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若清晨代表夜晚(八)
她将鞋子扔在地上,一脚踩进去。在寒冷的空气里暴露了这么一会儿,鞋底的皮子就冰脚心。
但她一点儿都不在乎。
她转了下身,向车子停靠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车子再催促,但车里的人肯定是看着也等着的。她很清楚车子里的人可能都是谁,但同样一点儿都不在乎。
她耳边听得见有什么在沙沙作响,余光也能扫到两位特勤凝神在听耳机里的声音,依旧像道闸门似的挡在她的去路上。
“手机我不会交。照片也不会删。现在麻烦你们让开。我要从这儿走出去。”她说。
他们没挪动,似乎在等指示。
“让蒲医生走。我担保她没有问题。今儿是麦组长值班吗?有什么事我来跟他讲。”罗焰火说。
他们迟疑了下,还是没动。
晨来看向罗焰火。
只看得到侧脸,但也知道他这会儿非常不愉快。
“你不要管。”她说。声音很轻,清清楚楚,罗焰火一定听得见。他耳后那弯弯的小发卷儿微微动了动……耳朵红了。
可见是非常生气的,但应该不是因为她。
她听见对面这两个人应了一声“是”,但显然不是回应她或者是罗焰火的。四周零星有人声和脚步声,有人叫“来来”“蒲医生”,散碎而细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遥不可及。
她吸了口气,先看到了秦北海,又看到了医院的保安,还有,同样是深色外衣看起来级别要高不少的便衣……她沉住气,先跟秦北海摇摇头,示意他别过来,转头看了来到近前的这位被称呼为“麦组长”的便衣。
“蒲医生,误会。您可以离开了。”麦组长说着,看向罗焰火。“我刚才接到报告。昨天晚上出状况之后,大家都很紧张,今天执行就严格了一点。蒲医生应该可以理解吧?”
他虽是看着罗焰火说话的,但讲到最后一句,重新转向了晨来。
晨来微微一笑,道:“不好意思,理解不了。我一个普通人,在这里,今天,没做过危害任何人安全和利益的事,何况是公共安全。你们就这么对待我,起码欠我一句‘对不起’。我这么说你们可能觉得我特傻X。什么人来你们跟前儿都得低头,是吗?你们面对的是一个个的人——就是动物也不能随便对待。这真的很可耻。”
“我们以后工作中会注意的。蒲医生请。”麦组长矜持地说。
晨来拿起手机来,屏幕亮了一下,那道伤痕清晰可见。
“希望说到做到。我以后再也不想遇见你们。”她说完,将手机揣到口袋里,擡脚就走。
“来来!”秦北海喊她。
晨来小跑几步,在路边站下,隔了灌木丛向他笑笑,说:“叔叔我没事儿。我这会儿赶时间,得马上走……您别跟奶奶说啊!”
“路上小心。叫车了吗?”秦北海跟着她的脚步,沿着灌木丛走了脚步。他腿脚不灵便,跟不上。
“出去再拦。您快回去。今儿太冷了!”晨来摆摆手,继续往前走了。
前面保卫科的同事看见她过来,都是松口气的样子,陪着她往外走,都没说什么,只是送她出了大门。
蒲晨来踩着这透风的鞋,却不知为何,那背影极像是哪吒踩着风火轮……
罗焰火看着麦组长,问:“这是谁安排的?”
麦组长没出声,只是摆手,让下属都散了。
罗焰火停了停,说:“你们工作有你们的规矩。我从来不指手画脚。今儿实在是觉得过了。”
麦组长还是没出声,但点了下头。
罗焰知道他的工作性质,确实也不方便多话。而且他们家里,关系错综复杂,在这儿工作,的确也有些为难之处。他想想,也点了下头,转身朝离自己最近的那辆车走去。
他往车边一站,后车窗两秒钟后降了下来。
罗晓丹那弯而细的两条青蛇样的眉几乎拧在了一起,看着焰火。没等她开口,罗焰火说:“爷爷就是轻伤,只住两天院,别搞得草木皆兵、怨声载道的。这对谁都没好处。”
他说完就走,罗晓丹说:“等等。好你个罗焰火!你真是翅膀儿硬了,跟谁这么说话呢?你站住!”
罗焰火半侧了下身,没看车内,但就是朝车内说的:“还有,爷爷身边的人,你不要瞎指挥。这种狐假虎威的事儿少干——太难看了。”
罗晓丹抻头出来,看着焰火走到后面车边了,身边的人拉了她一把,跟她说算了,交代司机开车。
“这混蛋小子是疯了吗!你是不是觉得这家里得你说了算了?”罗晓丹气得脸色煞白。
车子一开,她转头道:“刚那什么话啊,加强安保也不是我要求的,是他爸要求的,有火儿冲他爸撒去呀……不就拦着那姓蒲的姑娘了吗,至于么!”
“他爸不是不在眼么前儿么?算了,回头再说。”
车子启动了,罗晓丹停了停,气狠狠地说:“难怪闵老也反对,虎起来简直是疯的!你刚看她那样儿了吗?”
没得到回应,她又念了几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紧随其后那辆车——焰火亲自开车的。她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人,哼了一声,说:“得了,这下二哥又有话说了。”
几辆车子开出院门,分道扬镳。
焰火的车子转弯之后,他看了眼后视镜。他特意没让老温跟着,就是知道今天这边的安保情况,再加上他的人,累赘臃肿。
他转脸看看二伯,问:“直接送您回去?”
昨晚他在这陪了一夜,早上开车去接了二伯来探视老爷子。
罗耀荣抹搭了下眼睛,“你今儿去哪办公?”
“博时。”罗焰火说。他看了下表。
“我跟你去玩儿一会儿。中午你请我吃饭吧。你那办公室……”
“食堂吃。答应就带您去,不答应就送您回去,吃李叔叔蒸的包子去。”罗焰火说。
“你今儿这邪火儿可以啊!”罗耀荣反而笑了。“答应。就食堂吃。”
罗焰火有电话进来。他跟二伯示意了下,直接开了外放,于是罗耀荣也听见了正在东京出差的白夜以什么价格拿到了他们之前志在必得的那两样东西。罗焰火简单说了句“辛苦了”,挂断电话。
罗耀荣说:“这么贵,你说要就要,不怕砸手里?”
“不怕。我等了好久了。”罗焰火转着方向盘,淡淡地说。“这价格已经很便宜了。您是不知道他们开价多少……白夜谈判技巧比我好。当然,也是等到了机会,藏家也有需要大钱的时候了。有些机会,确实是熬出来的。”
罗耀荣擡手捋顺着他刚长出来的这几根寿眉,突然骂了句“小兔崽子”,“幸亏没跟你爸似的,要他有你这性子和心思,那他妈的不得坏事做绝啊?嘿……”
罗焰火开车进了停车场,下来扶了二伯。
他路上交代过Teresa,果然她就带着一辆功能非常先进的轮椅在等着了。罗耀荣坐进去,倒是意外很满意这个安排。轮椅的操控非常方便,他跟Teresa学了一下,就自己开进轿厢了。
罗焰火站在外侧,听Teresa说蒲先生今儿晚半个小时到的,说是会晚半个小时走,我照您交代的,跟他讲工作时间弹性很大,让他随意一点儿,他没说什么。这两天看蒲先生确实是那种干起活儿来不惜力气的,书画部的同事挺多想过去观摩的,我也照您交代拦下了。
罗焰火点了下头,说:“餐饮及时送。他不问也不用提我,就当我不在。”
“是。”Teresa应声。
出了电梯,罗耀荣跟着罗焰火进办公室,才问:“请了什么人干嘛呢?这么大谱儿?”
“修古书。”罗焰火说。
“又姓蒲啊……你是跟姓蒲的特别有缘是吗?”罗耀荣晃着他的轮椅跑到一边去了,在大屏幕上看着此时各个展厅里的情况,想选个自己有兴趣的展览。他没听见焰火的回答,回头看时,就见他坐在办公桌前,很认真地打字,应该是在回复邮件了。
他的电动轮椅滑过去,悄无声息。出了办公室,焰火也没发现。
Teresa看到罗耀荣,忙站了起来。
“那个修古书的地方在哪儿?能去看看吗?”罗耀荣问。
……
晨来从欧阳老师家出来,一路步行,走了很远,也没看见一家修鞋铺。
她看着这满眼的繁华,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跟北川在老师家吃过午饭,消磨半日。北川先走,看见她的鞋子,又是笑又是叹气,说这个牌子的鞋子真的耐穿,可你也太夸张了。
北川说今年的生日礼物就送你一双同款鞋子吧。
虽然这么说,能修还是想修一下的……她到底扛不住冷,先买了双雪地靴穿上,拎着旧鞋子从店里出来,擡头看见了头顶的路标。往东转是回家,往西转那条路,能到父亲的工作室去。
她拦了辆车,奔西边去了。
十分钟后,她站在了那个小院门口,正好有人从里头出来。那人不认识她,但似乎对她不陌生,开口问她是不是找蒲先生。
“对。我是他女儿。他在吗?”晨来问。
“是蒲医生啊,您跟您父亲还挺像的……蒲先生今儿不在。他这几天在外头有工作。我是他雇来打理杂务的,这会儿刚好要下班儿了。您进来吗?”那人微笑着问。
晨来摇头,问您贵姓,听说姓孙,说原来是孙师傅。
孙师傅仔细把大门锁好,“您着急找蒲先生吗?他这会儿应该在博时。”
晨来稍稍一怔,问:“博时吗?哪个博时,是艺术品拍卖的那个?”
“对。”孙师傅微笑道。
晨来跟他道了别,站在路边,擡头看了这陈旧的、很有些年代感但很整洁的院门,好一会儿才把她裂了屏的手机掏出来,在寒风中,用她冻得有点儿僵硬的手指,翻出好久没有打过的父亲的电话号码。
好些时候,父亲才接了电话,语气倒没有不耐烦,听见她问爸爸这会儿在博时吗,顿了顿,说是。然后补充了一句,有点儿活在这做。
“什么时候能走?”晨来问。
“过一会儿吧。”蒲玺有点儿不确定。“今儿晚来了一阵儿,得给人补上……再有半个钟头吧。”
“爸爸。”晨来吸了口气。“我过来接您吧。行政楼是吗?等会儿我到了打电话。”
“不用!有事儿吗你?”蒲玺马上问。“有事儿回家再说……”
“等会儿见。”晨来挂断了电话,招手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