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我拥有的那条平行线(三)
“打扰你了吧?”晨来问。看样子很快要下雨,必须早些离开,只是她还有话想跟他当面讲。
“不打扰。会十分钟前就结束了。”焰火看了眼她的神情。见她像是有点犹豫,将两扇门都推开了,回身先入内。“有点乱,随便坐。”
晨来略一站,跟着走了进去。
书房里确实有点乱,这让她觉得很意外。只要是罗焰火居住的地方,无论空间大小,她几乎从未见过哪里真正称得上“乱”……这书房连着外头的花厅,若不是阴天,想必那满是绿意的花厅也会把这里遮蔽得光线不足。此时只亮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四壁的书脊像是能吸走光,屋内非常昏暗,又因为有着淡淡的烟气,这屋子里显得十分沉郁,不过书桌上有一只小小的苔藓盆景,就搁在电脑旁。盈盈的一团绿,生机勃勃的。
见晨来看着盆景,罗焰火请她书桌前坐了。
晨来没有坐,站在原地看了他。
罗焰火回手将窗子推开些,见她没坐,也就罢了。
晨来见他要伸手拿烟,想起刚刚许阿姨说的,正要开口,却见他连烟盒带打火机一把推到抽屉里去,合上抽屉的同时问道:“有事跟我说?”
晨来点头,“就是谢谢你。”
罗焰火眉头一皱,“你已经谢过好几次了。”
“不是因为这个。我中午才刚知道我爸前阵子出事,是你帮的忙。我先不问究竟又是出了什么事了吧。”晨来说。她看了罗焰火,然后稍稍低了头。目光落在书桌上,凝住了。“……我知道你是怎么看待他的。这样帮忙肯定不是出自你本意。我还是该当面谢谢你的。”
罗焰火没出声。
晨来看他两道眉平整而端直地横在那里,并没有像往常不耐烦时便要皱一下的样子,知道自己道谢,他听着应该没有不舒服。可是她仍然觉得不太安定,总觉得这整件事不知哪里不对劲……
“捞他出来是因为有件事客户指定了他,没有别的意思。不用谢我。”罗焰火说。
晨来才要张口,听见他说:“也不必放心上。这回算是我有求于他。所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晨来沉默片刻,说:“对不起,那天早上我不知道你是要去阿拉斯加。”
罗焰火坐在那里,手指敲了下扶手。
他似乎是笑了笑,“那你的回答会有什么不一样么?”
“不会。但会更婉转一点。”她说。
停了停,他这一回分明是笑了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你那样子很干脆很好。”
晨来往后退了两步,说:“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我问过你几次是不是有什么事,其实意思是有没有人给你压力,因为我的原因。你都否认了。”
晨来不出声。
“有没有?”
“……”
“如果有,告诉我。我知道你不是顶不住压力的人。但我也知道你为了你爱的人会怎么做。你的回答在我意料之中,一点都不意外……”
“罗焰火。”晨来打断了他。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没有骗你。”
“但你也没说实话。”
“不想告诉你是因为没必要。至于我的过去,我没有瞒过任何人,也没瞒过你什么。对吧?”晨来轻轻地出声。那声音很细但一点不弱,相反更加沉着而有力量,而她的眼睛,像暗夜里的星星,闪闪烁烁。“我喜欢你是真的。我现在还是喜欢你的,只是不能跟你走下去了,更不能跟你结婚……我们要清算什么?清算我为了别人的事可以命都不要,但就是不愿意跟你结婚?是的,我受到压力了。不只是我受到压力了,我导师、我领导、明珰……将来想在纪录片里看到我?那是不可能的。罗焰火,你知道,我也知道,只要你罗家闵家还有一个人有权势,我蒲晨来三个字连片尾角落都不可能出现。我没有讲,是因为没有用,而且也不愿意你和我的关系走到这一步。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些……跟你更不可能提,因为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那些让你沉默的电话意味着什么。罗焰火,我工作可能也没有那么重要。我的人也没有那么重要。可我从泥淖里爬出来到现在这个地步,我老师差不多用尽全力。她用了她能用的一切手段和办法,不惜被称作我的保护伞,赌上了她的荣誉,护我周全。我知道我跟你在一起是任性,可我想我谈场恋爱,不是犯了死罪啊……但她这个年纪如果再因为我的缘故承受压力,我的良心不允许。这你不会不知道……我让你相信我,你说相信。我也信了你是跟我心照不宣……为了遇葳葳我曾经做过的一切都不后悔,那不只是为了一个人,甚至不止因为是我爱过的人,还有我做人的基本良知。”
“你很勇敢。”罗焰火慢慢地说。
晨来怔了下。
“你那天问我,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
“你说是在医院球场。但不是的,罗焰火。”晨来说着清了下喉咙。她忽然眼前出现了一片幻影,但瞬间即逝。她看着罗焰火的眼睛,知道他也想起了同一件事。她轻声说:“医学院现在那块空地上,曾经有一个看着特别棒的体育馆。有一天我从实验室出来,葳葳说他们约了在那里打球。我去的时候他们比赛都要打完了……”
她缓了缓。
那天她走得很急,往场边走的时候找葳葳的身影,才看见他的19号球衣,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喊快点快点有人倒地……倒地的是19号,她扔下东西从看台上翻下去,推开人就喊葳葳你怎么样。她一只手摁在那人背上,招呼大家快点儿看看怎么样了说你们怎么一点儿不着急,另一只手被人拉住,把她拉起来,然后哄堂大笑。把她拉起来的是遇葳葳,一脸的汗水滴滴答答,跟她说,我在这。她看清楚葳葳是穿了与平常不一样的球衣,而身边的人她也不认识。葳葳回身跟人笑着说这么混编打球很有意思,过两天再来,然后拉着她走,笑她一着急认错人……葳葳笑得可太好看了,眼角的笑纹成了一簇水草花似的。
她回了下头看到场地上那几个人懒洋洋地说笑着,那里面有葳葳的同班同学,也有她不认识的人。
“……我现在能记得倒地那人背上有一点花纹。”她说。
“对,是我。”
“啊……”晨来慢慢地发出这一声感叹。“偶尔我会想起来那天那个情形,那是我印象里最后一次看到葳葳在篮球场上。”
因为几天以后,同样的场地,因为球场垮塌,葳葳因此而死,她并没有在场,是在急救中心看到他的……从那一刻之后她的人生之路像是走着走着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鸿沟,她就那么栽了下去。再爬上来,已经是再世为人。
她不愿意回想那段时间的经历,可是肩膀隐隐作痛,提醒她曾经有多危险多艰难。
罗焰火看着她手稍稍擡了擡,像是要抚摸肩膀,顿了顿,说:“其实我对你真正留下印象,倒不是因为在球场或者遇葳葳。”
晨来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肩膀。
她心头一震。
“你那天拦车被撞的那一下不算狠,但你差点儿被特勤毙了,知道吗?”他语气淡淡的,波澜不惊。
然而无疑是在她心里掀起了滔滔巨浪。
她看着罗焰火,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认识过这个人。
“我在车上。”罗焰火慢慢地将抽屉拉开,把烟取出来。他没看她,也没问她可不可以,直接把烟点燃了。
晨来看着那烟被点燃,一点猩红明亮闪烁。
“在我外公身边。他和我都没料到,那个时候,还会有人做出‘拦轿喊冤’的事来。”罗焰火再吸了口烟,这才转向她。“你很勇敢。”
大概那个样子可以称作鲁莽和愚蠢,因为没有人会那么做,除非孤注一掷。
他在球场上倒地不起,其实是拼得太凶了,倒地时可以休息片刻也不错。她冲过来都来不及看清楚人,着急忙慌的,真是慌乱不已……他想她将来要做医生的,性情急躁而莽撞,恐怕不容易合格。倒是没想到再见到她,是在那样一个情形下……外公后来是让特勤把她要递的材料收了,但当时并没有看,因为没有心情。
外公那几天都会去医院探视密友,而他则刚刚探视过才动完肾脏移植手术的宁昂,但当时外公是要送他去机场。
他们刚刚收到母亲飞机失事的消息,外公走不开,也不方便即刻动身,他心急如焚,必须尽快赶到……在候机时祖孙俩很久没有说一句话,像是突然想到的,外公说那个女孩子要在战争年代,怕是能干出堵抢眼的事来。
勇敢在这个年代,是稀缺品质。
他心不在焉,连外公说的话也听不进去,但这几句话是听见了,只是没想到多年之后,外公仍清楚地记得蒲晨来的样子和自己说过的话,而对她的判断和评价却大相径庭……
晨来看着慢条斯理抽着烟的焰火,轻声说:“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再受到伤害……我想到的是你比我更清楚其中的利害,但没想到你会求婚。你和我都该清楚,你和我之间的问题,不是‘勇敢’就够了的。你求婚,不过是扯一下这层纱。与其让你说,不如我说。我没后悔爱过谁也没后悔过喜欢谁,对你也一样……我根本没有想过也没承诺过要跟你一直走下去。我没骗你。你若因为我不够爱你责怪我,那我也认了。”
罗焰火看着她,“所以你真的不过是拿我当一剂药。”
晨来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的目光一直落下去,“罗焰火,我就是不想走到这一步。我从你这里得到过疗愈和快乐,从来没想过要否认这一点。我甚至想过能在你身边待多久就待多久,直到待不下去,但实际上我确实不可能这么做,也不会隐瞒我真实意图……可是罗焰火,你呢?”
她目光向下,落在书桌上,这时才问:“那枚书签我能看一下吗?”
罗焰火看了桌角那摞古书上放着的那枚书签,点了点头。
晨来拿起来,翻过背面看去,停了停,看他。
“这是我的东西。三年前一场大雨那日我去博时参观拍卖预展,回去我才发现把它丢了。我想过如果是丢在展览馆,那就是另外一种方式让我太爷和爷爷跟我一起去看了画了……我回去找过,也登记过,但是没有结果。它为什么会在你这里?”晨来的声音非常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