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美丽的夜晚(二)
晨来看看母亲。母亲的脸色看起来很好。她工作忙并不总是能及时关心母亲的健康。这一回生病,她又远在万里之外,完全没有帮上忙,心里不是不愧疚的。
“蕤蕤这两天老来看我,我有点过意不去。”柳素因说。
晨来侧了脸,等母亲说下去。这个铺垫很寻常,往往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不寻常……她母亲并不是容易“过意不去”的人。尤其,蕤蕤跟她可是好朋友。
不少同事知道她刚回国,因为母亲住院这几天就在病房住着,也都来探望过。白北川听说以后,已经连续两天不是人来就是礼到,也没见母亲特别过意不去。
她摸了摸眉头,果然听到母亲问:“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蕤蕤和你还只是单纯的朋友和同事关系吗?”
“那不然呢?”晨来微微皱了下眉。
柳素因不出声了。
晨来知道自己语气不太好,缓了缓,说:“对不起。可是,您是觉得,又两年过去了,我不但没进步还能再退了一大截?”
“那为什么两年多你身边连个称得上男性朋友的人影儿都没半个?”
“我有那个时间!不是,鱼野风不是人吗?”
“你好意思提野风!我就知道你会拉野风垫背。你们俩一对活宝。”
“听说蕤蕤有对象了。条件很好……”
柳素因轻轻拍了下巴掌,然而随即又看了晨来。
“没骗您。”
“要是真的就太好了……蕤蕤当然是个好孩子。跟你比,实在是强太多——我是说为人处世——蕤蕤多活泛哪!你看看,上上下下,没有他招呼不到的地方。蕤蕤将来成就肯定高于你。这你还甭不服气——这个社会从来就不是业务能力强就能做人上人的……来来你虽然不精明,可也不是很笨。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且别的咱们不说,他爸他妈他那个妹妹,都不是省油的灯。第一他们绝不会同意你跟蕤蕤交往。第二即便同意了,你想清楚将来你得照顾那么一大家子人的生活,做得到吗?人家打的谱儿就是儿子在哪儿,全家在哪儿,抱着团儿绝不散。这是人家的生活方式,跟咱们要是没关系咱们也管不着。可要有关系,就得掂量掂量了。我不说你也明白,要是没有葳葳那事儿,他们家也没这么快稳下来,什么都有了……就是因为这个,我死活都不能同意你再跟遇家有牵扯。你和葳葳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太赞成,也没反对。你一头扎进去,那是你的命。你做了那么多,他们家人也不感谢你。而且葳葳不在了,蕤蕤就是他们家的指望,这你看不透?还敢有什么想法,那你就糊涂到家了。蕤蕤和你相处得不错,行,很好,你还是得有分寸。”
听母亲说到这儿,晨来没法儿沉默了。
“我对蕤蕤完全没有别的意思。早两年我都已经说明白了。”
柳素因说:“是这样就最好了。我是你妈妈,我有责任提醒你。你也得防着外人怎么看你,是不是?来这家医院,过去的事儿人不了解,别生出新是非来。你们圈子也不大,同学同事都是流动的,一点点事情,就能传的到处都是。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晨来没出声。
她不怎么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不过,她看看母亲,清清楚楚地说:“我会跟蕤蕤不可能不见面不说话。除了同学、同事和朋友关系,不会再进一步。这话我以后再不会讲了。您没听烦,我也说烦了。”
“我保证也不再提。”柳素因说。
晨来说:“您就等着我这个态度呢吧?”
“要我说,你不如去相相亲。”柳素因靠在床头上,适时提出了关键问题。
晨来明白这场对话最终目的是要导向这里的。
她看着母亲,心想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做妈妈的都对女儿的命运操着生杀予夺的大权,或者她们起码是很自信认为理所当然如此的。这个生杀大权,从女儿幼年时期的货真价实,到女儿成年后仍然可以依仗亲情和道德实现,一直都是那么真实而又沉重。
她偶尔会成功逃离,可起码眼下,看着母亲在病床上,她唯有遵从她的意愿,起码表面上要遵从……“好啊。”她说。
可柳素因并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母亲。她很清楚自己女儿的性格。
她一定要趁热打铁,把这事儿落到实处,不然前面那一大段可白说了。
“这事儿啊,福寿里你马大妈跟我提了有小一年了。我说你在美国,人家说在美国见见也可以的,反正经常去开会。我怕你跟我急,没敢答应……我容易吗我?你爸一辈子没听过我的话,这也就算了,你也不听。”
“妈您摸着您刚修好了的心脏说句话,我这还算不听话?得,您出院我就去见这人,行吧?”
“我住院你也可以去见。我这就给人打电话。”
晨来一把按住她的手,说:“我不会说话不算话。您等出了院再说。”
柳素因看着她,说:“那不让我打电话也成,你回家歇着去吧。”
晨来说:“我不回去。”
“回去跟你爸没事儿说说话。别老跟你爸别扭……他这两年好多了——你秦叔叔来家里几次,跟他聊天儿,后来给他介绍了两个事儿做,手上这件他就做了一年多了……”
“做什么?”晨来问。她有点怀疑,父亲会接受秦叔叔给介绍的工作。
“修古琴。”柳素因说,神情里有点兴奋。
晨来看着母亲的表情,心里暗暗叹息……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变过的是,母亲对父亲存在的那份感情,那点希冀。他只要变好一点点、他只要认真一点点,她都由衷地快活,相信他终于是变好了,而且会一直好下去,直到他再做出什么事来,把一切都打回原形。
她已经习惯了,也习惯了母亲会是这样的幼稚。
她沉默片刻,才说:“趁还没上班,我得去看看秦奶奶和叔叔。我这就回去,顺道看看姑姑那有没有要帮忙的。午饭时间我再来。”
“你等等,我还有事儿交代你。”柳素因让晨来拿记事本出来,把回家要做的事都列上,包括把家里的水电费交了、给她父亲买点他喜欢吃的点心,防着他晚上饿了没东西吃……起码预备下三天的,因为再过三天她就出院回家了……
熟食要哪家的、点心要哪家的什么,柳素因都列得清清楚楚的,末了还检查了一下晨来有没有记错。
晨来看她拿着花镜一行行地看着自己在手机上记录的这些注意事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离开病房时看母亲靠在床头上,拿着电视机的遥控器冲她挥手催促她,慢慢把门关好了……
晨来乘了一站地铁,去母亲指定的铺子挑了几样点心。母亲没指定具体的点心种类,那是因为这完全不必强调,晨来也很清楚她父亲喜欢吃什么。几十年如一日,他的习惯从来没有改变过……父亲自来贪甜,这一点,也毫无疑问地写进了她的基因里。
她拎着点心包走出店铺,忍不住打开包拿了一块出来,边吃边往公交车站走去。正好有辆车子驶来,她赶快跑进站,不早不晚恰好最后一个上了车。一站地,她下了车,走拐进胡同里。
四月的北京白天已经很热了,很多人穿着短袖衫在游逛。
这儿已经是游客喜欢闲逛的地点,有时难免嘈杂,尤其是白天,那吵吵闹闹很让人心烦。晨来现在却觉得风吹得也暖,噪音也恰到好处……她走在这虽然显得有点破败可仍然整洁的老胡同里,才觉得自己真正是回到了家的。
尤其当她看到姑姑那小铺子的门脸儿,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敲门,蒲珍在里头问是不是来来,她回答是,推开门,看蒲珍正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玩塔罗牌。
她笑问:“干嘛呢?”
蒲珍问:“你妈怎么样?她小菜店那一摊儿我都搞定了。”
“还不错。谢谢姑姑。菜店的活儿明天归我吧,您也歇歇。”
“我好容易摸着规律,你接过去又得乱忙一通。就这么几天,别麻烦了。忙不过来我就让你帮忙了。”蒲珍说。
晨来把点心放在桌子上,站在一边。
蒲珍瞄一眼,“给你爸买的吧?”
“这给您的。”晨来说。她打量下店里。一切如故,并不显得旧,也没有什么新得扎眼的物件儿……“我帮您干点儿什么?”
“闲得难受吗?”蒲珍瞪了晨来。“你看我都这样儿闲,能有什么事儿——从柏林来了一大家子要住半个月,今儿才第五天。好家伙,一家人都有洁癖似的,等他们走了我看清洁工的费用都能省了。”
晨来听了,一笑。
“啊,姑姑。衣服。”她说。
“自个儿去挑。里间儿挂着的都是没穿过的,看上什么拿什么。外间儿都是穿过一次预备处理了的,你要是有喜欢的也拿去,洗衣服你自己掏……要是都看不上,你去后院儿挑。”蒲珍低头洗牌,不在意地说。
“浪费。”晨来念了一句。
姑姑的衣柜对她来说就是个花花世界。她很少买衣服,一方面是节省,另一方面真的用不着买……购物狂姑姑有意无意“淘汰”下来的,她就取之不尽了。
她掀门帘往后走,从楼梯后头的小门儿钻进去,外间堆得满坑满谷的衣服简直要冲她扑过来。她在门口站了站,稳稳心神,才绕过一堆堆的衣服进里间。里间的衣服也是满坑满谷,但好歹都老老实实挂在衣橱里,鞋子也都老老实实放在鞋盒里。只是她站在屋子里,转身都困难,忍不住叹气。
“姑姑,真的好浪费啊!”晨来大声说。“你把理发店改成二手衣店都行哎。”
“就活一回,不活得漂亮点儿?”蒲珍跟着过来,但没进门,指指左边柜子里的几件裙子让晨来试穿。晨来看了摇头说太性感了,她皱眉。“你妈跟你说了相亲的事儿了是吧?”
“嗯。不过挑衣服不是为了这事儿。”晨来说。
“那就好。不然不让你挑。”蒲珍见她目光只在套装上溜达,忍不住过来抽了件暗红色的长裙扔在她肩膀上。“又不是出家去,只看黑白灰!”
晨来笑,拿起裙子来看,点点头。“这件就好了。我配件小外套……”
“这套拿好。回头销假上班去,就穿这个。当成第一天去报到,隆重点儿。”蒲珍把挑好的套装递给晨来。姑侄俩鞋码是一样的,她顺手把鞋子也给配好了。
“姑姑,拿不了了。”晨来说。
“那先搁楼上去。等你妈出院了,过来陪我住两晚。你不在这两年,我夜里偶尔能听见壁橱里有动静,老觉得你就在那儿。”蒲珍说着,拿了衣服和鞋子出来,放在门外的台子上。
晨来轻声说:“那是闹耗子吧……”
“嘶!你个熊孩子,人家正抒情呢!”蒲珍空出手来,敲了晨来脑袋一记。
晨来笑着把衣服都拿上去,看了看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壁橱,挂好衣服下楼来,问蒲珍道:“姑姑,那个谁呢?”
“哪个谁呀?人家有名有姓的。”蒲珍斜睨了晨来一眼,指了下面前的牌。“来,选一张。”
晨来随便抽了一张。
蒲珍看了看,咂咂嘴。
“有什么意思吗?”晨来看了下那张牌。她不懂这个,牌里的图案看着不复杂,是个背后全是星星、脚下堆满金币的国王。“看着真喜兴。”
“来来,相亲你甭去了。你已经遇到真命天子了。”蒲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