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美丽的夜晚(十八)
本已累极,她以为闭上眼睛,至少会有一场能修复她精神状态的睡眠。然而只睡了几个小时而已,不但极不安稳,还噩梦连连。梦中她已置身球场,却怎么也找不到球票上对应的座位。她在球场内一圈一圈地转着,想找到自己的座位,人太多、通道太窄,她不住地被人推搡,到最后甚至连球票上的数字都看不清了……手机那嗡嗡的震动声把她从梦中唤醒时,她一头一脸的汗,且泪流满面。
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像见了鬼。
邝医生打电话给她,是问她可不可以更改一下明天的预约时段,听出她声音不对,立即问她怎么了。
她问邝医生,能不能改到现在。
邝医生答应了。她出门前,把准备好的有锦程签名的旧球衣穿上,又脱下来,换上白衬衫……脱脱换换了几次,终于还是在球衣外面罩上了白衬衫。
白衬衫下摆扎进宽松的运动裤里,她吃惊地发现这条旧裤子竟宽松了这么多。难怪遇妈妈说,她比起以前来简直换了个样子。以前……她脸团团、软绵绵的时期。
走出门那会儿她想她尽管穿好球衣、背起了装满纪念品的双肩包,可手上那两张球票恐怕是要作废了……她那么期待的一场比赛。
天有点阴,她这么穿其实也有点冷,于是出了门,又退回去,到底加了件薄风衣。就这么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去了诊所,本应该出一身的汗,可是也并没有。
邝医生看到她时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情,相反却似比往常更显得平和些。她看到邝医生办公桌上有一盒新的拼图。
邝医生问她要不要一起玩一会儿拼图,她今天剩下的时间都没有安排,她可以多呆一会儿的。
她没有玩拼图,也不想说话,邝医生说你先休息一下。于是她毫不客气地爬上了那张躺椅,一觉睡过去,睁眼天都黑了。她知道她要晚了……心里竟有些轻松。
邝医生的拼图已经从办公桌上玩到了地毯上,看起来还是毫无头绪,一塌糊涂……但邝医生丝毫不觉得气馁。
她盘腿坐在地上看了一会儿,跟邝医生说我也有一副拼图,本来打算今天晚上拼完整的。
可是?邝医生看她一眼,问。
可是我却在这里。她说。我已经很努力地往前走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什么事、什么人突然出现,给我当头一棒,又把我打回原形。这样反反复复,就算我自己不厌烦自己,别人也会厌烦我的吧。我可以不在意,可不想伤害别人……她说着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最后拿出两张球票,小心翼翼地放在这一堆旧物的最上方,看着邝医生。
邝医生说我对篮球没研究也没兴趣,而且你原本也不是打算跟我一起看的。
她说是啊。给我球票的人,其实也没说,要和我一起坐在那里。他很忙的。是我自说自话,球场见。她说着深吸了口气,指了指一旁的很多旧球票,说,而很多年前想着会一直一起看球的人,又早就不在了……她慢慢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抱着背包在地毯上坐着继续看邝医生优哉游哉地玩拼图,说我今天在这里也待了太久了。
邝医生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估计也不是最后一次,有什么关系。
她听了,竟然笑起来。
然后邝医生看看她,说没关系的,账单会发给你,一定是个让你心疼的数字。
她笑,只觉得眼皮又干又疼。
这哭过之后才有的独特的痛感,让她觉得又痛快了一点儿……她从来不是个遇事就哭的人,可也希望自己在能哭的时候痛快哭而不必强忍。
邝医生说你要是饿了,外面茶水间有吃的,我已经吃过了。
她不觉得饿。
又坐了一会儿,期间看着手机隔段时间就有消息进来……手机屏幕保护的照片是一个杯垫……她盯了杯垫的图案——这是费城看球之后在酒吧里聚会时随手拍的。她喜欢杯子和桌面形成的光影效果,就用作了屏保。很奇怪,即便看到这张照片她也总是一瞥而过,根本连想不到聚会上去,但明明那是很有意义的一个夜晚……她手指有点凉,伸手按一下触摸键,屏幕亮了。
她解了锁,随意地点着,查看留言,都是北川和孙瑛发来的,没有其他人。她扣住手机看着面前这乱成一锅粥的拼图,心里纷纷乱乱的,不知该从哪里回复起,心跳又是越来越急……仿佛有什么在催她。
邝医生拿了一块拼图左右都放不到合适的位置。她已经看了半天,早看出一点门路来,却忍住没有给邝医生指点。邝医生看了她笑笑,说你看,这种感觉就是,我知道关键在哪里,可以给你建议,很多建议,但最终问题是要靠你自己来解决。
邝医生问她,如果今天这块拼图完成不了,你会怎么样?
她坐在那里停了一会儿,说我要去看球。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先不说后事如何,眼下的约定该有始有终。她拎起背包穿好外衣就要往外走,邝医生说你等等。
时间已经很晚了,邝医生开车把她送到了球场外,在她下车前给了她一个微笑……她一路飞奔,从停车场冲到入口,大汗淋漓,待冲进球场内,心脏都快要炸开了……
她浪费了半场的时间,站在这里,看着人潮涌动,庆幸自己还是来了。
她找到球票上对应的座位。座位上有几个包,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险些以为已经有人坐。一旁座位上的那位阿姨见她来了,说了声不好意思,拿走了自己的东西。她回身坐了下来。
一瞬间,眼泪几乎要立即涌出来。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良久,动也不动……下半场比赛开始前,她掏出手机来,迟疑了片刻,给罗焰火写了一条消息,说:“对不起,我迟到了,只来得及看下半场。我今天状态不太好,等下比赛结束就直接回去了。今天,多谢你。”
她写完之后,又迟疑了片刻,没有立刻发出去。过了一会儿,才点了发送。
罗焰火没有立即回复,大约十分钟后,他打过电话来,问她怎么样了,“等下我让人送你回去。我今天有点忙。”
“我知道。你不必管我的。我可以的。”晨来弯下身,身子贴在腿上,几乎要钻到通道下方去了。她迅速而清楚地说着,在四周嘈杂的声响中,努力使不大的声音让他听得到。
他顿了顿,随后才挂断电话。
她攥着手机发了会儿呆,继续看比赛。
比赛越来越精彩,她的注意力也越来越集中。
锦程无疑是全场的焦点,越到比赛结束,他的队友、他的对手,越不停地给他制造机会,让他能痛快地投篮、得分、欢呼……享受比赛,享受全场观众给他的热爱。
待到终场哨响,全场的观众早就起立,锦程抱住篮球,亲吻了一下,一声大吼之后抛向观众席,最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经久不息。观众们不停地有节奏地喊着“锦程、锦程”……锦程朝观众挥手致意。
晨来也站了起来。
她看着锦程匍匐在地,队友们扑上去叠了罗汉,欢快地将他拉起来。他良久不动,最终克制着吻了下地板,起身向观众们再次挥手致意。
镜头给范锦程的时候,晨来盯着大屏幕里的那张熟悉的脸,一瞬不瞬。从进了场,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范锦程,看他跑动、投篮……看他流泪,看他告别。
大屏幕在播放着锦程职业生涯的精彩瞬间,俱乐部经理站在场地中央做最后的致辞,她坐在座椅上,看得很专心。那无数场的比赛,无数惊心动魄的瞬间……也都曾经是她青春年少的闪光点。
她的眼眶酸热,视线模糊。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流泪了,直到仪式结束,那长长的镜头跟着范锦程走到场边,镜头里的他脱下外衣,将毛巾盖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才拿下来……她眼中的镜像忽然扭曲了。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中落了下来,她片刻之后才知道自己又哭了。
眼泪滚滚而落,她来不及擦,只擡手蹭了下下巴。身旁那位阿姨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了,来不及道谢就按在眼睛上……纸巾很快湿透了,她的眼泪还是没有停下。
她没想到自己不但会哭而且当众大哭。球场内此时不单是她一个人哭了,很多人都哭了,可是别人一定不像她,哭得这么投入且放肆,不管不顾。
跟邝医生面对面的时候她也想哭甚至是哭诉,这一周以来究竟有多辛苦甚至还有屈辱,但最终并没能够哭出来……是的,跟遇妈妈的对话完全称不上愉快,遇妈妈交给她签名照以此提醒她注意界线的同时也把痛苦的记忆唤回来了。她以为可以笑着送走遇妈妈,以为自己完全可以消化,可实际上并不那么容易。像是强颜欢笑之后必然会有一刻被糟糕的心情反噬,只是今天这一刻来得凶猛了些。
是的,因为她喜欢锦程,葳葳和她曾经约好一直看锦程的比赛,看到他退役为止。锦程第一次因伤住院时他想法子层层拜托拿海报去签名,可是被锦程的经纪人投诉打扰VIP病人,转头就被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可他揣着锦程签名的新海报拿给她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像是能照亮整个世界……数年后锦程第二次住院时他有了经验,拜托主任想办法去要了签名照,还好这一次没有再被投诉……那时候他们更年轻,办过很多愚蠢的事,因此受过的惩罚和承受的痛苦,后来都成了回忆。她背着这些一路向前走,太沉了……沉到压住了她的泪腺。
晨来哭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哭泣的脸被镜头捕捉到了。
也许是在众多流泪的面孔中,她的面孔格外引人瞩目,她的脸长久地定格在大屏幕上,场内也有瞬间的安静,连球员席上正在准备退场的范锦程也注意到了。他站了起来,往观众席上望去。
此时大屏幕上重新换了锦程职业生涯回顾。可很多人还是在寻找刚刚出现的那张面孔——也许并不只是因为那有多美,而是那张面孔上的神情,很让人心碎……但那张面孔像是凭空出现,又瞬间消失了。
观众席上此时根本没有那么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子……
“罗总。”葛铮给罗焰火续了茶。他扫了眼球场内,没有马上催促。
方正刚已经离开,罗焰火该打的电话都打了,总算可以静一会儿,然而等下就是酒会,在那之前照惯例他该去一下更衣室,他得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他喉咙有点发干,可能今晚他意外地说了太多的话的缘故……他接了茶在手里,目光在场内停了一会儿,视线略向上擡了擡。
他的目光定在那里,将茶杯一放,起了身。
他注视着场内,问了句各个包厢里的客人呢。葛铮很明白他的意思,说比赛还没结束就陆续离开了,在观众立场之前都已经走了,老温和白夜全程跟进,没出任何差错。傅先生说酒会那边他会帮郑总支应,让您放心处理手上的事儿。
焰火点点头,看着已经空了一半的球场,刹那间心好像也空了一下。
“罗总?”葛铮提醒他。“是不是这会儿下去?陈师傅已经就位了。”
酒会在球场附设的酒店举行,距离不远,跨过前面那个小公园就到了。
罗焰火点了下头。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下,他回身拿起来,看到蒲晨来发来的消息。
她说:“我看完比赛了。非常精彩。今天晚上很开心的。谢谢你呀。晚安。”
他擡头来,看着葛铮,说:“我知道了。盯着永恩那边事情的进程,有变化马上给我电话。”
他说完,从沙发上拿起外衣,也不等葛铮再问什么,出门即进电梯。
出了电梯,他左右看了下,判断从D区2出口出来的观众大约会走哪个方向,顺着那个方向走着。他拿起手机来打给蒲晨来,并没有人接听。
他忽然听见有人大喊“下赛季一定要登顶夺冠……啊……”,站下来。身边都是喜气洋洋的球迷,他一张张面孔看过去,都不是熟悉的脸。
“罗总,这边!”俱乐部总经理郑飚看见他,立即过来拉了他往一旁特别通道走。比赛举办得这么成功且顺利,郑飚的情绪非常的高。他陪着罗焰火从VIP通道下去,来到球员休息室外。他们先去了明星队的休息室,这里比较安静,罗焰火和郑飚也比较客气,一一致意表示感谢,说了等下酒会见,退出来,来到自家球队休息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一片欢腾。
郑飚笑着看了罗焰火。两人待要进门,就听见锦程的声音响了起来,喊得竟也是“下赛季一定要登顶夺冠”……郑飚推开门,请罗焰火先走了进去。
里面仍是一片欢腾,看到他们进来,笑声掌声更响了。
“下赛季要能登顶夺冠,奖金三倍给。所以,下赛季都给我好好干!今晚特别,为了锦程,也为了更好的未来,批准你们痛痛快快玩一下——但是记住不能过量。你们过量,教练要罚我的。”罗焰火站在门口,微笑着说。主教练大笑。
欢呼声几乎把休息室掀翻。
罗焰火挥了下手,握拳同锦程碰了碰,“一会儿见。大家动作快一点儿,都等着你们呢!”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休息室。郑飚要照顾明星球员,请他先走。
罗焰火从球员通道一路往外走,他的车子已经等在那里。上了车,还没坐稳,宁昂打电话进来,说姥爷和二舅都来了,还有好多人等着见他。宁昂知道他这会儿忙,问是不是等下直接改成让郑飚致辞,不过今儿到场这些人,仅仅郑飚致辞,怕是不太够。
他擡手扶了下额角,说:“马上就到。”
说完这句话,他挂断电话,跟陈师傅说去酒店,“等等,车子绕体育场转一圈。”
陈师傅没多话。
有时候看完比赛,罗焰火是要在体育场四周绕一下的,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
罗焰火看了眼手机,顺手放在了一边。车子来到专用通道出口,已经看见保安在两边排起人墙,阻挡球迷过于接近。他们的车子开出去时,因为不是期待中的球员大巴,人群发出失望的叹息声,陈师傅轻轻“嘿”了一声,说了句这些小孩儿真是的……罗焰火往人群中看了一眼,这些球迷大部分都很年轻,里面又有相当一部分是女孩子,正是对什么事情都很容易投入和狂热的年龄。
他忽然想到蒲晨来,但此时,她应该不在其中吧……但这个念头刚一转,车子经过了人群,他忽然就看到了她。
她走得很慢,在那些身上还带着赛场里的热烈气氛的高兴或者不怎么高兴的人群里,她的身影非常出挑……
“停车。”罗焰火说。
陈师傅应声,忙刹车。
罗焰火开车门下去,大步走向蒲晨来。
人流在来到他面前时自觉地分向两边,也许是因为他的身形和气质太让人难以忽略了,人们离很远就发现了他,但晨来一直没有发现。
她低着头走,单手拿着手机,手指灵活地动着,应该在编辑信息。
罗焰火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眼手机,又看向晨来。
球场周围的风总是很大,而此时,她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扬了起来,这让她显得凌乱而又迷茫……然而她还是看到了他。
她的脸有点浮肿,眼睛也发红,状态不好这句话,看来是客气了。他想。看到他,她似乎是想笑一下,可是没能笑出来,只是眼里的光芒微微闪动……他以为她又要哭了,可是并没有,她还是露出了笑容。
“真对不起……”她开口,嗓音已经沙哑。“我刚没听见动静,刚还在给你回复。”
焰火转了下脸,发现陈师傅把车倒了回来。他擡手示意了下,“现在去哪?送你。”
“不,前面不远就是地铁站。”晨来忙说。风很大,有点凉,她说话的工夫,风直吹到她脸上来。有点疼。
她想,今晚她哭得实在太久了……她在卫生间洗过脸了,知道自己此时脸上有多难看。只是她没办法掩饰,也没必要掩饰……但这个样子,她其实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包括罗焰火。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显得狼狈不堪。
再多一次,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罗焰火没说话,只是走了过来,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到了车边。
他没多话,晨来也没有。
焰火尽量不看她。车子开动,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你想不想见见锦程?”
晨来转过脸来,看着他。她指了下自己的脸。“确实想。能保证没人注意我?”
“这有什么关系。”焰火说着,转向陈师傅。“去酒店。”
他们已经看到地铁标志了,陈师傅就在这时转了方向。酒店距离极近,没用三分钟,车子就停在了大堂门前。罗焰火下了车,看着晨来说:“放心,等下我会负责送你去坐地铁的。”
等晨来出来,他弯身和陈师傅说:“陈师傅,下班吧。晚安。”
“罗总晚安。”陈师傅忙说。
罗焰火看了眼晨来,转身往大堂内走去。
晨来停了停,跟了上来。
车子如梭般走走停停,门童忙碌着开了车门问候宾客,百忙中看到罗焰火从容不迫地说声罗总晚上好,并向晨来致意……晨来不是没看到四周的目光,也不是没看到只要是一男一女捉对前来的都是女人挽着男人并且都着装得体……她看了下罗焰火,心想好在罗焰火也没有燕尾礼服上身,这显得她的白衬衫运动裤也没有那么失礼,尽管看起来就像是大明星身后跟着助理。
“不是正式晚宴,不用担心。”罗焰火在晨来跟进电梯站下之后,说。
晨来轻轻嗯了一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和电梯员。
罗焰火擡腕子看了下时间,已经十点了……他垂下手,轻轻撚了下手指。
晨来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不知为何她就觉得他应该还有很重要的事,但他脸上那么平静,丝毫看不出来有什么事紧迫到等他马上就去做。电梯门一开,她先走出去,一脚就踏进了一个极尽奢华的世界。
虽然罗焰火说了这不是正式的晚宴,可衣香鬓影、纸醉金迷仍是不够形容眼前景象的,因为在此之外,这里还有欢乐。晨来几乎在每个人脸上都看到的是快活,这让她原本几乎已经像是结了冰的身子开始慢慢解冻……她没有随罗焰火走入场地中心,罗焰火似乎也没有要勉强带她进入漩涡中心的意思。晨来进门便自动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渐渐越来越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她悄悄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在远离人群的位置坐了下来,停了停,才往前走去。
晨来将风衣和背包放在了一边。
外面那么凉,大厅里开了空调,可因为人多,还是显得有些热。她搓了下手,靠在沙发背上,让那服帖和温暖给自己一点支撑。侍应生过来,问她需要点什么,她看着盘中的香槟,伸手取了一杯。
浅黄色的液体里无数的气泡,她盯着酒杯,看那气泡一个一个破掉、消失……她擡起眼来,看着罗焰火在宾客中周旋。
他偶尔会转过脸来看看她,但视线很快移开了。
她也看到了锦程。
他跟队友们进场时酒会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从俱乐部总经理,到罗焰火,致辞都简短而热情。锦程的发言就更简短,像他的球风,效率极高。她看着锦程结束了发言很快走到一旁拿吃的去了,脸上露出笑容来——虽然他37岁了,还是像17岁出道的时候那样有孩子气、27岁巅峰时期那样有朝气。不过他是没办法清静吃东西的,今晚他是主角。她看着他拿了一块寿司几次要填到嘴里之前,都被人打断,不是要求合影就是过来跟他说话,脸上的表情逐渐由无奈变成生气,终于忍不住笑了。
范锦程终于把那块寿司放进嘴里,很快嚼着,似乎这才高兴起来。一块又一块寿司被他狼吞虎咽下去,他边吃边往一旁退着,退出人群,想要坐下时,一转脸看到了晨来。他的目光凝了片刻,朝这边走来。
晨来看着他,见他目光很直接且坚定地投向自己,知道他是要过来搭讪了。
他来到她面前,她才觉得他的身高对普通人来说真的足够高了……这山一样的身形往她面前一站,大概马上就意识到这会给她压迫感,立即问了句可以坐下来吗?
她点头。
于是这山就矮了半截。
晨来看着他盘子里还有好多吃的,都是高热量的甜点,说:“是不是觉得这下总算可以随便吃了。”
“对。”他说着,拿了块甜点,把盘子往晨来这边举了举。“吃嘛?”
晨来拿了一块蜜饯,“谢谢。”
“我见过你。”锦程说。
“……今晚?”晨来问。难道是那个让她落荒而逃的镜头?
“不。不光今晚,很早以前,那时候……你还是中学生吧?要十几年前了。”锦程说。
晨来微笑。
“因为太漂亮了,过目难忘。当然,你这会儿……”锦程说着,示意了下。他脸上的笑容很真挚。“我没想到今晚你会来,毕竟很多年没见过你了……”
晨来沉默片刻,说:“我想耽误你一会儿时间。”
锦程往嘴里放着食物,点头。
晨来把背包拿过来,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又摆了出来——成套的球星卡,签名海报,一张张不同时期的各色各样的球票……“这是某次比赛,你扔到观众席的护腕。”她把护腕摆在海报上,“这是签名照片……这是没用过的球票……嗯,因为确实有时候没时间去看。还有身上这件球衣,有你的签名。”
她说着,开始解衬衫扣子。
锦程动作停了停,身子后仰一下,发现她只是解了下摆几颗扣子,露出前襟的签名来,才笑了。他看了眼日期,说:“那年季后赛打得很艰苦。”
“嗯。”晨来点头。她没说,那一年她过得也很艰难。
但锦程似乎看出来,点了点头,说:“总有那样的时候吧,扛过来了就好。”
他放下盘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来,说:“我帮你再签一个吧……签在哪里?”
晨来把球衣前襟扯出来展开,“这儿。谢谢。”
“TO晨来,谢谢你。范锦程。”他一边念着,一边写,最后写上了今天的日期。“对不起,我念书不多,除了自己的名字,其他的都写不好,话也说不漂亮。”
“是我该谢谢你。”晨来说。
“照理说,还是我该谢你。”
“互相感谢。这么多年,多亏你一直在努力。”晨来轻声说。她的酒杯轻轻碰了下锦程的盘子边缘。“祝你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灿烂光明。”
“谢谢。也祝你。”锦程微笑。他把盘子里的食物都扫光,看了看晨来。“那就再见了……我觉得咱们肯定还会再见的。”
晨来笑笑,点头。
虽然这句话她是不怎么相信的……可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他走开了,走进人群里去了。
晨来站起来,将空了的酒杯交还给侍应生,谢绝了再一杯。她拿起风衣来,掏出手机拿在手里,目光搜寻着罗焰火。她没发现他的身影,于是再等了一会儿,才准备往外走,走到僻静处,编辑留言。
她说,我走了。今天晚上很圆满了,我这会儿特别高兴。
她走出大厅,站下来,在要发送留言的一瞬,有片阴影遮了过来。她擡起头来,看到罗焰火站在她面前。
“见过了?”他问。
她点头。
罗焰火转过脸去跟葛铮说了几句话,然后向晨来示意。
“我可以自己走。”晨来说。
好像他才来不久,这样离开可以吗?
她脸上有疑问,罗焰火却没理。
进电梯他跟电梯员说去停车场,晨来就看电梯员按了B2……她手攥了一下,罗焰火侧脸看看她。
电梯一停,他从她手里拿过风衣来,抖开给她披在肩上,然后他迈步先出了电梯。
“罗先生晚安。”
“晚安。”罗焰火直接走到了一辆红色跑车前。
车门像蝶翼般缓缓飞了起来,他等晨来上了车,才坐进去。
晨来将安全带系好,说:“今晚,谢谢你。非常完美的追星经历了。”
“不用。”他说。
她手仍放在安全带上没动。
一定是刚刚那杯香槟的缘故,她觉得身上开始暖起来了。一整天,到现在,她才觉得完全放松……但也不知为何,忽然又有点紧张。
她侧脸看了看罗焰火。
此时他只穿了衬衫长裤,倒一副挺自在的样子,只不知在想什么,看上去,也是略有些心事。这么想着,她的手攥紧了安全带。
车子在红灯处停了下,罗焰火转头看了眼已经静下来的球场——像个巨大而沉默的柱形巨人,很难想象在半个小时之前,那里还人声鼎沸……晨来也转过头去。
车子启动,这回行驶得有点慢。
好像要让她再细看看这球场。
前面就是地铁口了,晨来解了安全带。
罗焰火问:“你等下回宿舍还是回家?”
她想了下,说:“今天我休息。”
这答非所问的一句话,让空气像是凝固了。
车停下来,晨来没下车,焰火没开车门。
两人坐在车子里,注视着前方那个蓝色的地铁标志……然后罗焰火驱动了车子。
车子开了很久,他们还是谁都没说话。车就绕着球场慢慢地转着圈……在转到第三圈时,晨来轻声说:“我想喝口水。”
焰火从储物盒里拿了两瓶水给她。
她接过来,不知是不是手有点僵硬的缘故,竟然没拧开。
焰火将车子停了下来,将两瓶水拿回来,拧开一瓶递还给她。
晨来一口气喝光了,他又将第二瓶递了过去……
晨来喝了两瓶水,还是觉得渴。
“今天失水太多了。”她说。
焰火没有说话,只是倾身过来亲了她……
半小时后,晨来坐在焰火公寓的沙发上了,还在想他刚刚在车上是怎么突然亲了她的……
她口干舌燥,但喉咙里有一点点的甜。
水很好喝……有种奇妙的回甘,像那个吻。
那会儿,她其实是想再要一瓶水的,但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了她……他的手伸过来,扶在她颈后——她不知道他的手这么大,可以将她颈子包裹住……他将她往身前揽了一下,稍稍靠近了些,灼热的嘴唇就贴在了她唇上。
他的吻很温柔但很有力量,而奇妙的是,这明明是突如其来的一个吻,她却觉得很顺理成章,因为……就像上一次,她也是突如其来地吻了他。这个吻和那一个不太一样,她也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总之,很不一样……没有一闪一闪的星星,也没有四处乱溅的火花,相反,有那么一会儿,不管是心里,还是脑海中,什么都没有……
他吻了她很久,直到她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扶在她颈后,轻轻抚弄着,不知这是在安抚她的情绪,还是在压抑他心内的躁动……她额头抵在他的下巴处,轻轻蹭了下,只觉得额头有微微的刺痛,酥酥麻麻的。
她轻轻仰了下脸,手扶在他下巴处,晃了下,他低头亲在她手指上。
像留下火种,她的指尖有点发烫。
他拉下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然后一直握着,发动车子时,她的手心贴在手闸上,手背贴着他的手心……他把车子开得很快。她也不知道他要开去哪里,好像开去哪里都没有关系。沿途经过的地方,她似乎一个都认不出来,眼睛盯着前方,红红火火的一派朦胧……车子停下来时,他也没有问她什么,径直下车,过来将她拉出了车子。
她脚步有点飘忽,整个人像腾云驾雾一般。
被他带着一路往前走,之往前走,心无旁骛……事实上的确是心里什么都装不下了,甚至一个念头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是完全不能思考了,还是故意不去思考,此刻到底要不要跟他走……在电梯里,她闭上眼睛。
电梯上行了很久。
究竟有多久,她不知道,只知道睁开眼时,他的脸近在咫尺。
她微微张开嘴,他的呼吸拂在她脸颊上。
她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翘起脚来,亲在他嘴唇上……她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毫无疑问想要他,而他也想要她。
这就够了。
她被他抱起来,从电梯进公寓,走得很慢,可心跳得很急,终于进了门,却又紧紧拥抱着,在门厅的暗影中过了好久不曾挪过一寸。
他的身体很温暖,是她喜欢的温度。
她的手臂缠在他背上,轻轻滑动着……手下他的背肌像轻轻滚动的原木,结实极了。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等我一下。”
她点头。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想这是个不得不接的电话……他垂下手,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在沙发上。
她以为他要走开去接电话了,不想他走开片刻之后回来,将一杯清水放在她面前。
然后,他没有走远,回拨了电话。
她拿起水杯来,听到他说的下一句话就是“对不起”,语气说不上恶劣,至少是不愉快的……她闭上眼睛,陷进沙发里。
脑海中像是有一台幻灯机,每隔几秒,就有一个画面一闪而过。
刚刚喝下去的水像是根本没有在体内存留,她的嘴巴又开始发干……
忽然,一阵暖暖的风拂过鼻尖,她睁开了眼。
他坐在茶几上,手臂撑在膝头。
他就那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要是你后悔……”
“你就让我走吗?”她问。
她身子前倾,手臂也撑在了膝头。
“当然不。”他说。
她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她闭上眼睛,几乎是靠直觉准确地吻在了他的嘴唇上……他将她托起来,放在腿上,亲吻逐步深入……她喘息着,几乎无法正常呼吸,心跳得也越来越快,可是她说不出“等一下”这三个字……接下来要往哪里去,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衬衫下摆被他抽了出来,纽扣在他手中一粒粒被剥开,那点细微的声响,仿佛炒豆般爆开,一声比一声更能带来感官的刺激……他将她抱在怀里,放在柔软的床上,她整个人渐渐舒展开来。温暖的空间,温暖的抚触,温暖的人……在他温暖的掌心和亲吻中,她几乎要被熔成一汪水了。他进入之前,低声问她可不可以,她轻轻点头,手臂将他的腰圈紧些。她以为她接受起来会有些困难,可是并没有,甚至多等一会儿都不愿意……他的动作极有条理,且按部就班,总能让她在心满意足之后渴望更多一点。她完全是由他带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越走越远了……
后来有那么一会儿,她只看得到他的胸膛。那时她是不敢看他的眼睛的,只好盯着眼前这有限的一点……他的肌肤上有一层雾似的汗,在柔柔的光晕里呈现出迷人的光泽……就在这里,有一只立于山岗上的猛虎。随着他的动作,这只几乎占满他整个胸膛的猛虎像是活了过来。
那威风凛凛的虎张开大口回首呼啸,让她耳边似乎起了一阵风,而脑海中有震耳欲聋的吼叫。虎啸山林,回音不绝……她的手抚上他的胸膛,那是他心脏的位置。
就在感受到他心跳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忽然抽痛。
疼痛从那一点渐渐蔓延……
晨来沉沉睡去,在焰火的臂弯间。
他听着她匀净的呼吸,知道她睡沉了,看了看她。
她光洁的额头上发丝凌乱,他擡手轻轻替她拂开。他的动作很轻,完全没有惊动她……她是太累了。
她看起来太需要一场高质量的睡眠。
他停了一会儿,摸到遥控器,将灯关掉。
倦意与黑暗同时袭来,他也很快就睡着了……
晨来听到闹钟响时,很困难地睁开了眼。
她在枕边摸了下,立即意识到这不是在自己的床上,而手机也还在遥远的不知哪个角落里。
她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尽量地轻。饶是这样,床垫的每一下轻弹,都让她胆战心惊。她生怕他此时睁开眼,却也忍不住一直看着他——屋内很暗,借着床脚的小夜灯,能看到他宁静的睡颜,和裸露的肩膀,以及……胸膛。她停下来,将被单拉上去,遮到他肩头。
他睡着的样子,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一点也不像昨晚,虽然他一点蛮力都没用,可就是会让她觉得无处可逃……这张床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大,那会儿却小得像只有巴掌大,她怎样辗转腾挪,都逃不出他身下。
她轻轻咬了下牙,赶紧下了床,弯身摸到自己的衣服,胡乱穿在身上,将门推成半开,走出去,在沙发上拿到那个仍旧在响动的手机,按掉一看时间,顿时有点着急了。她整理下衣服,确定自己没有穿错也没有穿少,四下里看看,确定了卫生间的位置,走进去整理下头发,匆匆洗了把脸,抽了挑毛巾擦脸的工夫,迅速瞥了眼镜中的自己——没错双眼是不出意料红肿得更厉害了,可脸色却不再难看……衣服还是昨天的,可也顾不得了。
她侧脸看了下颈上,再次确定身上没有不妥当。
她扶着台面,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走出去拎起包来,迅速换鞋开门往电梯方向走去。
幸好罗焰火的住处,起码她来过的住处都是独门独户,否则她这样糊里糊涂一定会在逃离时耽误很多时间……不管昨晚是多么的不管不顾,多么的疯狂,此刻她只想快点逃走。
她甚至始终没敢回头,明知道在醒来前一刻,她的颈子还贴在他的手臂上……她转过身去,面对着厢壁,轻轻撞了下。
电梯门忽然开了,她吃惊地回头,看到只穿了T恤和长裤光着脚的罗焰火。
他拦住了电梯门,直视着她的眼睛。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22
作者的话
尼卡
04-22
各位晚安。明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