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此心安处(十四)
晨来的身子软下来,缓缓地躺在地板上。她扣住他的手,轻轻咬了他的嘴唇一下。轻微的咬痛更像是挠痒,倒是也足以提醒他……良久,他在她身边躺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她换了下位置,头枕在他胸口,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跟和缓的呼吸……他的手抚着她的颈子,也痒痒的。就这样,他们静静地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彩绘繁复而精致,色彩明艳,描金更显得富丽堂皇……晨来看得入神,好一会儿轻叹一声。经过改造了的适应现代生活的老宅邸,这些保留下来的传统,仍毫不犹豫地向人展示着金马玉堂的气势。
她轻轻转了下头,耳朵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耳边传来两声呼噜,她怔了下,翻身坐起来,果然看到Belle半个身子已经在它的小帐篷外,睡得四爪朝天。她伸手摸摸它的爪子。这厚实的大爪子,一只手握不过来。
焰火坐过来,推开Belle的爪子,拉住她的手。
晨来瞪他一眼,瞥见屋角的落地钟,眼看快十二点了,忙说:“哎呀,真得回家了。”
她要爬起来,手被焰火扯住,没能起身,倒是Lassie被惊动,擡起头来看着他们,脑袋伸过来,碰了碰焰火的手肘。焰火摸摸它的头,起身蹲在地板上,拍拍自己的肩膀。
她看着他宽厚的背,没动,轻声说:“我自己走啦。”
他又拍拍肩膀,她干脆利落地起身,拉起他的手臂来,搭在自己肩膀上,说:“走……今儿都累成什么样儿了,还逞能。”
焰火不出声,揽着她的肩膀出了门,趁她小心翼翼地关好门、一回身下阶的工夫,将她背了起来。
“呀!”她轻轻敲了下他的肩膀。帽顶的毛球垂下来,她扶好,攀住他的颈子。“……就到大门口!”
从这里走出去,是长长的一段路。还好清清静静的,无人打扰。他不出声,也没答应她。她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偶尔擡手蹭一下他的下巴——胡茬硬硬的,手指麻酥酥的……这触感却很让人上瘾。
积雪已经给院子里铺上了一层白色的绒毯,他们走进来时的脚印已了无痕迹,看上去,一切都是洁白的、新的……她收紧手臂,牢牢地贴在他背上。
出了大门,来到车边,他也没放下她。
“罗焰火!”她挣着跳下来,跳到他面前。像只蹦蹦跳跳的兔子,头顶的绒球晃来晃去,就是兔子耳朵了……他低头亲在她鼻梁上,让她住了嘴。
“我以前没背过你。”他说。
她点头。
“背着你的时候,感觉你比我想得还要轻。”他说着,给她拉开车门。“以后在我身边的时候,要拉紧我的手。”
车门关好,晨来看着他回手向门内示意了一下。她这才注意到有警卫在,这时行了个礼,将大门关好了。她咬了下牙,等焰火从车前绕过来上了车,有点懊恼地伸手要拍他一巴掌,忽然看到他发顶细碎的水珠和雪屑,忙从储物盒里拿了毛巾给他擦一下,说:“回去早点休息……这些年千万别生病。”
“知道。我跟外公约好了,除了年初一陪他参加团拜,其余时间我们都闭门谢客。”他发动车子,低声说。
晨来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春节,想来除了极信任和亲密的人和必要的往来,谁也不想给这祖孙俩添些额外的情感负担。免他们应酬,就是体贴了。
焰火转过脸来,看看她,问:“初一要值班?”
“除夕也值班。”晨来说。
焰火点点头,开车往前走。晨来见他神色自若,反倒有点惊奇,问:“你不觉得我这样值班奇奇怪怪的嘛?”
“不觉得。你就会是那种,就算不赶巧派给你除夕值班,也会主动要求的人。”
晨来气馁,“你好烦。”
焰火看看她,伸手揉了下她的帽子,“休息日都不放心病人会回去加班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着,笑了笑。
晨来皱了下鼻子。
焰火隔了会儿,才说:“外公就这样……从年轻时候一直到中年,在单位值班,经常是节假日跟同事换班……到现在,也是会特别注意年节尽量让身边的人能回家去,所以到年节,我们家里就格外清静。”
晨来慢慢地点头。
他们不出声了,车厢里静静的,似乎能听见外面雪落的声响……车子开得极慢,可这点距离,仍然很快也就到了。
晨来本想让焰火把车停在胡同就好,他不肯,于是只得同意他开进来。才进胡同,一擡眼就看见自家大门口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热气腾腾……他们两人心里都一惊,不约而同地提了口气,然而仔细一看,又忍不住一齐笑出来——要不是午夜时分,准以为这是什么晓市的早餐摊子出来营业了。蒲玺夫妇和蒲珍、老温以及值守的几位年轻人,把一辆房车开到大门口,聚在一起吃夜宵……嘉宝蹲在门边东侧石狮子的底座上,晃着脑袋,用它宝石一样亮闪闪的眸子看着这些人类。
“准是我妈的主意。”晨来叹气。语气里有许多无奈。“他们违反规定了吧?你不要发火……”
“我是这种翻脸不认人的人吗?”焰火停了车,看大家一齐看过来,像是要马上一齐逃跑的架势,再听晨来毫不犹豫地说“你是”,哼了一声,先开车门走了下去。他站在车边,跟蒲玺夫妇和蒲珍先问了好,看老温他们还在吃东西,表情别别扭扭的,笑了笑,过来要给晨来开车门。晨来已经先一步下了车。
他站在晨来身边,站在蒲家门前明亮的光团中,整个人看上去,光芒四射的。站在门楼下的蒲玺夫妇和蒲珍这些人看着他,一时都没有出声。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同他们在同一场合出现,但像这样与晨来并肩而立,样态亲密而又和谐,就是第一次。他转头看看晨来,晨来看出他有点不知所措,忍住笑,擡手握住他的手,跟母亲说:“妈妈,百合粥还有吗?给他带一点,让他回去吃好了。太晚了,他在这儿吃完该天亮了……”她说着,朝他眨眨眼。
柳素因微笑,让晨来进门拿,说:“早准备好了的。”她说着也向焰火微笑,轻声说改天来做客,喜欢吃什么,尽管告诉来来。
焰火答应,道谢。
蒲珍看着他们,微微笑着。焰火被姑姑这么打量,格外有点紧张,好在蒲珍极明白的人,看他们的情形,有什么不知道的,晓得这会儿开玩笑,焰火没什么,她的宝贝侄女见心爱的人受窘,怕是要炸毛儿的,于是向焰火点点头,回身扶了蒲玺,一道先进了门。
蒲玺走得慢,从刚才开始,也只是答应了罗焰火的问候,没有多言。
蒲珍见晨来和她母亲走得快,已经不见影儿,笑着同蒲玺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来来喜欢,又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蒲玺不出声,走出过间,回头看了一眼——光团里的焰火,正把石狮子上蹲着的嘉宝给抱起来……“嘿,这小子!”他也没再说下去,不一会儿,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是晨来拎着一个食盒出来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就是想朝朝暮暮……真好啊。”蒲珍低声笑道。
看着晨来摆摆手,走出去了,脸上笑意更深。
晨来听见姑姑和父亲的笑语,轻轻舒口气,出来就看罗焰火站在那里,嘉宝蹲在他肩膀上,惊讶地差点儿脚下一绊。
焰火镇定自若地将嘉宝交给她,拿过那沉重的食盒,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说:“晚安。”
“晚安。”晨来摸着嘉宝温暖的背毛,发现老温他们已经不见踪影,跟着焰火走下来,说:“你把人都带走。快。不然我睡不安稳。”
焰火看着她,到底倾身过来,发狠咬了她嘴唇一下,才说:“好。”
晨来抿了下唇,抱稳嘉宝,看着焰火的车子带着前后几辆车缓慢移动,这才知道,不光是她认得出的车子、还有她没认出的车子……他们一走,胡同儿都显得宽敞了。
她出了会儿神,赶忙回身进了门,将大门关好。稳稳当当的。
站在门内,她好久没有动,脸上唇上还有余温,像是他并不曾走开……她低头,把脸埋在嘉宝厚厚的背毛里。
嘉宝的身上有淡淡的清爽的味道,是他的……
焰火将车子停进车库,也在车里坐了好久才下来。
路上他已经给老温下了指令,送他到外面第一道暗哨处,他们就可以回去休息,正式开始放假了。
晨来发过消息来,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
他回复:“到了。”然后拎着食盒走进院子里,擡眼看看外祖父的办公室。不出意料,窗子里透着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外祖父让他进来,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花镜也取了下来。
他一样样从食盒里把夜宵取了出来,除了百合粥,还有非常精致的点心。粗粗一看,已知是很合外祖父口味的了。他并没有跟晨来提过什么,这完全是巧合,但是……看着外祖父脸上露出的微笑,他心里有种难言的欣慰。
多么美妙的巧合。
他坐下来,陪外祖父吃粥。
老人家尝一样,点头,喜爱表达得极含蓄,不过是再吃一点、又吃一点……当然适可而止。他没有问这是哪里来的,大约看这绝不会是从外面随便哪家酒楼就会有的古朴食盒,就猜得到来源了。
“下次去,记得替我道谢。还回食盒去,不要空着,免得失礼……新年记得问好。”闵老慢慢地说。
焰火脸上是一副“我怎么可能失礼”的神情,却不住地点头,一下子想起来,说:“外公,晨来除夕和初一都要值班的……总共七天家假期她竟然一半多时间都值班。”
闵老顿了顿,才说:“这份工作的确忙,让晨来注意休息。”
焰火片刻之后,才意识到,外公第一次称呼了晨来的名字……然而祖孙俩都不露声色,又说起了其他的事。
焰火等外祖父休息了,才回到自己房间里。
手机里有晨来的消息,说:“我又想了一下,还是选那个方形的。”
他看着这几个字,微笑。
他就知道她会选方形的……像她的人,方正,刚直,正派……可爱。
可爱到璀璨夺目。
“雪化净了吗?”
“差不多了……剩下的也灰不溜丢,脏兮兮的了。这几天暖和,化得快。”
“应该不会再下雪了吧?”
“谁知道呢,可能有春雪呢……”
焰火听见护士们在外面聊天,起身往窗外看了看。
住院以来,天气都很晴朗,偶尔有雾霾,也很快就散了。晨来说,这天气像是懂得他的心思,生怕他住院期间嫌闷……闷当然是有点闷的。因为保密,既没有亲友来探望,也没有照例可能会有的媒体来采访,每天见到的除了医护,也只有附近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
作者的话
尼卡
09-11
各位咱们明天早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