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此心安处(十)
可是罗耀南的脸却煞白。他盯着焰火,像是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在今天之前,他像是从未想过会与儿子以这种方式对峙。他试图保持风度,但这种努力不太奏效。
“那是个有能力有野心的人。你也知道很多事让她做更方便。可是没有那个本领在该让毒蛇盘起来的时候盘起来、让它咬人再咬人,就不要学人家做耍蛇人。”罗焰火慢慢地说。“出身也不坏,没名没分一跟你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甘心?”
“火火啊,”罗鼎一擡起手来,再次阻止了罗耀南发作,“有话好好说。你爸爸虽然有时很不像话,可不会对你有什么恶意。你是他的儿子……”
“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爷爷。自己的身家性命总要摆在最前头,为了自己的前程利益,出卖父母兄弟子女朋友,这一点儿都不鲜见。爷爷随便一想,眼前儿冒出来的例子一只手就数不过来吧?何必用这句话来堵我的嘴?何况若说翻脸不认人,也不是我先。我做事的原则,爷爷知道……让我在这个位子上,我就要说的算。有些事过了分,我不会做,谁要做,我也要拦一下,这不光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这个,也没少惹气,爷爷心里该有数。嫌我碍事,我可以退出,但是,今儿我把话放在这里,有的人如果不收敛,大家一起完蛋的日子也有,而且很快。”罗焰火看着祖父,语气沉下来。
罗鼎一看着他,点头……
罗耀南脸色越发难看。
罗焰火转向他,说:“跟我母亲有关的一切利益联系,包括财产继承,请你退出、放弃。从今天起,请你开始处理那边的事,包括她和她家族成员,尤其是她兄姐借你或罗家的关系做成的事业。那个摊子有多大、气焰多嚣张,我不信你们不知道、不顾忌。至于她本人,请她呆在国外不要回来。我暂时就只能想到这几样,请你,全部照做。这不是条件,这是通知——我说了我如果没有证据不会坐在这里。如果你不处理,我来。那可就别怪我不给人留活路。”
“你真是个狼崽子啊!”罗耀南骂道。“你手上有什么,拿来……威胁我!你这么多年做事,全部都干净吗?你以为我治不了你吗?你靠什么这么嚣张?又靠你姥爷吗?”
罗焰火微微一笑,照样温和地说:“爸爸,如果不是妈妈出事,我被迫走现在这条路,我可能会是个快乐的数学老师——什么事情,我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我的手干不干净,看你们这么多年都没办法奈何我,还不够清楚吗?这点小事,我用得着麻烦我姥爷吗?要是我姥爷不是顾忌大家的颜面,顾忌我母亲的颜面,会让你有机会听我这些话?这是我处理罗家的家事,跟闵家没有关系,别扯那些。”
罗耀南坐在沙发上,一双手握住扶手,忍耐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他喘着粗气,尽量平抑呼吸,不让自己过于失态。他转身看着稳稳地坐在那里的父亲,指着罗焰火,问:“爸,这狼崽子这么说话办事儿,您就看着?他今儿能当着您的面儿这么给我泼脏水,明儿您的话还能管用吗?要在这么纵容他,这家里还有能制住他的了吗?还有,我二哥和老四什么意思啊?躲背地里给他撑腰,看我家变、看我闹笑话?有什么好处?咱们还是一家人,是一条船上的人嘛?”
罗鼎一面对儿子质问,并不急着回应。他看了焰火,说:“你爸爸会处理好的。该收的收,该放的放,该了断的了断。”
“爸!”罗耀南一听这话,脸色大变。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罗鼎一手一挥,棋盘上的棋子冲罗耀南就飞了过去。这一下不重,可他向来极少动怒,已经算是很重的表示了。罗耀南没想到父亲一表态,完全站在了焰火那边,一时怔住。罗鼎一慢慢靠在沙发背上,恢复了原状,慢条斯理地说:“火火有今天,谁要说是我纵容的,可以。要说是我教出来的,不敢当。有你这个不成器的在眼前,我自问教子不能算成功。火火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你是不知道吗?你们给他找了多少麻烦,自己没数吗?”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面前七零八落的棋盘。
焰火纹丝不动,听着祖父说下去。
“到我这个岁数,求的不是大富大贵,是求平安,求善终。谁也不能碍着我实现这个愿望。我这个想法不过分吧?”罗鼎一问。
他语气淡而沉着,仔细听,已经带了杀气。
焰火仍然纹丝不动,静等下文。
停了片刻,似乎是让罗耀南消化一下前面说的话,罗鼎一才说:“你不要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们都不清楚。外头打着你的旗号乱来的,都算在你头上,将来未必不算在我头上。说到底,怪不了别人,都要怪你。身边的人,必须约束好。你约束不了,一定有人替你约束。火火做事,我是放心的。至于你,好自为之。”
“爸!”罗耀南还要说什么,罗鼎一不耐烦地阻止了他。
“你不要胡来。还有,不要惊动火火外公。火火外公是体面人,等到他发话,什么都晚了。我也保不了你们。”罗鼎一沉声道。
罗耀南待要张口,看到父亲的眼神,也不禁觉得胆寒。
“你先去吧,我今儿很乏了。回去好好儿想想我说的话,该怎么办,你早做决断。”他说。
罗耀南站了片刻,拂袖而去。
罗鼎一等他走了,才看了焰火,问:“还有话要说?”
“跟罗家有关的所有事业,我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办交接。”罗焰火说。
罗鼎一看着他,擡手轻轻点了点,道:“年轻,能干,有锋芒,有勇气,有谋略,这是好事。不要因为我支持你,就做得过火。你知道我没有留后手培养其他人?”
“您今天支持我,不是因为我是您孙子,是您扶植的继承人,而是因为我占理。爷爷,这些东西我并不那么看重,您另外有人选,我求之不得。不说培养别人,找个合适的职业经理人,也不是难事。在那之前,我暂时做好守门人。关于这一点,我跟四叔也谈过了。他会尊重我的选择。”罗焰火说。
罗鼎一沉默良久,点了下头。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打个招呼。我跟晨来不管将来如何,现阶段会在一起生活。这个决定我做出了,不会轻易改变。如果您有不同意见,我提前说一句抱歉。这家里有谁不欢迎她,等于不欢迎我,那日后我疏于问候,别怪我失礼。”罗焰火说完,看了祖父。“我要说的就这些。时间不早,爷爷应该也累了,我先告辞。”
“等等。”罗鼎一说。
“是。”焰火坐着没起身。
罗鼎一看着焰火,非常仔细。他良久未出声,焰火镇定自若,丝毫不觉得局促。他点了点头,说:“你不像你父亲,我很高兴。去吧。”
罗焰火起身,给祖父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他走得非常快,穿过走廊来到客厅里,发现已经空无一人。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自己,脚步声都带着回音,显得有些怪异。可他并不在意,疾步来到门口。警卫员来给他开了门,请他慢走。
他走出来,看到站在电梯前的傅宁昂。
宁昂看见他,回手按了下电梯键。等他过去,陪着他走进轿厢。
兄弟俩并排站在一处,少有的沉默和严肃。
快到底层,焰火才问:“大姑他们呢?”
“去二舅那里了。”宁昂说。
“躲我呀?”
“你这炮火太猛,不躲一下不太行。”宁昂说。
焰火不出声。
轿厢门开,宁昂跟着他走出来,送他上车,才说:“小纨刚才打电话来,她明天带CC和妹妹回来,让我跟你说,舅妈的告别式,她带CC去。没别的事儿,我就想送你下来……”他说着,过来抱了下焰火。“我在你战壕里,不用选边。”
焰火看了他,点头。
车子开出去好远,他还能看到宁昂站在那里,像是出了神……他眼眶有点发热,将车窗降下来一些。车子恰好冲出地面,冷风带着雪花吹进来。他看着窗外飘着的零星的雪,跟小杨说:“等会儿把我送到地儿,你就直接下班吧。车子等你上班再开回来好了。”
小杨答应一声,说:“那您今儿晚上还有其他安排吗?我晚点儿走没关系。”
“不用。”罗焰火说。
小杨又答应。
罗焰火没等车子开到居所门前,在附近岗亭就让小杨停了车。他拿外套时,看见座位下方放着的皮筒,伸手拎过来。皮筒很沉,他背起来,通过岗亭,一路往里走。雪花继续飘,下得不大,可让夜晚显得更寂静。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不过也不知为何,今晚他每走一段路,都要看一眼左右,确定自己没走错……他进了大门,见院内寂静,便也将脚步放得更轻。看见他来,不管是警卫还是秘书,都悄悄打招呼,并不多话。
焰火问明白外祖父在哪里,直接就过去了。
此时闵老正在后花园的暖房里。焰火跟守在门口的警卫点点头,隔着玻璃窗子往里看看,见老人坐在小桌旁,正拿了镊子给兰花去杂叶,站了片刻,才故意弄出点声响来。
“进来吧。”闵老在里面说。
“外公。”焰火进了门。暖房里的小气候很舒适,他略放松了下。
闵老将镊子放在工具箱里,把兰花盆转了转,推到一旁,摘下花镜来,看了焰火。
焰火见他神色已恢复如常,放下心来,又见他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跟着便坐在了他身旁的椅子上。
“方叔叔他们走了?”焰火问。
闵老点头,“晚上一起吃了饭。都没什么胃口。”
焰火不语。
“去那边扔炸弹了吗?”闵老看着焰火。“那边扔完了,回来再给我一颗?”
老爷子的语气平静中有几分戏谑,听起来是在跟外孙开玩笑,不过他没笑,焰火也没笑。
焰火说:“只是说了些早就该说的话。接下来要做一些早就该做的事。不过今晚我不是来您这儿给您添堵的。我就想陪陪您。”
闵老慢慢点了点头,说:“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咱们祖孙俩没有不能说的话。”
“外公,”焰火看着外祖父的手。白皙、修长、皮肉有些松弛、此时沾了一点点绿色汁液,看上去比平常要显得平易近人。“我要跟晨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