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今夜有暴风雪(五)
“他妈妈的事故,要是有心多了解一点的话,也可以搜搜看。这边消息还不少。国内应该没有报。他外公就这一个女儿……据说事故发生以后非常受打击。他太外公那时候还在。老人家本来身体状况就欠佳,这件事之后恶化得很快,没多久就过世了。太外公和外公都是退下来之后就回南了,偶尔才北上。外公是长子,亲自陪伴照顾太公的。他们家是很传统很有人情味的家族,特别低调。其实Stephen本来是学数学的,毕业以后跟在他母亲身边工作,原来打算继续回学校做研究去的。他母亲去世之后,他就提早要开始承担家族责任,差不多是逼上梁山。他等稳住阵脚,还去纽大拿了艺术史的学位,很用心打理他妈妈生前花了很多心血的博时。有阵子很多人都劝他何必呢,其实博时赚的钱比起其他的来可以忽略不计。他也不说理由,就还是照样经营。”
晨来听到这,只觉得眉心都被戳得痛起来。
“车还不动?”野风问。
“马上,前面车子动了。”晨来说。
“那应该还要一会儿。”野风说。
“你回去休息吧。”晨来看看表。正常只要十几分钟的车程,已经耗费半个多钟头了……多出来的这点时间,够她听一个人小半生的经历。意外之中的意外。
“这会儿完全不困了。我大概可以跟你一直聊到天亮。”野风说。
晨来额头贴在车窗上。冰凉的车窗让她滚烫的额头冷下来些。这情形似曾相似,很久以前,野风会给她打越洋电话,虽然不会很长,但每次时间点都掐得极精准,在她最需要跟人说说话的时候。她也不知道野风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明明他们之间最主要的联系方式,是看起来有些古老的电子邮件……晨来擡手按了下眼角,咕哝了一句谁要跟你聊到天亮。回头你睡不够,还不是得怪我。
野风笑,说不怪你怪谁呢,让你留下又不肯……姑姑说你是卫道士,你还真的是吗?下次要是晚了就留下嘛。
晨来想想,说:“好。你跟姑姑背后还讲我坏话。”临出发姑姑不放心,要她给个这边的紧急联络人电话。她想都没想就给了野风的。没想到姑姑不但记得小时候那个“胖天使”,现在也喜欢他。
也是,哪有人会不喜欢鱼野风呢……
“没有,姑姑就是爱开开玩笑。”野风笑,又说起别的事来了。手术室里这两天发生的奇奇怪怪的事,Gary和Hanna商议婚礼的过程里差点儿取消婚约……他讲八卦新闻都条理清晰又有趣,很能让人开心起来。是啊,野风是作报告都能让人听得特别入神的演讲人。他在学术会议上的演讲总是特别受欢迎。她很喜欢听他讲话……“疯子。”她轻声叫他。车子走走停停,慢得仿佛牛车,也总算是到了。
“嗯?”野风停下来。
晨来付钱下车,赶忙跑进公寓楼。“你自己也要开心一点。”
“还用你说!”野风停了半秒,大笑起来。“我当然会自己寻开心。”
晨来站在门厅里,跺跺脚。野风的笑声极富感染力,暖得让人心像是会融成一团。她吸了下鼻子,上楼前,去开邮箱。
听见野风问她,晨来,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你自己想去的。她拉开邮箱的动作停了半拍,才将里面的邮件都抽了出来。两天没开邮箱,邮件倒不多。她拿在手里,边走边轻声说:“暂时想不出来。”
野风似是叹了口气——又叹气了——过一会儿才说:“你说你什么人呐!”
“还是阿拉斯加吧。那是……”晨来说。有张纸片从手里落下去,她弯身去捡。是张明信片,翻过来看一眼,先看到了写的密密麻麻的一团汉字……她看到落款的名字,一时忘了说下去。
野风慢条斯理地接上:“那是遇葳葳想去的地方。是他,不是你。我又没失忆,会忘了那年他来进修,还见缝插针跑去玩了。攻略行程都是我帮忙定的,一路上的远程技术支持也是我……蒲晨来咱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你第一次有事拜托我,就是希望我方便的时候照应遇葳葳。他在波士顿进修半年,期间发生的所有的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晨来发了会儿呆,把明信片拿好,说:“记那么清楚干嘛。那些事我都忘了。”
野风哼了一声,问她走到哪里了。
“这就进门了。”晨来看看门上被擦得亮晶晶的铜牌,掏钥匙开门。虽然老旧但维护得极好的公寓大楼,处处都透着老派的优雅。
“晚安。”野风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晨来回手关好门,一股脑将东西都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给野风发了条语音补上刚才没说的“晚安”。
野风没回复。仿佛确认她安全到达之后,他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她靠在沙发上呆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明信片来看。
字迹很工整清秀。仔细看,就看得出来书写的人平时已经疏于练习,笔画和笔画间的衔接并不好。她好像真的在鉴赏书法似的,将那几行字看了又看。她知道自己这是在拖延时间,不想第一时间看清这几行字到底写的是什么。
“亲爱的蒲医生,您好。很久没有联系您了,不知您近来是否一切都顺利?明信片寄到的时候,大概是农历新年了,先祝您春节快乐。蒲医生,医学生真的很艰苦。一年级医学生的我终于理解了您这句话,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有坚持下去啦。我很想来看看您,不知道是否方便?不方便也没有关系。我等您的回信。最衷心的祝福。附上我最新的地址和电话。沛栀。”
她握着明信片,看着这个名字,好一会儿才觉察,有一股酸涩的感觉在慢慢从心底往上蔓延……她将明信片扣在茶几上。这一面的手绘图案色彩艳丽,是朝阳下的湖泊和森林,非常美。
她反过来看沛栀留的地址。沛栀就读弗吉尼亚大学,是个聪明又用功的女孩子……原来学生物的她,终于还是进了医学院。她手机里保留着沛栀的联系方式,不过地址电话都是她家里的。算起来,他们的确很久没有联系了……可是沛栀是跟谁要到她现在的地址的?蕤蕤吗?
她上个月倒是给蕤蕤寄过资料,给孙瑛寄过礼物。
其实她计划好了在回国之前去看沛栀的。和去阿拉斯加旅行一样,这是她愿望清单里的另一项——去费城,去看一场球赛。沛栀是个小球迷,这一点,是受葳葳和她的影响。
晨来没有问蕤蕤地址的事,这好像并不太重要。
蕤蕤最近没有消息,也许是忙,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忙。
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在群组里。大家一起起哄,让她这个在顶级期刊发了论文的“大触”“大牛”发红包、请客、分享经验和人脉……热热闹闹的。蕤蕤跟大家一起抢红包,恭喜她,但没有私下里说什么。
白师姐有一次开玩笑说蕤蕤该很快有好消息公布了吧,蕤蕤也没有接茬儿。白师姐跟她聊起天来说蕤蕤和欧阳那两个家伙也是奇奇怪怪的,是不是觉得搞地下情比较刺激,为什么还不公开……她也不清楚。
如果在以前,她早就直接去跟蕤蕤求证了,现在,似乎多了些心结,像这样毫无顾忌地去问他的私事,不太应该。
晨来挠挠耳后。
被冷风吹过的耳朵此时又红又烫,多少有些让她心烦。她起身将明信片钉在壁板上,跟她收到的那些小病人手绘的感谢卡放在一起——这几个月来收到的感谢卡差不多都在这里了,一早一晚看一眼,很能让她气血满满、斗志昂扬。
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她才拿过来看。
蕤蕤祝她春节快乐。
她看看时间,刚刚好过零点。她马上回复了一句春节快乐,接着说:“我收到沛栀的明信片了。过阵子我会去看她的。”
蕤蕤还没说什么,鱼野风发了一张照片来——他跟几只看不出品种来的大狗一起躺在洁白的地毯上,手里握着香槟,笑得又像胖天使了,只是穿着衣服……她看了眼地毯的颜色、狗狗那油光水滑的皮毛,眉心又疼了一下,说:“别疯起来没完,早点回去睡觉。”
“地址是我给沛栀的。忘记跟你讲了,对不起。这阵子太忙了,老忘事。”蕤蕤说。
晨来看着这几行字,发了个笑脸过去。
“没生气就好。刚才担心了一下……我琢磨着看在沛栀的份儿上你也不会生气的。毕竟是你们援助了那么多年的小妹妹。”
“是呀。她现在很优秀了。”
“她一直是以你为目标的。是你鼓励了她。”蕤蕤说。
晨来有好一会儿不知该回复什么合适,只是看着对话框。好在蕤蕤这会儿正忙,跟她说了晚安,结束了对话。
她结结实实松了口气,这才起身去换衣服。
衣柜最深处挂着一件款式简洁的礼服。她伸手拿了过来,看了一会儿,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脱得一件不剩,将礼服套在了身上。
她最近好像又瘦了一点,腰部那里又多出一点点空隙。
她转过身去,从镜子里看着后背——V型的开叉让大半的背部肌肤暴露在空气里。她的背部线条很美,虽然锻炼还是不够,但骨是骨、肉是肉、皮子是皮子,没有什么是多余的……V型的尖底点到了腰眼处,并不算低,也是恰到好处的。
礼服是去年春天在二手店买的。款式其实并不是她通常会选的,但抵不住穿上实在是美。因此她这个凡多余的钱一个字儿都不肯花的吝啬鬼,明知道很可能买回来也只会穿给自己看,还是买了。
试穿的时候,来自印度的同事Sophia说哎呀这么省布料的一条裙子,偏偏是这里头最贵的,要是不能穿着它钓回一个金龟来,实在觉得亏本。
大家一起笑,讨论起来哪里可以钓到金龟、钓到金龟又要做什么?
Sophia说钓到金龟可以让他投资建一间全新的实验室,起码要让他买一套梦寐以求的设备,专门给自己用,绝对不跟别人共享……
她听了,穿着这条裙子笑到蹲在地上起不来……那天可真快乐。
晨来手放在腰间,左右摇摆着身体。
周末的party,她就穿这条裙子去。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