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低头只为吻你(十三)
晨来并不迷信。不过这一天她做了三台手术,包括最后一台紧急手术结束后,离开手术室去洗了个澡,过程里忽然觉得,也许罗焰火今早临别的祝福起了那么一点点微小的作用。她今天所有的手术过程都非常顺利。紧急手术也是有惊无险。
这让她的心情非常好。当她下班走出医院大楼,站在傍晚那略有点凉飕飕的风里,决定奖励自己坐出租车回家,不挤地铁了。
手机握在手里,手揣在兜里,她站在大楼前,没急着走。
“等人来接啊?”孙瑛的车子忽然停在了她面前,冲着她挥挥手。
晨来半蹲身子看着孙瑛那笑得成了两条弯弯的细线的眼睛,拉开车门上了车。
“哟,这倒不客气了。”孙瑛笑着发动车子,歪头看看晨来。“今儿一天都没正经跟你说话……”
“不然咱今儿就别说了,一说准不正经。”晨来在包里扒拉了一下,抓出一把糖果来,先给孙瑛剥了一颗塞嘴里,剩下的都给她放储物盒了。
孙瑛嘴里塞着糖,又要笑又想说话,但看晨来那样子,就只是笑着夸张地动着腮帮子。
晨来也剥了颗糖,却停了一会儿才放进嘴里,靠在车窗边,看着外头半晌不出声。又结束了很辛苦的一天,明天会怎样忙还不知道,但这会儿至少可以放松一下了……她听见孙瑛问她回家还是回宿舍,回过神来,见地铁站已经过了,忙说我回家的,刚怎么不停车呀。
孙瑛笑笑,说:“你家那还不是顺路嘛,停什么。”
晨来刚要说谢谢,手机响了。
看她赶忙把手机拿起来,动作快得跟猫被烫了爪一样,孙瑛“嗤”的一声笑出来。
晨来忙说:“是我姑姑的电话!”
“哦对不起,误会了。”孙瑛大笑。
晨来叫了声姑姑,听见蒲珍那边应了一声,慢条斯理的并不像有急事的样子,突然提起来的心就放下来些,果然姑姑问她下班了没、有没有空过来帮个忙。
“有。”晨来说。“您在店里吗?”
“不在。你等下进院里来……这东西是不是也太他妈的难为人了。”姑姑忍不住爆粗口了。
晨来知道姑姑的性子,只要一有点搞不定的事,哪怕鸡毛蒜皮那样小,说发脾气也要发脾气的。
她答应着,说那您别着急,我一会儿就到了。
她挂断电话,小声跟孙瑛说前面路口给我搁下就得,我去姑姑那里,走进去就是了。
孙瑛很痛快地答应了,但到了路口,也没停车,拐了弯,直接把晨来送到了蒲珍家门口。晨来阻止无效,轻声道:“怎么都不听我话呢。”虽然是抱怨的语气,但很柔和,甚至有点温柔。
孙瑛看了她,一把撸起自己的衣袖来给她看,“得了啊,蒲医生。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除了我,还有谁呀,这么不听话!”
“我不是怕耽误你回家么?”晨来笑出来,解开安全带,伸手过去给了孙瑛一个拥抱。“回去路上慢点开车——明儿我给你带好吃的。我妈说今儿她做了卤味,我给你带你最爱吃的猪尾巴棍儿,成吧?”
孙瑛笑着点头,看着晨来下了车,跟她挥挥手,“明儿见。”
“明儿见。”晨来站在路边,等她的车出了胡同口,才转身从大院正门进去。
这处四合院比她父母住的那个要大一些。是横跨两个胡同的规模。只不过这里一边给姑姑封起来不用,一边改造成了民宿,临另一条胡同的那一片本来是后罩房,另开了门,姑姑用作理发店的门脸。
晨来走出过间,就看见倒座里走出几个年轻的外国人来,见了她,笑笑。她也笑笑。她听出来他们讲得是法语,看打扮也很有法式的浪漫和优雅,样子又漂亮,是十分可爱的年轻人了……她往一旁让了让,等他们出去,才往倒座那边看了看——这边房子收拾得很好,门前放着遮阳伞和桌椅。很多住客会选择在这里坐一会儿聊聊天。再往里面有个月洞门,那是另一个小院,早前是车马房,现如今是没车马了,就改成了个小餐厅,完全自助式,民宿的客人们可以自己在这里动手做点吃的,来点喝的。平常也是小院里最热闹的一个地方。
晨来听见“呀”的一声,正是姑姑的声音,忙跑了过去,站在月洞门那里一看,院子里没人,倒是餐厅里听见哗啦哗啦响,赶紧进了门,一看姑姑正没好气地把一盒子玻璃杯推来推去,弄得哗哗响。
“您干嘛呢?”晨来笑问。她把包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走近了看,发现地上有刚拆开的纸箱,还有一台崭新的机器。“买了咖啡机?”
蒲珍说:“下午刚送来的,我试试自己安装,谁知道搞不定。”
晨来看看机器,“您可真舍得下血本,买这么高级的咖啡机给客人用——厂家不是会安排人上门调试吗?”
“可是我想这个也没什么难的,而且还想来杯咖啡。”蒲珍说。
“您坐。我来看看。”晨来说着把袖口的扣子解开,卷了上去。
她拿过说明书来看了一会儿,又搜索了个安装调试的视频来看,不一会儿就抓到要领,很快把机器给调试好了,倒入清水先让机器自动清洗,趁这工夫去打开了一包新豆。
咖啡豆香气扑鼻,她忍不住赞叹。“太香了。”
蒲珍坐在沙发里,看着晨来忙了这半天。她本来只是想休息一下再接着动手收拾的,但晨来手脚不停,不但将机器安装好了,还把一些包装盒、塑胶袋和封条一类的垃圾都收拾好了叠起来,丢到外面杂物间去了……晨来进门时是个端庄优雅的淑女,这会儿干起活来又是个美丽的灰姑娘了……咦,今天竟然是收拾得很利落的样子,难得肯打扮。上回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去,还是相亲那日。
蒲珍心一动,笑了笑。她听到晨来说过两天该喊个收废品的大爷来把杂物间里那些纸壳酒瓶都收走了,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说:“来来,你干脆别去做那累死人还挣不了俩钱儿的活儿了,这儿交给你做好不好?”
晨来舀了咖啡豆放进机器里,“您这也挣不了俩钱儿,也是要累死人的,还得随时看您脸色,我才不干。我宁可看病人脸色。”
“看脸色也只看我一个人的嘛,而且起码没有生命危险对不对?你看最近隔三差五又有人伤医。不说新闻,你不也没少遇上?你有把握每次都躲过去?”
“那也不能说不干就不干了。我十几年不就学会了怎么治病救人么?”晨来把台面擦干净,赞了句保洁阿姨挺靠谱的,这儿一点灰尘都没存下。她靠在台子边,松弛下来。
大腿有点酸痛……她轻轻捶了捶,弯身下去捏着小腿和脚踝。
“这不是心疼你么。”蒲珍看着她那纤细的脚踝,笑笑。
“我干劲儿足着呢,您放心。”晨来笑着起身,洗了手,把温好的咖啡杯拿下来放过去接咖啡,“我今儿才发现病房里多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护士。回头我鼓动他们好好儿健身、学学泰拳,起码到时候反应能力强一点儿,多少能顶点儿事。”
蒲珍撇了下嘴,“自己打架就算了,还带坏别人家孩子。”
晨来看着杯子里那厚厚的油脂,吸了一大口气,把这新鲜温暖的咖啡香都吸进鼻腔……“一天辛苦之后,来一杯美味的咖啡,太幸福了。”
“所以要不惜血本来一台啊。你知道住客们出去玩很久回来,或者早起要出去一天,有一杯好咖啡多重要……尤其这儿的客人又大多数是外国人。”
“也是。”晨来把两杯咖啡端过来。“在这儿喝,还是换个地方?”
她看了眼外面,正好看到墙边的木制阶梯。
蒲珍也看了出去,“走吧,上天台去坐会儿。”
晨来拿了个圆盘把咖啡杯放上去,顺跟着姑姑上了天台——说是天台,不过就是借着原来车马房的地步搭建出来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平台。四面有原木的围栏,有小桌椅,也有遮阳伞,还有花……当年改造,姑姑虽然请的是不知名的设计师,可设计方案意外实用,最关键的是搭建出来,与原先的风格一点都不冲突,反而相辅相成,成了这一片老宅改造里最成功的范例。
这一代的老屋子,有些因为产权早就七零八落,一个院儿里被分割出无数的空间,在没有统一改造的方案可以达成、只得各自为政的情况下,就每家都造出了适合自己家的风格,所以要站在高处一眼望出去,四周的院落像墙壁上的涂鸦一样,五花八门……虽然单看起来并非不是很棒的改造案例,可总体上看总觉得杂乱无章。
晨来最满意的就是姑姑的“无为而治”。姑姑这散淡随意的性子,反而有助于这栋老宅的保护。后院姑姑自留但不怎么使用的那部分,则完全保留了原先的样貌,只是显得没有那么容易让人亲近,可能是少了所谓的“人间烟火气”的缘故。
“坐呀。”蒲珍说。
这时平台上又上来几个外国人,看来也是上来看风景的。他们跟蒲珍打过招呼,走到了另一边的角落里,坐下来拍起照来——这个位置,护城河就在眼前,宫墙角楼,尽收眼底,观景极佳。
晨来喝了口咖啡,看着落日余晖下的角楼,拿起手机来随意拍了几张,轻声说:“要是每天能在这里看看日落,也是很好啊。”
“让你来干又不肯,这会儿说这个话。”蒲珍轻轻哼了一声。她看看晨来,似乎不愿意触及往事,但还是摇了下头。
晨来却是明白姑姑的意思的。
那一年,姑姑也说过,如果想辞职,也是可以的。姑姑养你……这句话在她苦撑的日子里,多有分量,她形容不出。
“想想这是我的退路,很幸福、很幸福。”晨来说着笑了。
她啜了口咖啡,将刚拍的照片发送出去。放杯子时,不小心咖啡溅出来一点,她从口袋里掏了手帕出来擦擦手。
蒲珍瞥了一眼,说:“这是男人用的啊。”
晨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下,看着姑姑,“嗯?”
“我就问问,你干嘛吓成这样?又不是偷情去了。”
“姑姑!”
“好好好,我胡说的——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又不是女的不能用这款式,你干嘛这么大反应?”蒲珍慢慢啜着咖啡,脸上漾起微笑来。“卫道士!”
晨来看了眼那手帕,没出声。
蒲珍笑着,忽然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景色,出了会儿神,才道:“我就是让你知道,你呀,尽管去做你喜欢做的事。至不济,姑姑这儿给你留一张床、留一双筷子。”
晨来点点头。
“但你要注意安全。”蒲珍说。
晨来又点点头。
喝完咖啡,晨来和蒲珍一道走下平台。
柳素因打电话给晨来,知道她在蒲珍这里,让她叫上姑姑一起回家吃饭,“正好儿,我也不用打给她了……你们快点儿。”
晨来跟蒲珍一说,蒲珍拍手笑道:“有没有发现,只要你爸不在家,你妈妈简直成了最可爱的人了……晓得为什么今儿做卤味吗?说是预支你爸那工钱——好么,人家钱还没到账,她先要要高高兴兴花一笔了。”
晨来跟蒲珍往外走,上了车,两人又叹了口气。
“也是节省惯了,能想得到大手大脚地花钱,竟然也就是做点儿好吃的。”蒲珍叹口气。
晨来没出声。
她当然了解母亲……
她们回家去的路上,蒲珍绕回理发店,进去拿了点东西出来。
晨来在车上等的工夫,接了罗焰火的电话。
一整天他都没有动静,想来是很忙的了,接起电话来,她听见他的声音,顿了顿,并没有问他此时在哪里,只是问这会儿能休息了是不是?
虽然不太明显,但她听得出来他是笑了。
听筒里极安静,车子里也极安静,因此她能将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刚才看到你动态里的照片,那个位置观景真好。”他说。
“嗯。”她应声,点头。蒲珍开车门上来,发动车子就走,随手将一个大纸袋丢到晨来膝上。晨来抱住袋子,“……是在我姑姑家屋顶上拍的。”
他像是又笑了,但其实也只是顿了顿,说:“我得去工作了。”
“好。那你吃过晚饭了吗?”晨来看看时间,问。“哦,你那边是晚上吗?”
“还没有。等下有个晚宴。我这两天在香港的。”他说。
“嗯。”
“Bye!”
“Bye!”晨来挂断电话,握着手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下车啊。”蒲珍说。
晨来这才发现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她竟完全没发觉。
“啊!”她叫了一声,抱着纸袋跳下车,“您干嘛不出声啊!”
她背起包抱着纸袋绕到车前去了,蒲珍才锁了车,慢吞吞地说:“不知道大小姐您出的是哪门子神,万一给您吓掉魂儿,还得费劲又烧纸又烧香给喊回来。”
晨来吸了下鼻子,也不看姑姑,低了头往院里走。
蒲珍只管笑。进了二门里正巧碰见柳素因给成奶奶送了卤味去,两人正在闲聊,晨来打过招呼先回了屋,蒲珍站下来和成奶奶说话,不一会儿,忽然听见晨来在房间里大叫一声。
“哟,有耗子呀?”成奶奶说。
蒲珍笑了,说:“兴许还真是有耗子……”
成奶奶和柳素因正经说起这院儿里自打养了那狮子猫可真没怎么闹过耗子……蒲珍只是笑。
屋子里,晨来正把蒲珍给她的袋子塞进衣柜里去——她起初以为姑姑给她的只是新衣服,拿出来看时,一件是睡衣,两件还是睡衣……拿到最后,是一件黑色蕾丝款内衣,非常暴露……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
“出来吃饭啦。”蒲珍推开半扇门,笑嘻嘻地看着晨来。“怎样,还满意吗?”
“姑姑你坏死了!谁要那个!”晨来气得叫道。
蒲珍看着过了而立之年、跟她生起气来仍像是小朋友的侄女,不禁哈哈大笑……她挤挤眼,说:“又不是让你干嘛穿。你好好儿泡个澡,穿给自己看不也很棒么!”
她说完,闪身就走。
“这要是有‘用武之地’,那我这会儿就去烧香!”
晨来站在原地,握着拳头又大叫了一声“姑姑”!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05
作者的话
尼卡
05-04
晚安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