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若清晨代表夜晚(六)
“有。”里面的人赶紧拿了烟和打火机给他。递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下,看了他。
罗焰火接了,说声谢谢。
他打开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一口,擡手示意一下,慢慢走开了。
车上的人下了车,保持一段距离,在后面跟着,一点声息也无。罗焰火知道,但没回头。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条胡同上步行过了,更别说在晚上,还穿着单衣
他吸了口烟,拿在手里看看。这烟不错。因为知道他们辛苦,他交代过老温,烟一定要好的。吸烟有害健康,他知道……他又吸了一大口。
胡同里完全没有风,但冷得刺骨。他只穿了一件衬衫,在户外久了,确实有点受不了。
他就快走到胡同口了,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听出来是老温,略转了转身,果然看到老温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走过来,老温也只是将外套递上,并没有开口说话。既没劝他这就穿上,也没劝他返回——劝也是没有用的。
罗焰火看看老温,知道自己走远了,会让他难为,转过身来往回走,将手里的烟冲他示意一下。
老温摆手。
罗焰火将烟收了回来。
一支烟吸完,他才发现胡同里满地黄叶,掐灭烟蒂,拿在手里,没急着点第二支……这金黄色的叶子,脚步走快了些,也能带得起来。他想着那风驰电掣的身影,过了会儿,看已走回了大门口,站下来,将烟还回去。
老温送他进大门,看他将手里那个烟蒂放进过间的烟灰缸里,像是一件大事落了地,松口气。他跟着罗焰火穿过过间,走进院中,罗焰火拿了手帕慢慢擦着手,问他:“你现在打靶还能左右手都十环吗?”
老温点头,“能。上周去练习,还打出过这个成绩。”
院子里的灯并没有全亮,看起来多少有点昏暗。他看着罗焰火的侧脸,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小罗总最近的脾气有些不好,突然问这话,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那过几天咱们去俱乐部,比试比试。”罗焰火说。他看看老温,“没事,我就是突然想骑骑马、打打枪。”
“您最近是太忙了。”老温又松口气。罗焰火这样看着他,他有点紧张,尽管他没有半点儿可值得紧张之事。
罗焰火整理了下手里这件外套,往院子里看了看——这一重一重的院落,比外头那洁净寂然的胡同更像个洞穴,灯光昏暗时尤其像,倒是适合冬季藏身其中……“忙一点也好。”他说。听见老温说闵老明天到,来开会的、订好了晚上一起吃饭,您别忘了。他略皱了下眉,看了看老温。“我记得。怎么?”
“我听说闵老让恽小姐也过去。”老温说。
罗焰火顿了顿,眉头都没皱一下,看了他,问:“外公那边最近有让问起我的事?”
老温的表情神态都四平八稳的,这种侦察和反侦察显然是驾轻就熟,而他是可以信任他的。
老温点头,说:“隔三差五吧。不明显,但肯定是这个意思。”
“那你怎么说的?”罗焰火问。
“正常交往中。”老温回答。
罗焰火看他。他一本正经的。
“你这等于什么都没说呀。”罗焰火忍不住道。
“您日程都可以查。闵老身边儿的人,也不好蒙,就得这么说。我这么说,那边挺满意的。”老温说。
罗焰火的呼吸重了点儿,面前一团白汽。
挺满意的……不知道是装作满意,还是真的很满意。
他没再说什么,跟老温点点头,意思是这样他也很满意。老温直送他进了里院,才回去了。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进书房去。这边书房他不常来,东西都有点不顺手,但有工作要做,必须坐下来。
书桌上摞着一些资料和书籍,整整齐齐的,是晚上刚送到的。最上面放了一个很厚的文件袋。他看了看,拿过来,将棉线解开。里头是一叠照片。今天去公司开会,方正刚的秘书送到他办公室的。永恩总经理办公室也不是一个让他觉得舒适的环境,这么长时间了,他办公都宁可到小会议室里去。他们提议给重新装修,他想了下说不用,回头抽半天工夫上下里外再转一转,在哪儿觉得舒服就换到哪儿去办公好了,这没什么要紧的……他将照片拿出来。照片全都是大合照,好些一半以上都是各种肤色的外国人。
他看完了一遍,再看第二遍时,挪到第二张,就定住了。
他盯了照片一会儿,放在了一边。
有电话进来,他看了一眼,等了等才接听。
“……是吗?有时间你就应酬下外公,没时间就算了……”他手指轻轻敲着笔记本。屏幕上的光点跟着一蹦一跳的。“我应该会晚到。”
蜜蜜说了句“你真够可以的……你可别害我坐蜡”,听他说“不会”,大笑起来,说声“明儿晚上再见”,挂断了电话。
焰火把手机放一边,打开文件来看。
蜜蜜笑声清脆,震得他耳膜略有点疼……不过这多半是前阵子生病落下的后遗症,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伸手拿书时,碰到了照片。
最上面那张掉在地上,捡起来时,他又看了看。
今天晚上见到她的时候,头发还比照片里长。
晨来把琉璃厂、潘家园和能想到的地方都摸了一遍,贩卖杂项的古董商,操着各路口音,把“铁马”和“风铃”灌了她一耳朵,谁都没给她提供跟姑姑店门口挂着的那个一样的,但谁都想让她掏钱。
晨来买东西时一向是铁公鸡,在对待古物上尤其门槛精刮,尽管几次都想随意买一个、哪怕是新仿的只要形制还可以、或差不离儿能把那个缺损了的换掉就得了,临了也没那么干。
这十天,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她在天寒地冻里,东奔西跑——陪妈妈体检,陪姑姑看医生,每天还抽时间去看秦奶奶……多年来第一次请半天假,就是在姑姑的检查结果出来、确诊是恶性肿瘤之后。她们总共就见了三位权威专家。他们给出的治疗方案基本一致。姑姑很豁达,说那就在确诊的医院继续治疗好了,不必麻烦,更不必特意出国去治。
好在情况并不太严重,有药可吃。
北川尽心地在她们医院安排了一次专家会诊,很尊重姑姑的决定。
结果出来那天,他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多少年了,蒲家从来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全部家庭成员都坐下来谈点事情,她以为在姑姑发言之后,至少母亲会哭、父亲要不是跳脚骂命运不公责怪姑姑瞎折腾搞坏了身体就一定也是会显得很暴躁,但结果并没有。她的父母比较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只问了句“钱够吗”,因为听说靶向药非常贵,但即便是贵,也一定要用最好的……姑姑大笑,又大哭。后来,欧阳老师联系姑姑的主治大夫,亲自拜托,姑姑跟她一起去欧阳老师家,看到欧阳老师收藏的几十年前的演出海报时,又哭了一回。
北川说姑姑哭起来,能让人理解为什么古代会有“烽火戏诸侯”这回事,被欧阳老师照脑袋上敲了一记……
事情这么多,她并没有耽误工作,也没有把情绪带出去。医院里的同事们因为彭思远要结婚的消息这几天都有点儿喜气洋洋的,她完全不想破坏气氛。
周日休息,她早早起来帮母亲把菜店打理好,又去潘家园扫了一遍地摊,还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决定放弃,买了秦老太太爱吃的点心,去医院探视。老太太下周再做一次全面检查,就可以出院静养了。
晨来一路走进C区,忽然觉得气氛有点肃杀。门口除了警卫,多了便衣,且隔几步就有明岗暗哨,虽然没有拦下她再查证件,可她走在路上,便仿佛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今天有零下十度,感觉上仿佛更冷。
2栋楼前空荡荡的,一辆车子也没有。
她紧走几步,赶紧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