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今夜有暴风雪(三)
“我说呢,觉得气氛就不太对。”野风过来,靠在台子边。手揣在裤兜里,晃了晃。
“本来想装作不认识。”晨来说着,皱了皱眉。“对不起啦,有点不尊重你。”
“没关系。那肯定是有点原因的嘛。”鱼野风笑起来。
“嗯。”晨来点头。她看看鱼野风,“我不想提。”
“OK啊。”
“谁知道你这个八卦精跟他这么熟,还这么聪明。”晨来握紧铲子。
“你第一天知道我聪明么?”鱼野风大笑。“熟嘛,也不算。我是小业主,他是大业主。再说这里,从建设到经营,他们公司有份投资的,平常连清洁工人都要对他客气三分……你知道我们尊敬的波多黎各大叔,经常露出怀疑我是水暖工人冒充业主的神气。你再看他跟Stephen,啧啧。”
晨来听野风说得有趣,笑。
“他个性么,像我这样也算不上好的人没资格说什么,但是他人不坏。”野风说。
“谁说他坏了?”晨来说。她顿了顿,“算了。”
“沸了!”野风叫道。
晨来忙掀起锅盖来。
这时门铃响了,野风跑去开门。
晨来拨着锅里的饺子,添了点冷水进去,重新盖上锅盖。
罗焰火应该进门了,可听不见说话声。过了一会儿,才有一点响动,却又是野风在笑……野风今天心情很好。稍稍休息一下,像充过电似的,刚刚在地铁里那懵懵懂懂的神气一扫而光了,果然是个精力超常的人。
“鱼野风,我们在哪里吃饺子?”她大声问道。
笑声停了下来。不一会儿,鱼野风跑过来,“出锅了吗?”
晨来把两大盘饺子放在了餐台上。
“我们去餐厅吃吧,总要有点仪式感。Stephen带了酒来。”鱼野风笑着取了三个杯子,顺手端了一盘饺子出去。
晨来正要端另一盘,就见罗焰火走了过来。
晨来看他已经洗过澡换过了衣服,一身浅灰色的开司米衫裤,显得随意又自在。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餐台上的饺子,询问的眼神看着她。她点点头,他伸手将盘子端起来就走。
晨来从架子上取了三个碗,分别盛了一点饺子汤,放在托盘上,又拿了三双筷子和三个小碟子。厨房里有小瓶的调味品,不清楚他们都需要什么,她就都拎上,一起端出来。鱼野风在开酒,罗焰火回身看到她端了一大盘东西,给她接了。
“你们坐啊。”野风说。
“等下先喝口饺子汤。”晨来说。
“先喝酒。”
“先喝汤。”晨来瞪了他一眼。“不是说饿得不得了了吗?”
野风笑着先喝了口汤,倒了酒,一人一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焰火和晨来也说。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铮的一声脆响,余韵悠长。
酒很香,晨来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脸上却顿时热了起来。她摸了摸额头,听着他们两个聊着酒,轻声说:“我要先吃了。”
“吃嘛。”野风笑着说。“尝一下我家的饺子,不客气地说,这是一绝——包饺子的阿姨是奶奶无论如何都要带在身边的。人家本来也不想出国,可是爷爷本来就喜欢带馅儿的食物,偏偏这位阿姨做这类面食又极拿手。”
晨来笑着,举筷子夹了一个胖嘟嘟的饺子,轻轻咬一口,看看里头,是青菜香菇馅儿的,但没有发现其它的什么。她听见笑声,擡眼看看,就见鱼野风和罗焰火都在看她,也许是因为她脸上失望的表情太明显了吧……她悻悻地说:“不信你们不想讨个好彩头。”
“我三岁的时候是想的。”鱼野风说。他生怕她听不出自己在开玩笑似的,“你这会儿相当于三岁吧?”
晨来又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又夹了一个饺子。其实她已经很饿了,倒真的不在乎什么彩头不彩头,只想快点填饱肚子……哪知道她一气吃了五个饺子,虽然每个馅儿都不一样,可里头什么都没有。再吃了五个,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有点傻眼。
饺子个头不小,吃了十个已经有八分饱,再吃下去……她狠狠心,又吃了一个。
鱼野风有点紧张地看着她,“乖乖,晨来,这两盘要是不够吃的,剩下的也可以都煮了……”
要不是当着罗焰火的面,晨来准能给他头上来一记。
“你以为我吃不下么?”她又举起筷子来。
可这会儿如何下箸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鱼家的饺子包得的确很漂亮,大小均匀,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内容来……她想到年年除夕家里的饺子,母亲都故意挑大点儿的枣子和栗子包进去,好让人能认出来。为什么这种能让人皆大欢喜的放水行为,在鱼家的漂亮饺子上就行不通呢?
鱼野风笑得要喘不过气来了,索性拿起勺子来,说:“我帮你一下……这个吧。”
“这个。”罗焰火指了指盘子中央的一个饺子。
鱼野风看了他,把那个饺子舀到晨来碟子里,说:“你要相信一个鉴定师的眼光……要是不准你打他。”
晨来鼓了鼓腮,夹起饺子来咬了一口,“好甜……有糖!”
“好啦,今年会走蜜运啦。”鱼野风笑起来。他拿起酒杯碰了一下焰火的,“谢天谢地,幸好你的眼光准。”
焰火微笑,没出声。
晨来吃完了这个饺子,又吃了三个,分别吃到了一枚金币、一个栗子和一个枣,完成了大满贯。
罗焰火只吃了三个饺子,却吃出了三枚金币。
鱼野风吃得最多,可中的奖全是栗子和枣,“又要早起又要卖苦力,看来今年又是辛苦的一年了。”
“这世道,有事可忙、忙上加忙才是最幸福的。”晨来轻声说。她举起酒杯来,“能一起过除夕太好了。祝你们新年快乐,诸事顺利。”
“大家都是。”罗焰火说。
“Cheers!”鱼野风开开心心把酒一饮而尽,又要焰火再给他来一杯。
晨来听见手机在响,轻声说了句抱歉,起身离席。
电话是姑姑打来的。她接起来,正想着是不是该问问家里有没有什么事儿,姑姑就说这个电话是替她母亲打的,“你爸一早上发邪火,给你妈把手机砸了。你妈妈现在我这儿,你甭担心。她就是惦记着要给你回电话,一直没回怕你心里不安宁。”
“只砸了手机?没打人?”晨来问。
“没有。”蒲珍说。
“我妈呢?”晨来又问。
“哭呢。让她接?”
“嗯。”
“……她说不接了。刚刚才好了点儿,听见你声音怕哭起来没完。得了,你甭担心,横竖有我呢。你今儿吃饺子了么?”
“吃了。”
“跟朋友一起?”
“嗯,在朋友这。”晨来说。
“那你好好儿玩。甭老惦记家里……快回来了吧?”
“嗯,很快了。”晨来说。
“好好工作,当心身体,早点回来给你妈买个新手机。”蒲珍开玩笑道。
“您这就带她去买个新的吧,我另转钱给您。您那手机也该换了,买俩。”
“得了吧,等你爸醒了酒,管他要钱去。这毛病好久没犯了,等我去收拾他。放心。”
“姑姑。”晨来叫了她一声。
“嗯?”
“……”晨来顿住,“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来来。”蒲珍似乎没有料到等了好一会儿,听到的是这句话。她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挂电话了。”
“姑姑再见。”晨来说。
“再见。”蒲珍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晨来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半晌都没有挪动。
她看着玻璃墙外广袤的空间,无穷无尽的灯火被大风吹得朦朦胧胧的……眼眶有点酸涩,她按了按,转身去了卫生间,洗了把脸。
她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待发现时间已经接近十点钟,赶紧走了出来。
野风在倒酒,回头看她一眼,要说什么却顿住了。
“晚了,我该走了。”晨来说完话,才发现罗焰火不在这里。
野风并不意外她说要走。他知道晨来,不管多晚,只要是能走,一定是回她的小窝的。
“好多空房间,你随便选一间就是了,天气又不好,何必非要回去。”他说。
“雪停了。”晨来微笑道。
“不然你在这睡,我去找大业主借间房。反正大业主有个毛病,物业多,睡不过来。”野风笑道。
“乱讲。”晨来笑。“你知道我啦,换个地方容易失眠。”
“这借口都端出来。好像我不知道你垃圾桶边儿都睡得着一样。”野风大笑。
“喂!多早晚的事儿了,一直讲。”
野风点点头。“拿你没办法……我送你回去。”
“不用啦。我自己叫车子。”晨来说。
“送你上车。起码要做到这点吧。”野风笑着说。
晨来有点踌躇,但他们从来都是这样的相处的,彼此照顾,又不互相勉强。她穿上外衣,刚把包背上,就看到罗焰火走了过来,似乎有点意外她这就要走,往她脸上看了两眼——晨来却也很意外,因为罗焰火走来的那个方向,恰好会经过刚刚她接电话的地方……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去的,又他会不会听到了她讲电话。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我送她,你坐。”野风跟焰火说。
“我也该走了。”罗焰火道。
他们一起出了门。
在电梯里,晨来显得没大有精神。
罗焰火仍在33楼下去,出去之前,他特地说了声谢谢。
“不谢啦。我很高兴的。”野风说。
晨来轻声说了句晚安,焰火看了她。
“晚安。”他说。
他站在外面,等着轿厢门合拢,才转身往回走。
门厅里空荡荡的,他慢慢踱着步子,听见门内一声低低的犬吠,才站到门前。智能门锁捕捉到他的面孔,很快就开了锁。门一开,里头那三只狗整整齐齐卧在厅里,看着他,似乎过了一会儿才认出是他,也只有其中一只跑过来,对着他使劲儿摇尾巴。
他坐下来,摸了两把狗头。
笔记本里还有没读完的邮件,这会儿他却不想继续读了。
三只狗终于都过来,卧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它们——原以为今年除夕只有它们陪着自己过了,没想到……
此时晨来和野风已经到了大厅。看到外面风也小了些,鱼野风才松了口气,说:“看样子天也不留人。”
晨来笑,挥挥手,让他上去休息。“车子马上就到。你早点睡。”
“那我也不差这几分钟。”
晨来看看他,翘了翘脚,额头碰在他肩膀处。“谢谢你啊,疯子。”
“谢什么呀。让你煮饺子给我吃,还要谢你呢。”
晨来笑了笑。
野风看看她的脸。“我们应该一起守岁的……你又要说只要有网络,就是天涯共此时了,是吧?”
“是啊。”她笑。
“毕竟不一样嘛。希望明年有机会。”
“嗯,明年。”晨来看到外面来了一辆车子,正是她叫的车,忙和野风挥挥手。“别出来了……我马上就到家,会给你信息的。”
“定位给我。你到家我才睡。”野风到底送她上了车,大声说着,关好了车门。
车子在大风中跑远了,他才抖了抖肩膀。
真冷……
这么冷的天,那个丫头不知道还会不会哭。她刚才的样子像是哭过……万一眼泪结了冰,那可就麻烦了。
他记得她说过,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难过也哭不出来。
那大概是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大洞吧。
那个洞吞掉了她很多的欢乐和泪水……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那个洞能早点被填满。
他进了电梯,手中掂着手机,看那辆车子在既定的路线上慢慢移动……车子停了下来,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这一停停了好一会儿没动,他走出电梯,拨通了晨来的电话。
晨来接听了,问:“忘了什么事吗?”
“没有。我看车子好一会儿没动了,有点儿担心。”野风说。
晨来笑,“担心什么呀。”
“好像确实也没什么。”野风笑起来。
两人闲聊着,说的话,仿佛比一整晚都多似的。晨来想,这一晚,罗焰火似乎也没有说很多话,不过也许只是她心不在焉,没有听见什么。她听着鱼野风问她下周末的Party来不来,说刚才忘记问Stephen,顿了顿,问:“不至于他来你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