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遥远的笛声,淡白的星(十)
罗焰火不经意地微微皱了下眉,看着秦先生那神情是无奈中又有些为难,一时没有出声。他给秦先生茶杯续了水,在一旁坐下来,等秦先生再喝两口水,缓一缓。
“您最近身体还好吗?”罗焰火先问。
秦北海见问,点头,倒笑了笑,说:“还可以。腿上是老毛病,手术也不彻底解决问题,总归是老化了的零件,换了新的又不是原装,还是会有这样那样不方便的时候。”
他看罗焰火不急着问蒲玺的情况,也停了一下。这期间Teressa进来送了文件和咖啡。罗焰火签了文件,Teressa轻声说肇事幼童一家已经做完笔录了,问罗总什么时候能见。他们等得不耐烦了,要不是老温在场,恐怕要闹的……“还说要给罗老打电话。”Teressa说。
罗焰火笑了笑,说:“这会儿工夫都等不了啊?怪不得教出这种孩子来。”
Teressa不出声。
“告诉他们就说我说的,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这会儿就尽管走。我准能让他吃不了兜着。”他端起咖啡杯来啜了一口,见Teressa要走,示意她稍等。“让车队备车。”
Teressa答应着出去了。
罗焰火跟秦北海轻声说您稍等,然后给老温打了个电话。
秦北海喝着茶,听罗焰火很平静地交代了两句话“你们注意安全。他们哪怕敢跟咱们的清洁工人使性子,也给我揍”。他说完将手机放在桌上,才转过脸来微微一笑,问:“秦先生,您是不是去见过蒲先生了?”
“唉,哪儿啊!没见着——我接了桂先生的电话,就找蒲玺。他电话打不通,我打给家里人,一问,才知道昨儿夜里他出了点儿事。”秦北海眉拧起来,似乎对这件事非常不能理解。
罗焰火看他不停转着手中的茶杯,显然有些烦躁。“干嘛了能被逮起来?”
早上晨来回复他消息的时候看起来情绪还不错,想来那会儿她并不知道她父亲的情况。他擡手按了下眉尖。
秦北海犹豫了下,才说:“他给人把坟给刨了,墓碑也给砸了。据警方说,他昨天去过一趟,可能是勘察环境了。夜里翻墙过去,直奔目的地。砸完了天还没亮。墓地管理处看监控发现不对,赶快报警。那还能找不找人么!”
罗焰火眉头也皱了起来,掘人坟墓、挫骨扬灰么?多大的冤仇……“仇人么?”
“按理说不该。我要见面问问,他不肯见人。来来妈妈和姑姑都去了,也不见,说不用麻烦了,就在里面呆一阵子。我去更不用说了……我这火急火燎的,让民警带话说今儿咱们这是怎么回事儿,这等着他救急呢!再带话,想了解下究竟为了什么——他这些年好些事情,该做的不该做的,都是为了庞家……我从前就说,帮人也没这么帮的,都帮的把自己要搭进去了,就是不听。那人都已经没了,为什么到了来这一出呢?”秦北海把茶杯一搁,摊了手,又拍一拍。“他也让民警带话,说这事儿跟我没关系,让我别管了。有什么急事儿也等他出来再说……”
罗焰火听秦先生最后这句话说得有点儿含糊,擡眼看了他,问:“蒲先生原话说的该不是这急事儿出在博时,他是不会管的吧?”
秦北海又摊了下手,“我想办法再劝劝。这幅画,他当年是非常重视的,做得非常精,可以说,是生平得意之作。我了解他性情,不会不管的,就是这眼看吧,在里头呆着……我们想办法,总归是隔几道手,你看是不是?”
罗焰火说:“那也得先让他点头。桂老那边还等着信儿呢,拖不得。”
“就是考虑到这一层,我也担心——桂老的身体,也很难说。他已经承受不了长途飞行了。我前两天跟桂老女公子通过电话,说得不保险一点儿,老人家或者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儿了,不然也不会处理手上的藏品。”
罗焰火沉吟片刻,问:“您方便跟我一起去趟看守所吗?我想见见蒲先生,有些话跟他当面讲比较好。”
秦北海有点儿吃惊。他随即点头,但又犹豫了片刻,“你要不再想想?倒也不用这会儿亲自去。”
“没关系。这事儿我要不出面,可能是个死结。蒲先生对我有看法,我对蒲先生也不是没成见。如果只是我们之间的恩怨,我是不会拜托他什么的,但这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退一步说,古画的命运如果也有幸运和不幸,那不能放着幸运的路不走。”罗焰火说。
秦北海看着罗焰火,轻轻擡起手来,竖了大拇哥,“小罗你这一样,我没话讲。”
“那请您稍等我一会儿。我去处理一下那边。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很快出发。”
“麻烦吗?”秦北海问。
罗焰火笑笑,说:“不会比蒲先生那里更麻烦。这边毕竟理亏。我让法务部派律师跟咱们去一趟吧……墓主的亲属有什么要求没有?”
“家人不在国内。他早年出国,在外面结婚生子又离婚,后来自己回国来的。其实他出国是蒲玺帮了一把,这墓地也是蒲玺帮忙置办的,这家呀,唉,这怎么说呢,孽缘吧。你先去吧,得空咱们再说。”秦北海叹气。
罗焰火只觉得秦先生说出来的这部分事实就像海面上漂浮的那冰山一角,就已经够复杂,但没说出来的恐怕是那海面下八分之一……他浑身不自在,但还是转身出了办公室,交代Teressa等下送秦先生下楼,便直奔楼下会议室去了。
秦北海坐在那里,稍等了一会儿,给蒲珍打了电话,问蒲玺的态度有没有松动。蒲珍的声音听起来很疲乏,只说并没有,“要不是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倒是不如让他在里头反省反省算了。”
蒲珍说的固然是气话,秦北海却知道这也是肺腑之言。他有心问问为什么蒲玺会这么做,顿了顿。蒲珍是极通透的人,他一犹豫,她也便知道了意思,道:“北海哥,我跟蒲玺打了一辈子,可是这回我就不骂他了。这事儿从法律层面上来说他是错了,不过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的。庞人和这狗东西,他这会儿要不死,我捅了他的心都有。具体你就别问了……蒲玺进局子的事儿要紧别让来来知道。我们都是这个意思。等下我和嫂子先回去,看这样子有的耗了,让我嫂子回去歇口气儿。”
“好。”秦北海答应,跟蒲珍说等下自己会和罗焰火一起过去。
蒲珍是顿了顿,才说:“这是送上门去挨骂的么?”
秦北海无声叹了口气。挂断电话,他看Teressa敲门进来,说罗先生在楼下等您了,我送您上车。他忙拿起手杖来。坐久了,膝盖着实疼痛。他缓了口气,忍着疼赶忙走出门去。Teressa一路送他下来,罗焰火果然已经在车边等了。
秦北海看他脸色如常,知道刚才的事处理得应该很顺利。毕竟需要拿跟罗老通话告状来要挟罗焰火的人,更是深知最好不要轻易得罪他,能过得去,自然是要过去的。他心里却还是觉得别扭。
等开了车,罗焰火才说:“秦先生,蒲先生有时候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有权势的人尤其该谨言慎行,因为一旦权欲膨胀,破坏力极大。这事儿今儿先搁着,要紧处先行,后面我慢慢儿收拾。您放心。”
秦北海沉默良久,才说:“那庞家跟蒲玺的关系太深了。‘天时地利人和’,三兄妹。庞天时跟我们是同学,蒂莉是妹妹,老二,跟蒲玺那要算不得青梅竹马,也是年轻时候特别纯洁的感情。这两位,蒲玺是一直放在心里的。尤其天时,当年在生产队修水库,土石塌方,一把推开蒲玺,救了他一命,自己落了个残疾,最后是死在了那里……救命之恩,蒲玺是还了大半辈子才还完啊。庞家老太太是他送终的。人和到死前都跟水蛭似的吸他血,予取予求。至于蒂莉,她是另一个悲剧了。”
罗焰火不出声。
秦北海叹口气,“人生啊,是没法儿计划,也没办法掌握的。你看蒲玺如今,能信他当年有聪明多意气风发?老师说那是清华的苗子……呵!但是后来呀,人当然是拗不过大环境。他一步错,步步错,没赶上过好时候,性格委实就有些古怪——但为什么我始终都还拿他当朋友呢?我老想着,我在他的位置上,说不定早就撑不住了。”
“今儿的事儿,晨来不知道吧?”焰火问。
“不知道。敢让她知道么!上班呢,让她分心可不得了,那是天天儿跟死神搏命的活儿,分了心万一出点儿事呢……她妈妈和姑姑都说不能跟她讲。她爸爸也就这一个要求。”秦北海说。
罗焰火点头,没再出声。
等到了看守所,罗焰火站在一边,让律师申请会见。等申请填完了,他跟交接的民警说:“麻烦您带个话儿,就说如果他不见我们,我这就打电话让晨来过来跟他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