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心上的芭蕾(十八)
晨来抚了抚衣领,按在胸口,冲她微笑。
北川才笑道:“彭医生看见了,搞不好要把你扔湖里去的。”
晨来笑。
北川靠在门边,看着晨来脸上温柔的笑意。那张面孔,仿佛一颗圆润的珍珠,一笑,光泽流动,宝光四溢……她抱住手臂,只想多看一会儿。
“这是她钦定的款式,要把我扔湖里,我就拉着她,今晚休想洞房花烛。”晨来在镜子前转了转身。纱裙如一团云雾,垂至脚踝处,高跟鞋上细细的鞋带绕至小腿,行动起来,那双小腿像在云雾中腾挪……美得腾云驾雾。晨来转向北川,“可以吧?”
北川已经好一会儿没说话,正想开口,欧老在那边问晨来好了没有、化妆师在等你们了,她回身笑道:“您老来看看,不然我给您形容,您要说我太夸张的。”
晨来听见,赶忙跑了出来。
她往前一站,转了个圈,回来看着老师微笑。厅里几个人,欧老,小富,化妆师和助理,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只有小富没忍住赞道“天啊蒲医生好漂亮哦”,欧老倒没显出觉得特别惊艳,轻声道:“蛮不错。不晓得专业意见会怎样,我想晨来不需要浓妆。”
“我也是这么想的。”北川笑着说。
晨来点头,向化妆师说声拜托了,要效果最自然的妆容。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简单,化妆师要耗费的时间却一点都不会少。她照着要求坐下来,配合化妆师的工作,北川也赶忙去换衣服了,剩下欧老和小富,一个像好奇的老小孩儿,坐在晨来旁边的椅子上看化妆师和助理怎么工作,看到他们随身携带的大箱子和工具,忍不住啧啧称奇,另一个则热情地负责本职工作——不停地端茶送水,时不时关心一下大家都需要什么东西,以保持自己能留在这里参观的合法性……晨来的妆化到八成时,北川的发型妆容就已经完成,于是大家都围坐在四周等候。
晨来难得肯老老实实地坐这么久,还是听人摆布,不过到这会儿也有点失去耐心了。
欧老离得近,看出来些,说:“在坚持一会儿……晨来呀,去了先吃点东西,免不了要喝酒,小心别过量。要是有人闹腾,不要客气”
“嗯。”晨来动不得,只出声答应。北川笑着说今晚的客人应该不会闹的,好好儿吃饭是正经,又问彭思远他们怎么这样肯下血本,婚宴地点选得又高级又私密,菜式绝佳,没有特别的关照,很难订到酒席……晨来想了下才说,思远讲过是捡漏,好像是谁订了宴席又取消,低价转让的。
“不然他们俩才不会订那么贵的地方……我们随份子的那点钱,都不够人均消费的。”晨来笑。思远和李曦家庭条件都不算差,可两人都是精打细算的人,不该多花钱的地方绝对不会多花。瞧他们单身宿舍都要住到不能住为止的劲儿……她忽然笑得很开心,化妆师不得不扶住她的下巴颏儿。“哦对不起。”
她忙道歉。
化妆师笑着摇摇头,拿了毛刷在她脸上扫去浮粉,再看看,点头说完成了。像是画家完成了得意画作的最后一笔,她脸上露出完全放松的笑容来。晨来道过谢,起身照照镜子,果然妆容自然又漂亮。她松口气,走到北川身边,跟北川并排站在老师面前。
她一身玫瑰灰的礼服,北川一身黑色的套装,一柔美一庄重,都好看极了。
欧老看着这两个漂亮的弟子,点点头说:“可以出厂了。今儿的场合都很重要,去了好好表现,多拍照片,发朋友圈记得艾特老师。”
北川大笑,拉晨来跟老师一起合了张影,准备出发。
晨来上了车,坐在北川身旁。天气寒冷,有羊绒大衣做战袍,还抵挡得住。北川跟司机说先去博时,车子开了,和晨来说,等下司机送完我,回去接你,刚刚好你也该签完字了。晨来刚要张口,北川比了下手势,说:“就这么着,手机不收,让我宠你一下,总是要的吧?”
晨来笑着靠近她,说:“我是想说,谢谢。今儿我就一事不烦二主了。”
北川拍她一下,看看她脸,问:“好像体重恢复了点儿?前阵子瘦得厉害。”
“姑姑刚确诊那阵子,我一周不到,跌了七八斤,刚好点儿,我爸又生病,又跌……好容易啊,这一关一关过来了,昨天称重,恢复到正常水平了。跟我妈说,她高兴的要命,说要继续给我补。我觉得过个年,让我妈那些年菜给我揣一阵子,肯定会长上五六斤……有点儿期待呢。”晨来轻声说。
北川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跟你说,还是得有点儿肉……而且这肉啊,要紧长在关键部位,不然白长了。”
晨来先是坐着没动,过一会儿,趁着车子等红灯,掐着北川的脖子使劲儿晃……直到北川告饶,她才松手。北川笑着说好家伙这手劲儿可真大,不愧是武林高手。
晨来搓搓手,把手上的淤青展示出来,说:“经此一役,裴主任开晨会号召我科全体同事坚持健身,保持身体强壮、健康和灵活,关键时刻,打不得,要跑得。”
北川笑,握住她的手,点头,“你以后,第一选择也是跑,知道吗?”
“哎,看情况嘛。”晨来说。
司机将车子开进博时广场,停在了行政楼前。晨来拿起大衣和背包来,抱抱北川,跟司机说声辛苦,下了车。
她转身等车子开走,才进了门。门卫跟打招呼,问蒲医生好,很快Teressa就走了出来,也问蒲医生好,笑眯眯的,眼睛一亮,但很得体地并没有什么夸张的反应。
晨来特地比预定时间提早了十分钟,没想到Teressa早就在等她了。她知道Teressa很忙的,轻声说给你添麻烦了。Teressa忙说完全不会,我们今天的日程最重要的就这一样,其他的都要往后排,这样反而一点都不忙。她交给晨来张临时出入证。晨来接过来便挂在了颈上。Teressa每次见晨来,晨来的穿着都只是得体而整洁,从没见她像今天这样身着礼服、化了精致的妆,但看她仍是这样随和,只在心里一叹,脸上保持着微笑。晨来接了倪律师的电话,知道他们五分钟后就到,便和Teressa一道等在大厅里。晨来细看,才注意到今天博时里外的安保都升级了。
Teressa说罗总讲过,确保万无一失。
晨来点头。
她倒并不觉得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可能是事先就知道,整个交易过程一定会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缘故,不过也更可能,这事是由罗焰火和他的博时来负责,就特别让人放心。
她默默地站在那里,出了会儿神。忽然发觉值班的警卫都往大门口聚集,看过去,就见远远地有车子开了上来,那架势,仿佛押送的是什么国宝……当然说是国宝也并不过分,可是当她看到警卫从车上下来之后,那迅速分散开,他们前后左右的站位,以及白夜和倪律师那警惕和严肃的神情,还是不自觉就跟着紧张起来。倪律师先看到她,擡擡手打招呼。她点点头。有两位身着深色外衣的职员擡着一只银色的保险箱,走在他身后。她看了一眼,目光便移开了。
倪律师带人走得快些,进门很快来到她面前,站下来又点了点头,说:“路上很顺利。不过没想到罗总亲自去接了。”
晨来怔了怔,下意识转向Teressa。
Teressa顿了顿,轻声说:“罗总这两天有点不太舒服,也没安排别的行程。”
晨来轻声问:“严重吗?”
“不。”Teressa说。晨来没再出声问。知道再问下去,Teressa恐怕也不太方便讲了,毕竟这是上司的私事。她看向大门处,果然就看到罗焰火才刚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他站下来,向内一望,看见她了,轻轻一点头,转过脸去,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句什么,才转身往里走。看他的样子,倒看不出异样来……恰好白夜一行也走了过来,她微笑同他们点头,说声辛苦。
“不会。”白夜轻声说着,回身看看,带人往前走,等电梯去了。
晨来由Teressa陪着,稍稍一停,罗焰火也就来到了她们面前。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主动开口。罗焰火擡手示意晨来在前走,自己走在她身后。轿厢虽然足够宽敞,这一行人还是主动分乘了两部电梯。晨来和罗焰火跟古画同乘一部,站在了最外侧。电梯门合拢时,她看到守在外面的警卫,深吸了口气,轻轻摇了下头。
罗焰火不动声色地道:“不是单为这幅画。平常我们就是这么个程序。”
晨来听他开口,擡眼看了他,点了下头,说:“知道。”
电梯没有停顿,直接向下,抵达了库房。晨来走出电梯,发现秦北海已经由葛铮和博时的一些相关的工作人员陪着等在这里了。人员很多,每一步都按部就班。这么多人在这里参与交接,仿佛都很清楚今天的主要角色只有那幅不会说话的古画,全程安静极了,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声响……晨来偶尔会怀疑是不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后来才察觉,库房里出于安全考虑的许多设施,确实起到了这种效果。但当保险箱轻轻开启时,那细微的声响,听在她耳中,却仍然像是惊雷——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画被移出来、展示、做最后确认。偌大的空间里,随着长轴被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似乎生怕呼吸重了,会对它造成损伤……它是如此坚强,在战火和劫难中得以幸存;它又是如此脆弱,只需稍稍用力,便可能化为碎片……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看到它,如果能看到,又将是多久以后的事,此时此刻,能与它好好告别,她很难过,但同时也觉得幸运。
她知道自己眼里一定是噙着泪,因为有那么一会儿,画里的云和水,似乎扑到了她面前、来到她眼中……她极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看着它被妥善收藏,锁进专属于它的保险柜里去,坐下来,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蒲晨来。
幸而如今不兴到祠堂跪祖宗了,不然,她大概要归于得受鞭挞的不肖子孙……这三个字,她签了两遍,才放下笔来。
她看着眼前自己的名字和罗焰火的摆在一起。
比起他的字来,她的字要差一点,可是……他的也不见得很好。
这个发现,倒让她在这个时刻,心情稍稍轻松了一点。
她擡起头来,伸手过去,跟罗焰火轻轻一握,“拜托了。”
“我会照顾好它。这幅画,博时永不出售。”罗焰火说。
他的手心很烫,像是会把这两句话烙在她手心里。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