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七)
浅绿色的碎块在雪白的盘子里,看上去整齐而又决绝,同时也令人全无食欲。
没人出声,罗焰火将餐刀一放,发出轻细的“叮”的一声响。
罗青云不动声色地另换了一盘蜜瓜来,摆在焰火面前。
焰火停了一会儿,擡眼看向罗青云,说:“其他的事我不能保证。”
“火火,”罗青云缓慢地开了口。“好了。既然分手了,事儿就过去了。爷爷他们是各有立场,这你没有什么不懂的。就我个人来说,你喜欢的,我就喜欢。我今儿来主要是因为担心你。”
罗焰火不出声。
宁昂悄悄伸手从他母亲手边拿过那碟被切成八瓣儿的蜜瓜,眼睛却看着他母亲。罗青云发觉,宁昂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罗青云眉头皱了皱,果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大姑,我爸和我妈的结婚誓词您还记得吧?”罗焰火问。
他抱着手臂,坐在高脚凳上,目光落在台面上,脸上似乎有笑意,但那笑意看起来却让人胆寒……罗青云点了下头,说:“记得。你爸把两人的誓词和请柬都裱在相框里,放在家里显眼的位置。那是他们第一个家。”
“结果怎么样呢?”罗焰火果然微微一笑。“大姑,人心是最难料的。”
他顿了顿,说了句谢谢大姑,但我真的吃不下。
外面座机响,许阿姨悄悄走了出去。
罗青云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焰火的手臂。她腕上戴着一只西瓜镯,手一动,温润的镯子碰着焰火的手臂。她问:“要不要放个假?你看宁昂一年有一半时间在放假,整天像个快乐的小猴子。”
“妈!”宁昂不满意。
焰火看看姑姑,摇了下头。罗青云了解地点了点头,颇有点无奈地又拍了拍他,说:“那你也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许阿姨进来,轻声说火火去接电话吧,是外公的。
罗青云说快去接,焰火起身走开了。她看看焰火的背影,转回脸来,叹了口气,看到宁昂,微微皱眉道:“你怎么就一点儿不着急呢?”
宁昂顿了顿,才说:“着急有什么用?再说,我是看不明白吗?谁是真为了火火好才这样的?还不都是为了自己那点儿私心私利。”
“昂昂!”罗青云瞪他。
宁昂把水果叉放下来,拿了餐巾细细擦了擦嘴和手,叠起来往台子上一放,说:“我去看看火火。”他说着站起来,慢慢走开了。罗青云看着人高马大的儿子,那沉稳的脚步,确实看上去也很让人放心。宁昂表面上是个有礼貌且非常随和的性子,可骨子里头跟焰火是有些像的。两人合得来也不是没有原因。今天她无论如何都要把宁昂拎过来,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有些话,毕竟年轻人之间更好沟通一点。
她坐着出神,好一会儿才发觉这儿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擡头见许阿姨正在收拾他们今天带来的水果,想了想,轻声问:“小许,火火带那孩子回来过吗?”
许阿姨点了下头。
罗青云看了她,倒没往下问。许阿姨看着像是松了口气,罗青云心里明白,知道也不必再问了。她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倒确实是个很好的孩子,是吧。”
许阿姨知道她不是问自己的意见,便是问,这问题也不能回答。她不出声,继续麻利地将水果分门别类放好。
罗青云转头往外看了看,不见宁昂回来,也不见焰火,四下里只听得到哗哗的雨声。
“今年雨可真多。”她擡眼看到墙壁上的那幅油画,目光定了定。她记得这是焰火母亲早年买入的,十分喜欢的一幅现代画作。当时画家还寂寂无名,如今也已经是蜚声画坛,画作早已价值不菲……她想起焰火刚才说的话,气没叹出声,但在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句可惜。“火火妈妈要是在这,不知道会是什么意见。”她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许阿姨给罗青云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罗青云看看她,微笑道:“多亏有你在火火身边照顾他。”
“应该的。”许阿姨说。
罗青云看了下时间……
傅宁昂穿过走廊来到客厅里,焰火刚刚把听筒放下。宁昂站了下,看他立在那里有一会儿没动,似乎是想要找烟,才说:“差不多得了啊,你要把屋子点着了还是怎么着?”
焰火回过头来看了他,问:“你还不走吗?”
“咱俩喝一杯吧。”宁昂就当没听出他撵人的意思来。
焰火没动,知道宁昂是不能喝酒的,也就是说说。他不想喝。
两个人隔着老远站了一会儿,很默契地一起往外走去。穿过大厅,经过一段走廊,走进花厅里,从那热带雨林般的植物间穿过,开了门,走到外面去了。外面下着大雨,花园里的草几乎被淹没了,雨滴砸下来,水面上有了一层白色的水花……他们俩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椅子上有点潮湿,谁都没在意。宁昂把刚才顺手拿过来的烟和打火机给了焰火。焰火接了,却没抽,放在了一旁。
“谢谢。”他说。
“矫情。”宁昂说。
焰火没出声。
“我妈其实是站在你这边的。不过她的角色一向是和稀泥。大家在一条船上,不希望有分歧。这不用说。尤其因为这件事,小姨和小姨父受到的影响很大。那一次,把他们多年的布局一把清空,到现在也没反过乏来,这仇不可能不记在心里。还有,你这回跟她发那么大的火儿,她也是没想到,反应大了点儿。在她,你为了一个外人跟她硬杠,这是不值得的。不过她生你的气,也就是气一阵子,不能是一辈子。既然你们分了手了,这边不会真对人怎么样的……这点儿数小姨还是有的。她还是顾忌你的,火火。”宁昂说着,看看焰火。
焰火看雨,不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什么都不在心上。
他这样子非常罕见……
“好像时间也不算长,是真的放不下吗?还是不甘心?”宁昂问。
焰火把手边的烟拿起来,点了两下才点燃。
宁昂也有一会儿不说话。
他看着焰火。
焰火这会儿就像是落在蜘蛛网上的一只大蛾子。蜘蛛网那么密,他一时之间是动不了,可能也是飞累了,不想动,且让蜘蛛网安逸那么一会儿,因为一旦煽动翅膀挣脱,那蜘蛛网可要破一大洞……蜘蛛网再有用,黏住的也只是小飞虫。
焰火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烟抽了两口,往旁边吐了吐,说:“差不多就送大姑回去吧。跟她说我有数。别让她担心。她也这个岁数了。”
“你姥爷那边呢?”宁昂问。
比起罗家来,闵家那边的态度对焰火来说压力才更大。
焰火把烟撚灭,说:“我怎么跟大姑说的,就怎么跟外公说的。”
宁昂顿了顿,说:“可就是得把‘不客气’,换成‘撂挑子’。是吧?你真的是打算气死一个两个。”
焰火擡了擡眉,伸手拍了下座椅。表哥这人,看着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门儿清。
“那倒不至于。给了我的,哪儿那么容易拿回去。”他说。
“你小子,伤起人心来,眼都不眨。要我是闵爷爷,崩了你的心都有——他和姥爷还不一样。这俩老头现如今也就在对你的心上能取得一致了吧,不过心思也还有分别的。所以你伤你姥爷的心,比伤我姥爷的心,可重多了。”
焰火不语。
宁昂看看他,说:“慢慢儿来。会过去的。”
“你不是说今天有个重要聚会?”焰火送他出去的时候,问。
宁昂没好气地说:“那可不!被我妈一个电话打过去,我就得赶快来。你的事儿,真是从来都比天大,你这祸害,就恃宠而骄吧——我几年才见一次病友,被你小子搅黄了。”
焰火看他。
“我跟老太太是同一供体。当时她的情况就比我好,出院比我快、恢复也比我快,气不气人?”宁昂说起这个来,应该也是为了让焰火转移下注意力,就多说了点儿。
焰火点头。
宁昂身体恢复以后就回了英国继续读学位,之后按部就班工作、结婚、生女……眼看又要添一个宝宝了,看起来是越来越好的了。焰火心里是觉得高兴的,可这会儿听着宁昂说,也笑不出来,于是他就静静听着,照原路返回,再见了大姑,他看起来就平和多了,所以大姑走得时候也放心多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姑的车子慢慢驶离,雨丝毫不见小,红色的车尾灯在雨中红得耀眼。
许阿姨提醒他早点休息,他点了点头。
许阿姨没多话,他也不想说什么,倒是乖乖在许阿姨监督下吃了药才回到房间里。
他洗过澡上床,习惯性伸手去拿书,但手在那摞书上停了停,没有拿,随手关了灯。
晨来直到出发那天,感冒仍然没有完全好。她戴着口罩,站在候机厅里,拿着一摞表格,一一核对着团队成员的信息。这次带队去西南,团队成员里除了她所在医院的几位同事,其余的分别来自数个不同的医疗机构。出发前虽然开过几次会,彼此熟悉起来还需要一点时间,临行在这里集合,她要再谨慎一点核对人员和物资信息,免得出错。
此时他们出发的地点在公务机楼。
原本他们是要搭乘普通航班启程的,但临行前两日,突然接到通知,基金会给另外的合作项目提供一批重要物资,要用专机运送,刚好可以把他们带上,于是他们一早就在这里集合了。
晨来看着坐在候机厅里的同事们。早前在医院里,领导们送行的时候,大家都表现得极严肃认真,这会儿放松下来,说说笑笑,看上去亲切得多了。接下来的几个月,她要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了……她心里有点紧张,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
“领导。”一杯冰咖啡递过来,赵心扉那可爱的圆脸出现在她面前。“杜sir请喝咖啡,这是您的。”心扉说着指指身后。来自著名儿科医院心外科的杜医生笑着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晨来接了,也笑笑。她微微瞪了心扉一眼,“P个领导,喊蒲医生。”
心扉笑着走开了,“遇医生说让喊领导的,这样显得有范儿。”
晨来咬住吸管儿喝了一大口咖啡,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出发前送行,遇蕤蕤刚下夜班,赶过去在医院派来送他们的车前跟她告别,跟赵心扉嘀嘀咕咕也说了一会儿话,原来是开这样的玩笑去了……她喝着咖啡,拿出手机来,回复一下消息。这会儿总算不用应答科室的呼叫,可好些同事都在给她留言祝她一路平安……离登机还有点时间,她赶忙回复。
给家里人和野风的回复留在最后。
听到母亲的语音消息里最后说的是“家里的事你不用挂着,我和你爸会互相照顾、照顾好姑姑的”,她喉咙有点儿硬,要再喝一口咖啡才能发回语音去。
前天她回家跟父母和姑姑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是父亲掌勺。全程父女俩都没说过一句话,但她发现父亲胖了一些。姑姑说他最近不是戒酒戒烟么,想喝酒抽烟了就吃点心,快把点心铺子门槛儿踩破了……她离开的时候跟母亲说,还是要限制一下父亲吃甜食。
眉心处跳动了下,她擡手按住,闭上眼睛。
“阿姨。”一个稚嫩的声音近在耳畔。
晨来睁开眼,稍稍一转脸,就看见了一张粉嘟嘟的极好看的面孔。她心跳几乎都停了一下,一伸手,“CC?”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