得这根本是不用商量的，她应该很明白他的立场。她当然是很明白的，只是也不希望他跟大家庭的关系里再增加更多的矛盾。
她父亲在她婚后对他们小家庭的事情从不多言，只那一次，知道她同焰火吵架的起因，笑笑说怎么还为了这起口角，高高兴兴、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哪天不是年节？老家儿不过是望着你们好，聚到眼么前儿来看看，更觉得高兴。其实过节罢了，各过各的，也蛮好。你们俩有商有量和和气气的，比什么不强啊……她并不是真的计较这些，在哪里过节，只要她和焰火在一起，其他的，她完全不在乎，哪怕是去个吃顿饭让她不消化的场合。不过父亲的话还是点醒了她。她同焰火认真谈了一次，达成一致，从那年起，他们就在自己的小家里过节了。
焰火后来告诉她，外公和二伯还有四婶跟她父亲的意见如出一辙……
他向来是很尊重她的想法的，只是在他介意的事情上，偶尔也会固执己见，犯了性子，不得了的。
但是，还好，不会过分……
晨来看着焰火微笑。
焰火看她，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我觉得要再发展下去，反而是咱们俩这小家，以后要成家里聚会中心了。”
她想想，笑了，点头。
前年，二伯在罗家陪祖父吃完团圆饭，晚上就“顺路”来他们这里赏月吃月饼了。去年，四婶和四叔跟二伯一起来的，大姑一家因为CC想小婶婶，也偶然加入进来，聚会的规模就大了些……今年？
反正二伯一定会来的。
晨来微笑，从焰火手边抽了支笔，随手在纸上写着要准备些什么，二伯、四叔四婶爱吃什么，她都记着呢。
焰火看着她那龙飞凤舞的字，笑起来——幸好她不跟写处方笺似的下笔那样快，字迹虽然看上去凌乱但他已经很熟悉了，轻易就能认出来那都是什么……他的妻子，有一颗玲珑的心，重要的人和事，都在她心里……他轻轻亲她一下。
凉风起来，带着雨意，她说一声咱们进屋吧，他没让她起来，很轻松地将她托了起来。
她笑，轻声说等我长个几十斤，看你还会不会这么轻松将我抱起来。
他擡擡眉，也轻声说几十斤而已，完全不在话下……他说着说着，开始背起白天刚刚看到过的案例，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营养师制定的标准来，不然到时候宝宝长得太大了，你会有危险……
她说开玩笑我是医生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么！怎么可能吃到有危险的地步！
他说不开玩笑，你是医生可是你也没亲自生过一次，之前都是纸上谈兵，而且这是你的不同学科，你得尊重专业知识，并且，你是有点抵抗不了美食，咱们俩刚开始交往的时候，你都是美色和美食之间一定先选美食……
晨来大笑。
焰火看着她光芒四射的面孔，心终于是被喜悦完全占据了。
他如今很会令她笑，并且希望，永远不会令她哭……他曾经渴望过的一切，如今也完全可以相信，跟她在一起，最终都会得到。能够拥有她的爱，可能是他这一生当中最幸运的事。如果说最是太绝对了，他仍然不想改正，顶多加上一个“之一”。
晨来并不知道焰火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时，目光仍是深沉的，只是深沉中多了清晰可辨的温柔和温暖，并且一日多过一日……她很想跟他说她很爱他。以后有了宝宝，也不会爱他少一分一毫，只是她实在是困——这个宝宝不知是太疼她这个妈妈平时总是太辛苦要让她逮住机会就饱饱睡一觉呢，还是本身就是个瞌睡虫，就是会让她困倦……
中秋节那天，她跟焰火回娘家吃午饭，姑姑和爸妈跟焰火闲聊的时候，她打瞌睡，大家吃饭，她脸差点儿埋进碗里，饭后大家喝茶，她躺在父亲那把躺椅上，睡得更加香甜，只知道焰火把她抱进房间、小声说让她多睡会儿吧，那声音暖得想让她住进去……睡了大半天，回到家里，继续睡，晚饭没吃，醒过来时，已经九点半。
家里静极了，她想也许是因为她这样子，焰火把二伯他们都拒之门外了吧……这么想着，多少有点儿歉疚。
焰火推门进来，见她醒了，问她要不要吃点儿什么？
她问那你晚饭吃了吗？该叫醒我的……
他说没吃，但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他数着家里都有什么可吃的，问她要吃什么，说一样，她咽一口口水，他就笑。听到有包子，她意识到什么，看了他，他才说二伯让李叔叔包了你爱吃的叉烧肉包，不是那天去吃饭说好吃吗？
她明白过来刚才他说的什么包子什么菜什么点心，都是大姑二伯四婶亲自带过来的，而爷爷虽然没来，也让人送了夜宵来……知道她一直睡，大姑和四婶不太放心，还来看过她——而她就那么酣然而眠……焰火看她一脸的懊恼，忍不住笑，说：“他们不介意的。本来，他们来这儿就是客人，客随主便——你要怎样就怎样……”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赶紧洗脸换衣服出去了。
长辈们竟没有在室内，而是在廊上坐了，轻声闲谈，样子都很随意散淡。只是她没想到四叔也在其中，坐在那里听二伯说着什么，身上的威严扫去几分，显得很温和。看见她，四叔点了点头，向其他人示意，说：“我说我们早点儿走，不然晨来一定得出来招呼咱们的，你们偏是待得高兴了，都不肯走。”
“罗耀震你这就过分了，一句话就把你自己摘出去了——你最识相，是被我们拖累的，是吧？”罗耀荣瞪了他一眼，佯作生气。
大家都笑起来，声音仍是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晨来不自觉脸就热了，四婶离她最近，伸手抚抚她的手臂，微笑着看她，倒是叮嘱一旁的焰火，说往下天儿越来越凉，早晚记得给晨来随手带件厚衣服。
焰火答应。
晨来要坐下来，大姑和二伯他们异口同声说也该走了，让她只管去吃晚饭，不要管他们。
“火火送就行，你不要出来了。”罗青云说。她微笑，也看看焰火，点点头。“好好照顾晨来。”
焰火又答应。
晨来到底跟着一道送出来，走着走着，男人们就走在了前面。焰火不时回头看一眼，四婶和大姑落了后，一左一右一人握了晨来一条手臂，她们反倒像是护卫一样了……他忍住没笑。
车子都停在院子里，二伯和四叔先上了车，大姑和四婶上车前，跟晨来说了会儿话，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都没有提那个关键词，只是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关切。
晨来一定是感觉到了的。她并不没有再露出局促或害羞的神情，反倒显得有点儿憨气，那模样，着实让人心疼……焰火站在她身边，拦住她的肩膀，笑着跟车子里的长辈们挥手告别。
等车子都走了，他们俩长出一口气，相视而笑。
他眼睛闪着迷人的光彩，在他看她的时候。
他轻声问她饿不饿，说抱歉有的时候还是会让她辛苦……她踮起脚来，亲在他唇上，让他住了声。
“饿。不辛苦。别抱歉，真正的关心和爱护，不会让我辛苦。”她认真地说。
他看着她，回吻她。“那我们去吃饭？”
“好。”她微笑，眉眼一弯，甜蜜四溢。
他也微笑，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伸出手臂，拥抱他。“很爱，很爱你。”
夜凉如水，这个人身上的温暖，让她贪恋……
她曾经不再相信永远，不再期待永恒，直到他出现，直到，爱上他。
她要紧紧握住他的手，直到生命尽头。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