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此心安处(六)
晨来下意识地一手按住了门上把手。车门是被锁住了的。这时候那个人偏了偏身子,虽然没有回头,晨来还是认出了他。他戴着帽子,擡手用手机碰了碰帽檐,说:“好久不见,蒲医生。”
晨来没有出声。
她看着丁一樵的手机。屏幕里是实时画面,她父亲正和几个人在说话、母亲端了茶进来,招呼他们坐下……她的手机握在手,还没有动,丁一樵伸手过来,示意她把手机交过去。
“放心,蒲医生,我不是非想要谁的命。做生意,我一直是求财的。”
晨来将手机放在他手上,问:“理发店里也有你的人?”
“聪明。毕竟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珍姑娘的重要性,不说超出您母亲,起码是超过您父亲的。蒲医生好好配合,他们谁都不会有事——快过年了,是不是?”丁一樵静静地说。
他没有关掉对话框,而是将手机放在了前面的架子上。
司机一声不吭。
晨来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他目不斜视,但眉毛上方已经沁出汗珠来。她沉着地说:“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不要伤害到无辜的人。”
“没有问题。”丁一樵慢慢地说。
晨来看着前方,发现车子仍在既定的路线上行驶。前后都有车子跟随他们,不管快还是慢,始终保持合适的车距……她心跳得很快,脑海中翻转着无数的念头,想着下一步会怎么样。
丁一樵看出来,说:“蒲医生别费劲。周围都是我的人。我今儿不是冲着您,是想请您搭把手。”
晨来看着前方,已经到了父亲工作室附近。司机这时候犹豫了下,车速慢下来,丁一樵伸手一示意,让他跟上前面的车。这一下,晨来看清楚,他的手覆着一条手巾。
他带着枪。
晨来反而镇定下来。车子在前面巷口转了弯,开到巷子中央,停了下来。前后的车子将出租车夹住,下来的人封住了去路。晨来看了眼车门正对的位置,是一扇小门——她父亲还嘱咐她,这扇小门上也不要忘了贴春联……小门开了,里面的人露出脸来。她吸了口凉气,反而笑了,说:“搞这么大阵势,又何必呢。”
丁一樵微笑。
外面有人过来给晨来开了门。晨来舒了口气,将浆糊和春联拿好,下了车。
丁一樵这才跟着下车。
晨来回了下身,跟司机说了声不好意思。那司机脸色煞白,近乎呆若木鸡。晨来叹口气,迈步进了这扇门。进门时,她看了一眼开门的孙师傅——她的确很少来父亲这个工作室,对这个人印象也并不太深刻,甚至此时看起来,他也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孙师傅没有与她对视,侧身走在前面。她的脚步也没有停下,跟着向前走。这里是后院,这时节下过雪,没有人行走其间,满院子里积雪厚厚的,雪白一片,又空旷又孤寂……晨来慢慢走着,倒也不觉得恐惧。她边走边留心观察环境和身边的人,但尽量不露声色——身边这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看起来都有点眼熟……她不免想起这几个人上回被打翻在地的情形,到底忍不住轻轻擡了擡眉,将手中的东西拿稳。
丁一樵走在她身旁,看到她的神情,似乎是猜到了她的想法,说:“让蒲医生见笑了,好几年了,我身边还是这些人。幸好蒲医生也是。咱们彼此彼此,都算是长情的人。”
晨来扫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哪里敢跟丁先生说一句‘彼此彼此’。丁先生现如今做事手段可强得多了。我还是原地踏步,是个小外科大夫而已。”
丁一樵听出这讥刺的意思来,丝毫不介意,说:“蒲医生请。”
他们已经穿过后院来到工作间门前。前庭比起后院来显得更亮堂也更开阔。只是天气阴沉沉的,看着仍让人觉得心里发冷。孙师傅将工作间的门打开,站在了一边。他并不和晨来对视,看向丁一樵。丁一樵示意他让开,跟在晨来身后进了工作间。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了。晨来听着室内的声响几乎完全消失,知道此时这个空间近乎密闭。因为里面经常要修复一些价值高昂的书画,这里的安全措施算是做得很不错了,虽然父亲没钱像博时或集萃那样弄成最高级的,可多亏秦叔叔帮忙,这儿的设备也不错……晨来在心里叹口气。
宁愿这儿是四处漏风什么安全措施都没有的一间破屋子。
她小心地将浆糊和春联放下,看着除了工具,几乎空荡荡的操作台和储物架,又回头看了眼外面。那几个壮汉和孙师傅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边。这让她有种感觉,自己和丁一樵是动物园里被圈禁的猴子——另一只猴子显然对她很不放心,进了工作间,始终跟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也就是两条桌案。
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来,在父亲平常书写画画用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她看着面前桌案上散落的工具,心里一时气愤难耐——她见过母亲拍的父亲工作台,哪是这种光秃秃空无一物,被洗劫一空的样子?
她按捺住愤怒,又看了眼空荡荡的架子,问:“盯了这儿多久了?那些破书烂纸能值几个钱?也看在眼里,眼皮子够浅的。”
她擡手在桌案上滑了一段,停下来。
丁一樵看了她,说:“那张桌子下面有个报警器,已经破坏掉了。您别费劲了,你看见老孙心里应该门儿清,今儿别说报警器,这儿所有的监控镜头都已经没用了,其他的更不用说——您呐,真会开玩笑。在您眼里值不了几个钱的东西,拿出去就卖不了好价钱?小瞧我姓丁的了。您别急,我还没开价呢。”
晨来的手指碰到桌下的按钮,身子后仰,看到果然是已经被毁坏了,眉又擡了擡。
她一点儿都不见慌乱,问:“我们家现如今还有什么能让你惦记的?”
丁一樵看着她,笑笑,“我要那幅山水画。”
晨来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在我手上。”
“我知道。”丁一樵将他的手机仍放在桌上,静音状态,画面里蒲玺拿着放大镜在长案上仔细看着,像在表演哑剧。他看了一会儿,将手里的枪放在手机旁,把晨来的手机拿了起来,对着她晃了晃。“这幅画现世,拢共也没经几个人的手。您把它交给谁了,我当然知道。”
晨来说:“我劝你别动这个心思。实话实说,你只要不动我家人、不打扰他,但凡我手上有的,我能做主交换的,都可以谈……今天这个日子,你别惹他。我不光是投鼠忌器,怕你动我父母姑妈,这是替他考虑,也是警告你。那个后果不是你能承担得了的。”
“可是要不是这个日子,我应该也没这么大的机会。你以为我等这么长时间,等什么呢?”丁一樵微笑道。“您手上的东西要动,惊动的人太多。秦先生不是简单人物,我也尽量不惹他。小罗总处置自己手上这点儿财物,动动手指而已,简单——除非您觉得,您这一家子,在他眼里还不值一幅画。”
“丁一樵,我再说一遍,你不要动这个心思……”
“您别急。”丁一樵向她摆摆手,手指点了下屏幕,电话拨了出去,很快,那边接了电话。他盖住听筒,似笑非笑地跟晨来说:“小罗总相当看重蒲医生啊……我先谢谢他了。”
晨来听到了罗焰火那声“喂”。
她按住桌案,尽量保持镇定。
丁一樵盯着她,对着话筒说:“小罗总,好久不见。不麻烦您猜了,我是丁一樵。还记得我吧?”
他停下来,听筒里没有动静。
片刻之后,罗焰火才说:“当然。晨来人呢?”
“人在我手上。小罗总,我不兜圈子,我要那幅赵氏的山水画。我知道您今儿的行程,也知道这会儿您有时间了。从博时到蒲玺工作室,加上开库房取画,用不了一小时。我就给您一小时。晚一分钟,我也不等。那昨天晚上就是您跟蒲医生最后一面了。您考虑清楚。”丁一樵说着,要挂电话。
罗焰火说:“等一下。”
“您请讲。”
“那幅画对我来说,除了值钱,其实没什么太大价值。我可以给你。”
“罗总痛快人。”
“把电话给晨来。”
“没有问题。”丁一樵站起身,走了过来。他仍然很谨慎,隔着桌案,将手机放在中间,另一只手里拿着枪。
晨来拿起手机来,“是我。”她说。
她自己是觉得声音足够镇定了,不知道罗焰火听起来如何。
“对不起。”他说。
“这句话应该我说。”她轻声道。他停住没有出声,她舒了口气,看着丁一樵,说:“他们没为难我。我这会儿很安全的,你不用担心——现在这样儿,倒是让我想起来,我第一次求你帮忙,你请我喝了杯茶,那时候你说的那些话……那会儿我心里也慌,不知道我爸怎么样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帮我。但是这会儿我不怕。你不要担心。”
“知道了。你把电话外放。”罗焰火说。
晨来将手机放在桌上,点了外放。
“丁一樵,这个电话要保持畅通。等下我到了,会给你电话。你保证晨来的人身安全,我保证你拿到你要的东西。”
“不惊动警方。”
“不惊动。你可以相信我。”罗焰火说。
“可以。从现在开始,一小时。提醒小罗总一句,不要耍花样。没有完全的措施,我不会走这一步棋的。”
“当然。你等着。”罗焰火挂断了电话。
工作间里恢复了寂静。
晨来盯着手机屏,那美丽的雪景……此时工作间里温度很低,屏幕里的雪像是飘到了外面。她轻轻打了个寒战,擡起头来看着外面。冬日的下午,到这个时间,就算是有阳光,此时也很微弱了。何况今天一直阴沉沉的,只是不知会不会下雪……她坐在那里半晌不动,手被冻得有点僵硬,不得不活动着手指。
外面走廊上,那几个壮汉不住地来回踱步,目光随时投过来。
晨来看了看沉默的丁一樵——他连发型都跟从前一样……
“要不是知道蒲医生和小罗总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你们这么冷静,我一定以为这里头有什么猫腻。”丁一樵小心地往后退,又退到了跟晨来相隔两张长案的距离。
晨来看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那哑剧还在继续,她的心已经渐渐感觉到焦躁和痛苦。她不得不慢慢做着深呼吸,过一会儿才说:“不冷静又有什么办法,弱点被你攥在手里。你可真卑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算得上什么卑鄙?掌握人的弱点,不就是有朝一日捅刀子吗?不然谁费那劲呢,对不对?再说,当初小罗总把我们连锅端的时候,也没手软过。现如今我就是让他不痛快一下、出点儿血而已——这么长时间在里面,我亏了多少钱,不拿回点儿来能行吗?”丁一樵慢慢地说着。
晨来冷笑了下,没出声。
“小罗总对付绑架应该是有点儿经验的,所以这次我也做足了准备。你不要心存侥幸,没有那回事。”
“我没做任何反抗,还不够配合?这会儿这么说,是讽刺我呢?”晨来心一动,看着丁一樵。“你挺了解罗焰火。”
丁一樵笑了笑,“那看来您还不够了解他——小罗总曾经在一年间遇到过两次绑架,一次比一次严重……但他也是好样儿的。一次被他逃脱,一次被扣了三四天没有动静,后来他外公动用当地人脉,把人救了出来。我是很佩服小罗总的,一般人经历这样的事,得从里到外崩溃。你看他,就还好。”
晨来半晌没作声。
丁一樵干笑了两声,惊动她。
她说:“那你可以说是与虎谋皮了。”
“赌一把而已。谁知道等下是个什么结果呢?一个小时……哦不,还有四十七分钟,小罗总出不出现,也两说。搞不好来的是警察,那你想想有什么遗言,可以现在写下来。”丁一樵笑着说。
晨来看着他,发现他是真的在笑。这让人有点毛骨悚然,但她也笑了笑,说:“我不需要。你如果需要的话,请便。”
丁一樵惨白瘦削的面孔上露出一丝狰狞来,随即又换上了笑脸,手里盘弄着那把枪,不出声了。
晨来继续慢慢揉着手指,丁一樵扫了一眼她的手,忽然问:“对外科医生来说,比死更惨的,是不是失去手?”
“也许吧。”晨来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耸了下肩。“我不对未发生的事担忧。也许到时候,我发现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呢?”
丁一樵停了会儿,脸上露出笑容来,这一次,像是由衷的。
晨来不理会他。
丁一樵禁止她离开座位,她就坐在那里,用桌上仅剩的碎纸片和画笔,随意地写写画画,过一会儿,擡起头来看看手机里那出“哑剧”……有一阵子,信号时断时续,她让丁一樵看看。丁一樵也不理会她。
她知道丁一樵是怕她有什么花样,忍了忍,等着画面恢复正常的工夫,极是煎熬。
这一定是她生命中最漫长的四十七分钟……但不知是不是罗焰火与她心有灵犀,他缩短了她等待的过程。
他打来电话的时间,提前了五分钟。
手机铃响起时,她和丁一樵同时吃了一惊。
丁一樵比她看起来还要意外,通电话时,甚至有些烦躁,像是罗焰火打乱了他的节奏,让他非常不愉快。他让罗焰火把画交给外面的手下拿进来,但罗焰火要求当面交货。他盯了晨来一会儿,说:“只准你一个人进来。把你的手机交给你面前随便哪个人……放他进来。仔细搜身。小心,他身手很好。要是有不对劲,不要手软。”
他挂断电话,盯着晨来,慢慢点了点头,指着她,让她别动。
晨来没动。
她手里还握着画笔,只是咽了口唾沫。
她此时嘴巴发干,并不是渴,而是紧张的……她放下画笔,擡头看向门口。
没用多久,罗焰火的身影出现在窗外。
此时天色已暗,外面廊下没有亮灯,从室内投出去的光,照亮那一点距离,其实并不足以让她看清什么,但她就是立即看到了他——他的视线也立即与她的相遇,那一刻,她甚至看得清他眼中的担忧和欣慰……不一会儿,门开了,他走了进来。
门立即被关上,外面的人可不像先前那样遮遮掩掩了。从他们的站位来看,晨来就知道,此时他们俩才真正有了生命危险。她看着罗焰火,点了点头。
罗焰火也点点头,向她笑了笑,然后将手里那个皮筒子横过来,放在了面前的长案上,这才看了丁一樵,说:“这是你要的东西。”
丁一樵没动,距离他有几米远,用手中的枪像是很随意地指点了下,“麻烦罗总亲手帮我打开。”
罗焰火早有准备,不急不躁。
他把面前的长案清理干净,将皮筒上的密码锁慢慢打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来,将画轴缓缓地抽了出来,固定住一端,从左至右,将画轴慢慢打开……晨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幅画,额头上渐渐沁出汗来。
罗焰火将画展开,退后两步,让丁一樵上前看。
丁一樵指着他,让他再退,退到他满意的距离,走上前去。
他甫一站定,只停了不足半秒,突然擡起手来,将枪口对准了罗焰火。
“罗总,这可是赝品。”他说。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9-06
作者的话
尼卡
09-05
各位晚安。明天早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