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美丽的夜晚(五)
晨来笑。“比这可重要多了。您有空吗?”
蒲珍没马上回复,晨来骑上车子,猛蹬了几圈儿,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看到门前有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那里……她急忙握紧车把,车子还是晃了晃。几乎是瞬间额头就冒了汗,待认出那是谁,汗珠子都凝在额头上了——安稳了这么长时间,她看到陌生人在家门口,还是随时像惊弓之鸟。
这是皮云松,不像是来找茬儿的,要找也是……她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瞅,果然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停在前面大槐树下。车里有人。在她看向车子的同时,车里的人也在看她。
晨来两条长腿戳在地上,两只脚慢慢地往前移动——她的靠近引起了皮云松的警觉。他回过身来,迅速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了身后。
晨来眼神儿很好,立刻就发现被他藏在身后的是一束花。可能还有别的什么,这大汉身形宽大,手里的东西被他放在身后,捂得严严实实的。虽然没能精准探查出他的小秘密,这么一来她也完全可以确定他是在这里等姑姑的了。看来姑姑刚刚应该是在她家里给她回信息的喽……
这时皮云松也认出了晨来,似乎脸上有一点腼腆,走下台阶来,站在那里,没有再走远。晨来把单车停在门边,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向皮云松微微一笑,上了台阶。
她跨步进大门时迎头遇上蒲珍,叫了声姑姑。蒲珍的黑色长裙随着她身姿摇曳,擡手摸了把她的脸,一挥手让她先进去,就出大门了。晨来知道自己最好快点走开,可还是忍不住倒退了两步,往外看去。哪知道蒲珍站在大门口,也刚好回头,冲她一指里面,意思是让她快点走……晨来笑,赶快走开了。
晨来进了里院,就见母亲戴着雪白的围裙,正在廊下往外看。看见她,招招手让她快些进门,小声说:“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晨来回房间去把包放下,出来时看了眼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搁了三副碗筷。她洗过手出来,问母亲:“我爸不在家?”
“被朋友叫出去参加个什么饭局了。我没问。”柳素因说。
晨来知道母亲就是问,父亲也准不会告诉她的。她又问:“姑姑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就来了,晚饭这几个菜都是她做的。最近她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这……我说我没事儿了,让她不用记挂。她老有点不放心。”柳素因说。
晨来笑笑。
想到外面那个人,又笑。
柳素因看她的神气,“咦!你在外头看见什么了?”
“没有。”
柳素因把围裙解下来,有点儿烦恼地一边叠一边皱了眉。“作孽哟!”
“她开心就好了呀。”晨来小声说。
柳素因瞪了她一眼,坐下来,往院子里看了看。“这是打不打算回来吃饭?怎么都找到咱们家门口来了,让邻居看见像什么话……”
“在邻居眼里,咱家还有什么话可像,您真是掩耳盗铃。”晨来也坐下来。
柳素因泄气地看着晨来,“所以我一定要你正正经经谈恋爱结婚,好把这连续剧来个HappyEnding!”
晨来听母亲说出HappyEnding来,忍不住笑,把自己手机拿过来,将周潺的照片给母亲看。她以为母亲看到周潺的照片会有点激动,没想到她特地拿过花镜来细细看了好一会儿,竟十分冷静。
晨来说:“怎么这么平静?”
“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还以为是天仙呢,结果长这个样子……赶不上你爸爸一根手指头。”柳素因说。
晨来笑道:“人再怎么着,也不能说比我爸差那么多吧……”
“你爸爸年轻时候那是一般人能比的么?”柳素因斜了晨来一眼。
晨来笑。“要不我拒了?”
“只不过那么一说,还是得去看看人——这也就很不错了,况且工作也好,收入又高,学历相当……你发照片给人家了吗?”柳素因问。
“没有。”晨来老实回答。她没提人家早把她的工作照都扒去了。“我手机里有照片都是合影。”
“老马也要过,我没给。我怕人拿去做什么用……再说我也找不出来你单人照。真是没见过你这么不爱照相的孩子,又不是丑!”柳素因又端详了下这张照片里的人,“那也就是一般人……你呀,趁着你还年轻貌美,能让人忽略你各种毛病,快点儿把婚结了。我可不想下次生病的时候还在想万一翘辫子了,我闺女一个孤魂野鬼,放心不下。”
晨来怕她激动,忙比了个手势。“我这不跟人约了去见面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敷衍我!”
“您这话说的!”晨来也皱了眉。
柳素因见自己把晨来说烦了,反而软和了些,说:“我是提醒你,要认真对待这个事。这事儿关着我的面子,还有马大妈的面子。你搞砸了,看以后街坊四邻谁给你介绍!”
晨来听见外头姑姑哼着歌进了院子,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往外迎接姑姑。
蒲珍左手拿着一小捧花,右手提着一个小篮子,看见晨来,笑得简直要把这院子都照亮了……她把小篮子提了提,来到晨来面前,放到她手上,说:“洗洗去,做饭后水果。”
“留下吃饭?”晨来看着小篮子里红盈盈的樱桃,晓得是人“一骑红尘”送来的,不可谓不上心了。
蒲珍嗔怪地斜了她一眼,说:“不然呢?我忙了一桌子菜,不吃一点就走,那不是亏了!”
她说着,把那一小捧花放到一旁的长条桌上。
晨来看了眼,是黄角兰。
姑姑喜欢这花。
真的很上心了……
她心里莫名有点感动。
那个看着有点憨憨的还有点吓人的男人。
她去把樱桃洗了,控水,回到正屋里,就听见母亲和姑姑两人正在聊天,不知说到什么,两人在她进屋时同时停下来,转头看着她。她坐下来,“让我清静吃顿饭,好吧?”
蒲珍看看她,转头对柳素因说:“放心,我给她好好儿整整。”
蒲珍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晨来笑起来。晨来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不知为何生怕她说出什么让人心惊肉跳的话来,忙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姑姑碗里。
“乖。”蒲珍捏捏晨来的腮,笑得厉害。
她人极美艳,笑起来真正是花枝乱颤,非常令人心动……晨来看着她,心里叹了句怪不得她总嫌自己没有女人味呢。姑姑是美了一辈子,媚了一辈子的女人……要怎么能逃脱这样的美人的魔爪,大概是绝大多数男人一生的功课吧。
蒲珍没有多停,吃完饭后水果,略坐了一会儿,就准备走了。跟晨来说明天一早就过去,赶得及下午的约会。晨来却说不用急的,明天不成就后天。
蒲珍想了想,笑笑,没多问。
晨来也没解释,陪她从大门口直走到胡同口。原以为车停在胡同口的,没想到走出来,先看见皮云松手扶了两辆单车,站在蒲珍那辆看起来更加老旧的吉普车车边等着她呢……晨来几乎呆住。
蒲珍擡手臂揽过晨来,在她脸上亲了亲,“宝贝儿,快活一点。晚安。”
“晚安。”晨来说。
她站在原地,看着姑姑娉娉婷婷地走向了那人。
那身姿,如果说是二八少女也一点都不为过……姑姑气质仪态都上佳,也有从小就跳芭蕾的缘故。
她小时候被姑姑送去当年她舞团的同事那里学跳舞,看好的就是她身体条件是非常好的,有培养前途。可她那时候年纪太小,并没来得及体会芭蕾带来的快乐,只觉得枯燥。学来学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宁可在家里看书写字,干脆放弃了。姑姑一直觉得遗憾。
此时她揉揉自己僵硬的肩膀,心里在想要不要重新把芭蕾捡起来……她看着那人扶着姑姑骑上了单车,笑着给她整理下长发,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她转过身去,长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别人看了会怎么想,她早就接受,哪怕是八十岁,哪怕是八百岁,她的姑姑也是个有资格被任何人爱的女人。
她挺直了背。
也许真的可以考虑重新报个舞蹈班,去把丢下了很多年的芭蕾舞练起来,是不是?
就是为了肩膀和腰肢不那么僵硬,也值得……
她在胡同里走着走着,跳了两跳。
遇见遛狗的麻大叔,她笑着打了个招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一看是蕤蕤打来的,站了下来,犹豫了片刻才接。
蕤蕤问她吃过饭了吗。她听他那边有点回音,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果然他说下班后稍吃了点东西,现在球场。
“来打球吗?”蕤蕤问。
晨来笑了,说:“不。我得早点儿休息,明天有事。”
蕤蕤沉默了片刻,问:“相亲?为了在伯母那儿交差?”
“我有认真对待明天的约会。”晨来说。
蕤蕤又沉默了片刻,才问:“现在方便见个面吗?我过来?我有话想和你当面说。”
一辆出租车开到院门口停了下来,车门开了,司机先下了车,有点儿气急败坏地绕到后门去。晨来看清司机开了车门往外拉的客人正是父亲,忙跟蕤蕤说:“我这边有事……我爸又喝多了。过两天见面再说,好吧?”
她匆匆挂了电话,跑过去一看,顿时气血上涌。
司机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但是醉了酒的蒲玺是个又沉又重的大麻袋。他吐得车里到处都是,身上、鞋上全是污物,司机又恼恨又无奈简直要哭出来了,力气也只够把蒲玺拖到门边的。
晨来屏住呼吸,跟司机一道把蒲玺拉出来。看看车内,她好好跟司机道歉,给了车前,赔了洗车的费用。司机看起来对补偿还算满意,没有说多余的话,倒是问晨来自己能不能把蒲玺给拖进去。
晨来指了下门内过间,说:“不成就在这儿打地铺。”
司机听了信以为真,看她的眼神儿有点异样,赶紧上车走了。晨来叹口气,低头看了看半躺在台阶上的蒲玺。
“……不孝女……”蒲玺骂道。
晨来坐下来,发了会儿呆,看着昏沉沉的父亲,慢吞吞地问:“我不孝是跟谁学的呀?”
蒲玺不出声,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晨来听他含混地骂人,隐隐约约的竟有罗焰火的名字,但细听似乎又不是……她皱着眉,突然听见他说“混蛋东西”“就不给我留活路”,心一动,问道:“罗焰火怎么您了?”
蒲玺突然睁大眼,“……滚。”
晨来被酒气喷了一脸,脸就热了。她吐了口气,回头看看过间里,里头确实能打地铺,父亲喝得烂醉回家倒在这儿就睡的时候也不少……此时又不能叫母亲出来,让她生气伤心还不说,这对她身体也没好处。她想着,忍不住起脚碰了下父亲的腿。
“来来!”成奶奶的声音从过间里传出来,晨来吓一跳。“你爸又喝多了?”
晨来答应。
也习惯了,竟不觉得太尴尬。
成奶奶正好儿送两个孙子出门的,就命令俩小伙子帮忙,硬是把蒲玺架着回了屋子。这一通忙乱,几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晨来好好儿谢过成家的两个小伙子,送他们出了门,才回来帮忙收拾。
这完全在柳素因的意料之中,她并不觉得意外,看晨来皱着眉把脏衣服扔到外面,叹口气,道:“这又不知道受什么委屈了……”
晨来咽了口唾沫,忍下了那句“他不给人委屈受就不错了”,没吭声,一气儿里里外外把该洗的东西都扒下来,抱出去洗了。
“妈您去我屋里睡。我睡客厅,晚上有动静我看着我爸。”她嘱咐道。
柳素因答应一声,进去给蒲玺送了水。
晨来洗了几桶衣服晾晒好,已经很晚了。她回屋一看,母亲还是睡在了自己卧室里,万幸的是,父亲这会儿睡得也安稳,并没有再耍酒疯……她退出来关好门,突然听见响动,一回头就见八仙桌上,狮子猫正把盖着饭碗的碟子拨开——那是母亲给父亲留的炸蛎蝗……“嘿你这小子。”晨来过去,从抽屉里拿了小鱼干出来给它吃。
狮子猫吃着鱼干就不捣乱了,晨来把桌子收拾好,坐下来,侧脸看到一旁小镜子里有个薄薄的、披头散发、一身凌乱旧衣服的影子,忽然有点恍惚,要仔细看,才认出是自己。
她凑近些看,因为眉心紧皱,整张脸看上去都苦哈哈的。
她擡手拉了拉嘴角……
许是因为忙到了大半夜,第二天她睡到了自然醒……如果不是她父亲不知为何又吼了起来,她应该还可以多睡一会儿的。
她洗脸的工夫,父亲又吼了两句,这回她听清了。
他的确在骂罗焰火。
“……他算什么东西!不就仗着家里面有点儿背景,老子娘有点儿钱?要不是仗着上几辈子攒下来的那点儿底子,有他充大头蒜的机会嘛?他把我害成这样,还成了我舔着脸求他给口饭吃?我呸!”
晨来从窗子里往外看看,就见父亲一手拿着茶壶,一手拿着剪刀,骂一会儿,喝口茶,剪一片牡丹叶子……身上搭着白布衫子,脚上趿拉着内联升的千层底,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旧社会穿越过来的什么人呢!
她母亲一个劲儿地让他小声点儿,“得,我就不该提这茬儿,我的错,行了吧?人家都睡着呢!”
“你知道人家都睡着你还多嘴!”蒲玺这回倒没再多说,喝了一口茶水,丢下剪刀,趿拉着鞋往小院儿去了。
晨来轻轻将窗子推开,柳素因听见动静,轻声问:“吵醒你啦?”
“没有。早醒了。我爸怎么了?”晨来问。
柳素因指了指屋里。晨来关好窗,从衣柜里把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玫瑰灰色的丝质长裙、灰色的包和高跟鞋。手镯大的耳环和一挂漂亮的项链就在桌子上,晨来犹豫着要不要戴——戴上是美的,但有点嚣张。
“那件红色的裙子多好看。”柳素因进来看看,嫌素淡。
晨来笑。
姑姑贡献的这些衣服里,母亲最中意就是那件。
她看了母亲,听她小声说:“……早起就说修了一年多的那把古琴没通过验收,说是哪里不合规还是不合格的……他说是那个姓罗的使绊子。我也不知道,你说这古琴修复……有什么规章制度?要是说使绊子,有那个可能吗?这一年白忙活,没钱不说,主要是他心气儿一下子就泄了……你看要不要回头悄悄问问你秦叔叔,到底怎么回事?”
晨来沉默片刻,轻声说:“缓缓再问。既然是秦叔叔介绍的,他应该知道些内情。或者有什么误会呢?”
柳素因叹口气,说也只好这样,看看时间,又催着晨来快点吃饭就去蒲珍那里做头发去,“哎,该约了一起吃午饭,多聊会儿也好。”
她和那位周潺先生约在下午两点钟见面,有足够的时间。
晨来挨到一点多,踩着她那纤巧的鞋子出了门。
鞋跟不高但是纤细,她走起路来快不了,不得不放弃平日里那风风火火的步子,勉为其难优雅起来。
柳素因看着女儿的身影,心里是说不出的满意和骄傲,可没过十秒,还是忍不住追上去嘱咐了一句“不管人家怎么说,要紧绷住了别给人甩脸子”……晨来听清楚,笑着挥了挥手。
她出了大门,在胡同里遇见邻居,好像都知道她要去干什么,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又叹口气。
自打太爷住这儿,到她这一辈儿,在这胡同里更叠了四代了,有多少悲欢离合,就有多少欢声笑语……他们家和这胡同是分不开的。
下车时,她先看了眼博物馆旁边那家咖啡馆——门前有几个人,可都是两两成双,其中没有周潺。
她站在路边定了定神,微风吹过来,发丝和裙子一起飘动起来。她垂手轻轻拢了下裙摆。
博物馆大门口有很多参观者在合影,再远处有个侧门仅供工作人员出入的。她往咖啡馆走着,也只是瞥了一眼,就看见一辆银白色的敞篷跑车停在了侧门前。
她脚步顿了顿,立即发现跟在跑车后的两辆车分别找了合适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阵仗……晨来忍不住嘴角一弯,赶忙低了低头,推门进了咖啡馆。
罗焰火应该没有、也最好是没有发现她。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