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今夜有暴风雪(十五)
晨来觉得自己应该马上把手抽回来。此时罗焰火距离她是如此的近,以至于他的气息像无处不在,能把她整个人都网在里面……她于黑暗中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眼,已经适应了些。罗焰火没松手,也没动。他就坐在距离她只有几尺远的地方,仍然像个黑色的影子。
“我们最好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他终于开口。
“为什么?”
“再继续下去,我怕你会把我冒险回来的用意,解读成怕你出了事,我就再也找不到那幅画的下落。”
“不是吗?”晨来盯着面前这个黑色的影子。
那个黑色的影子在笑。
“你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他说。
晨来不出声。
他的手心温暖而柔软,和他的语气截然相反。
“我已经告诉过你……”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的话。“我也说了,只要我想要的,一定会得到。”
晨来盯着他的眼睛。
他是在笑,但她完全感觉不到他有一丝一毫的愉快……甚至因为这笑,反而生出寒意来。
“有些负担你不必背的。”罗焰火说。
几乎是同时,他松开了手。
晨来怔了下,下意识反手握住他的手,黑暗中辨不明方位,手就扑了个空。
“我去地下室看看发电机是怎么回事,先送你回房间。”他身高臂长,稍一活动,已经离她远去。
晨来看他拿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光亮起来,映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有种令人胆寒的苍白。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她四下里看了看,轻声说:“你要是打算去修发电机的话,我倒觉得,不如等天亮再说。壁炉有火,有帐篷,有睡袋,足够取暖……”
罗焰火皱了下眉。
“你不是打算今晚在客厅睡帐篷吗?”她问。
“对。”
“我也去支一个帐篷好了。”她的语气轻松了些。“我自己来。应急物品都放在哪里,我知道的。”
这会儿工夫,罗焰火已经从柜子里拿了蜡烛出来点上。晨来说完了,他隔着烛光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可行性。最终他还是点了下头,说:“我帮你支。你的东西呢?要不要拿下来。”
“不要。平常我睡前就是看文献,今儿这天气,我可不要看。我只要酒和坚果陪我。”她说。
然后,见罗焰火做了个“你随意”的手势,果然去挑了自己喜欢的酒和坚果,看了看罗焰火,多拿了一个杯子放在了篮子里。
她收拾食物的工夫,罗焰火已经走了出去。
她站在餐台边等了一会儿,连烛台一起拿起来,往客厅走去。
见厅里亮起来一盏应急灯,她把蜡烛放下,吹灭了。
那袅袅的烟气有点呛人,她咳嗽了一声,罗焰火扶了下刚刚支好的这个小帐篷,看了她。
她拧开一瓶啤酒递过去,他接了取了个玻璃杯倒出来喝。她看到,像是故意的,拿了酒瓶便喝了两口,弯身进帐篷看了看,里面睡袋都铺好了,很整洁舒适。她在里面打了个两个滚儿,爬出来看了罗焰火,说:“谢谢你呀。”
罗焰火在摇椅上坐了,举举杯,没出声。
晨来挪到壁炉前,在地毯上坐了下来。罗焰火从摇椅上拿了那条羊毛毯子来扔给她。她甩开来,披在身上。
两个帐篷和壁炉的距离看起来是相等的。
三只狗都趴在壁炉边,懒洋洋睡着觉。晨来在地垫上坐下来,喝着酒,看看它们,忽然发现它们反而距离她更近些……她想起罗焰火说过,小动物都不喜欢他。看这样子,有时或许是他成心不亲近它们。
这应该不是错觉。不管是Lassie还是Bobby、Belle,除了罗焰火给出明确的信号,它们总是跟他保持适当的距离。但其实,起码两只幼犬,还是非常渴望他的注意力的。
“你为什么不跟它们亲近?它们不是你的狗吗?难道养它们,就只为了让它们工作?”晨来问。
罗焰火看看狗子们,慢慢地说:“它们其实不能算我的狗。”
晨来擡眼看他。
“Lassie是我母亲的爱犬。Bobby和Belle,是Lassie自己选的伴儿。”罗焰火说。
晨来的手在抚摸着Belle的背毛,这时停了下来。
“每年这个季节,我都带Lassie到这里来住几天。不然她在纽约家里会非常焦躁。”罗焰火把剩下的半杯啤酒都喝了,手里拿着空杯子,慢慢转着。“我没想到,狗和人的记忆一样长久。它们真的会记住跟主人一起度过的特别的日子。”
“对不起。”晨来轻声说。
罗焰火看了她一眼,说:“你没说错什么。”
晨来不出声了,默默喝了两大口酒。
罗焰火将酒杯放在一边,“我上去打几个电话。你要不要跟谁通话?”
晨来摇头。
“我会给野风打,要带什么话吗?”
“就说我在这儿很安全,让他照顾好明珰和自己,别担心。”晨来说。
罗焰火走开了。
她坐了一会儿,喝光手里的啤酒,转身从篮子里拿出那瓶红酒来,倒了半杯。她抓过正在充电的手机来看看,没有信号,也没有网络,拿在手里像块砖头一样。她翻着这大半天来收到的信息,一口接一口喝着红酒……身上有点冷,炉火烤不到的位置,又有点凉,只是脸是滚烫的。她裹紧那条羊毛毯,喝光杯里的酒,还想再喝时,意识到自己要控制一下了。
红酒不知不觉被她喝了三分之一,再喝下去,恐怕要醉。
她扔了酒杯,准备回帐篷里睡觉。看着Bobby和Belle挨在一起的样子,忍不住整个人趴过去,挤在它们俩中间躺下来。它们毛茸茸的身体非常暖和,这让她觉得舒服。原本酸软无力的四肢,这会儿也想因为暖起来,轻飘飘的,像在云端。她忍不住呵呵笑起来……她也知道自己这会儿恐怕是有六七分醉了,幸好及时扔掉了酒杯,不然……她仰望着屋顶。
罗焰火的面孔出现在她视野中,似乎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清醒,蹲下身,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晨来的目光定住,看着他的脸。
她忽然坐了起来,罗焰火的面孔近在眼前。被炉火映亮的脸看起来有了些温度……她擡起手来,轻轻放在了他面颊上。跟想象中一样,的确是有温度的了……她反手轻轻蹭了下他的下巴。胡茬坚硬,这一蹭,像火苗燎了手背。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细小动作,两人的呼吸都有片刻的停滞。片刻而已,他伸手过来扶住了她颈子。他的手很大,这她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是,当他的手扶在她的颈子上,几乎完全包裹住的时候,会给她带来惊慌、刺痛甚至恐惧……然而同时竟也让她心底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亲在了她柔润的唇上……他将她抱起来,放到沙发上。亲吻在逐渐加深,身体的热度不断地上升,她的脸滚烫,他也是……隔着毛衣,他轻轻揉着她的身子。那纤细而有力量的身子,在他的手掌下渐渐由僵硬而放松下来、柔软下来……
晨来闭着眼睛,咬住了嘴唇。
他的手沿着她的颈子、锁骨、胸……一路向下,扶在她的腰上。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以为自己的腰要被他揉断了……毛衣下沿卷了起来,曝露在空气中的一截皮肤感觉到了凉意,但他的亲吻印在那里,又像是被火苗舔了一下。
晨来咬紧了牙。
身体上的痛感突然清晰起来,越来越疼……她以为她能忍住,但每一寸皮肤、每一节骨头都疼起来的时候,那排山倒海的力量让她终于开始颤抖。
他觉察到她的异常,停了下来。只一会儿,他扶住她的脸,低声问:“不行吗?”
只有短短的三个字,像利刃似的,刺到了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疼痛再也难以忍耐。
“对不起,我不行。”她攥住手,已经不知道攥住的是什么。
只觉得身上没有一处不再疼……是的,这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然而不行就是不行。不管是清醒,还是迷醉。
他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然而她还是觉得自己身体像是被刺穿了。暴风雪在肆虐,只是这一次,不是在外面,而是在她体内。
他轻轻将她的毛衣拉下来,将她搂在怀里,好一会儿,动都不动。
他的身体很暖,有她贪恋的温度。
她知道,但是……她转过脸去看着他,看他在微光中平静的脸,“对不起。不是因为你才不行。是……对不起。”
他似乎是犹豫了下,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很轻,很轻的。
“别道歉。我想我明白。”他拉过羊毛毯,给她盖在身上。“忘了吧。”
他坐了起来,背对着她,过一会儿才起身走开。
晨来听到脚步声,并没有走远。
她像僵住了一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此时并不觉得冷,疼痛也在慢慢减弱……她终于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她闻到淡淡的烟气,想回头找一下他所在的位置,但没有动。
悄无声息的,她起身走进了自己的帐篷。
钻进睡袋里,像是进了一个极温暖安全的所在。她已经筋疲力尽,缩了下身子,沉沉睡去……
罗焰火站在窗前,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除了木材燃烧时那偶尔传出的“哔哔啵啵”的声响,一点声息也无。Lassie已经十二岁了,像个耄耋之年的老人,平常的鼾声尤其扰人,然而此时竟也静悄悄的。
外面风小了些,雪还在继续下。
今夜的天空黑沉沉的,看不到极光。
一支雪茄抽完,他走回壁炉边。
她的帐篷里静悄悄的,也许已经睡着了。而Lassie恰好在此时睁开眼,看了他。
他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他也不知道狗是怎么判断季节和怎么感受日夜的,但是Lassie非常明显地表现出来了它对此是有非常清晰且顽固的记忆和感知的。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浅浅地舒了口气,往壁炉里添了几根柴火。
天总会亮的,可在此之前,必须熬过漫漫长夜,积攒起足够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