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漫长迂回的路(十三)
晨来走下台阶,转回脸来看了父亲。
柳素因这时从屋里出来,朝晨来挥了挥手,示意她快走,说:“不是说要赶论文吗?快去吧。早赶出来早休息。休一天假,这就去了大半天……走吧走吧。”
晨来答应。她知道母亲来打岔儿的目的就是防着她拿话硬杠父亲。父女俩的关系最近看起来稍稍缓和了点儿,完全是因为俩人都摁着脾气,其实经不得一点儿火星。
她到底没忍住,扔下“您都不觉得您说那话有什么毛病吗”回身就走。
蒲玺看着晨来大步快走一会儿就出了院门儿,瞪着眼转向柳素因,指着院门儿说:“这就是你教的好闺女!”
“有什么说什么,可不是我一个人儿的闺女……头一个,她是乐意去求人才去跟人结识的嘛?还不是为了你。不说句好话就算了,还这么着,亏心不亏心……来来都这么大了,跟谁来往她有数,你这么说她肯定不爱听,回头再拧着来。您这哪头儿划算?”柳素因小声嘀咕着,不等着蒲玺反应过来,赶快收拾东西进屋了。
蒲玺听着听着没声儿了,这才反应过来柳素因说了这么一大套,没一句是向着他的。
“嘿!反了反了,都反了!”他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藤桌上。桌上的紫砂杯跳起来,茶水洒在那本图册上。他瞥了一眼,心里又来气,一挥手,图册就被推到了地上。
图册虽然小但是很厚实,稳稳当当、纹丝不动地落在青砖地上,没得竟有种泰山崩溃于眼前而色不变的气度,就跟晨来似的,永远瞪着大眼睛跟他对视,不服气,也不妥协。
他伸脚过去,要踢远些,到底捡了起来,随手一翻看,哼了一声,细看起来……
晨来回到宿舍里,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口气还没消。
看见堆在椅子上那些洗干净还没叠的衣服,再看看这乱七八糟的小房间,她撸了下袖子,决定先把要交的材料、待写的文章都放一放。
今天的天气不大好,雾霾有些严重,她还是开了窗,把地毯卷起来扛到阳台上展开来晒,站在那里看了会儿小区里的风景。周围的公寓都安装了防盗网,她这间公寓却几乎是“裸奔”的。原装的防盗网坏掉了,申请了更换新的,不知为何还没轮到她。不过她也总不记得去催促。小区安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除了书籍和资料,她没也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身边连首饰都没有一件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收拾了一个多钟头,小公寓看起来才像样了。
看着像是多出一半空间来的屋子,晨来满意地拍拍手。
坐下来写东西之前,她还把整理出来的香薰蜡烛点上了——有一回鱼野风给她海运包裹,拿这东西当充当填充物。野风说这个味道还不错,不过落在她手里,命运也果然像是填充物一样,被丢在角落里吃了这么久的灰。她想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选好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存着,预备等下也发发动态。
这蜡烛的味道并不太常见,但真的很好闻。
鱼野风作风长相都粗犷豪放,日常像只洗干净了的毛茸茸的大熊,倒很难想象这是他的品味……但似乎也并不出人意料。
晨来将蜡烛推到桌角,打开邮箱看到积攒了几封新邮件,有一封正是鱼野风发来的,看时间却是十几分钟之前。这个时间他那边是凌晨,也许还在医院里值班。她打开邮件看内容,是野风发给她几处公寓的资料,附上了详细的信息,连学区情况都包括了。
她看了忍不住笑,咕哝道:“又不是要买房定居,学区信息都有。”
但可不能辜负了鱼野风费劲找房的这心意,她把资料仔细看完了。她的进修为期两年,前一年半在位于波士顿的医疗研究中心学习和工作,如果顺利结束,后半年将转战纽约,进一步深造。研究中心会提供一间宿舍,但位置稍偏远些,如果奔波于医院和研究中心之间,会比较费时,不如另外租房。野风波士顿有栋小公寓,原本是他在波士顿就学时住的房子,现在只有偶尔去开会的时候才会用。公寓位置绝佳,如果她去住,他回波士顿的时候就住堂姐家里。野风的一位堂姐在波士顿一间名校任教授。鱼家在野风这一代似乎出了不少学者……至于纽约的公寓,野风也已经帮她物色,但时间还早,仅供参考。其实如果她不介意,可以跟他一起住,反正他那里空房间多。野风早就说了如果她去进修就帮她找住处,没想到做得如此妥帖。但她没有打算麻烦野风到这个程度。
她写了邮件回复野风,说谢谢他。从波士顿公寓的窗口看出去的风景可真美,她很喜欢。不过她还是打算跟同期一起住宿舍。
野风马上回复了,说就知道你会这么决定。如果到时候不方便,随时跟我讲。然后说,倒计时61天。
晨来看了眼日历,心说可不是嘛,果然离她动身只有两个月时间了……她翻着排班表,算算已经预约好的手术,估摸一下常规手术和紧急手术,这数量让她头皮一麻,赶紧着手整理好资料发送出去,继续写手上这篇未完的论文。
虽然眼下任务繁重,可以预见的将来两年都不会太轻松,她仍隐隐觉得兴奋。
不知不觉天都黑了,忽然门外有人高声说笑。
她的手腕刚离开键盘,听那脚步声来到自己门前,有人在外面喊蒲医生,门也被敲响了。
她听出是李曦的嗓音,赶忙跑去开门。
暖气还没有来,她下午一直在闷头写论文,竟也并没有觉得多冷,这会儿门一开,走廊上的冷空气跑进门,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李曦身后还有遇蕤蕤和孙瑛以及急诊室的护士长肖蔚,见她开门一起说好香、好好闻的味道……两个女人涌进门,往里看了看,笑着问她是不是真的在用功、还是金屋藏娇呢,怎么打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看见屋子里又整齐又干净还香喷喷的,桌子上摊了一大堆打开的书籍和资料,又是笑又是感慨,说蒲医生可真是的,休息一天就干这个了,无趣……晨来抱着手臂无奈地看着她们打趣自己,问他们怎么一起来了,“两位中年妇女难得准时下班,不是得回家做晚饭、陪孩子写作业吗?来点儿鸡飞狗跳的亲子时间?”
“哗,刻板印象。为什么我们准时下班就得干这个?偏不!有爸爸在呀。”肖蔚笑嘻嘻地说。
“我们老曹干家务一把好手。就算干得烂,那也应该干。”孙瑛也笑嘻嘻的。擡手搭在晨来肩膀上,拨弄着她的耳垂儿,“年纪轻轻的,老古董。”
“今儿我们要吃饱喝足再回家,赶得及讲睡前故事就可以了。”肖蔚指指门外。“我们买好了吃的,喊你一起。”
晨来看李曦和遇蕤蕤。他们两人一人手里拎着几个大袋子,装满了食物。
“吃火锅。”遇蕤蕤说。
“我们俩上去准备。等下喊你们。”李曦说。
晨来等他们走了,转头看孙瑛。
孙瑛笑嘻嘻地说:“哎,不是在多事啦,单纯就是有好吃的、又是在你们这楼里吃,不能落下你。”
“谁说什么了。”晨来把披在身上的毛毯放下,哆里哆嗦地去保存了文件,合上笔记本。她拿了件连帽衫套身上,腰上被掐了一把,“哎呀!”
“这小腰儿细的,啧啧。”肖蔚坐在沙发上,眉开眼笑。
晨来气得拿了毛毯过去捂住她脑袋,狠捶了两下才放开。
“哎呀忘了我们蒲医生是勇士不是尤物,对不起、对不起!”
三个女人笑成一团。
“哎哎,别闹别闹,八卦时间。”孙瑛拍拍手,指指肖蔚。
“啊,这样的——我们刚知道的消息,欧院长的女儿在追遇医生哎。这几天正好几个部门有个联合会议在咱们医院开,欧小姐来开会,近水楼台,他们约会了两次了。”肖蔚说。
“蒲医生啊,你看看,这么说来,你在遇医生那里算不算过气了……别动手,我这中年妇女的迟钝脑瓜子这会儿想不出来合适的词儿形容——你们是同班同学吧?听说欧院长女儿仕途光明,年纪轻轻的升得特别快,真是虎父无犬女。”孙瑛正经起来。
晨来反应了一下,才哦了一声,“欧阳熠?调回来了吗?”
“可能吧。前几天晚上还开了辆跑车来医院探班,被人撞见。不过后来再来开会,就开了辆很低调的车子了。原来工作是工作,玩是玩,分得很清呢。”孙瑛笑,看看肖蔚。
晨来知道她们搜集情报的能力搁解放前那都得是地下交通站负责人的水平,听她们俩说起来欧阳熠的样子,似乎没怎么变。除了转行的,欧阳熠的确是同班同学里比较少的毕业没多久就转了行政岗位,走上仕途的人。但考虑到她的家庭背景,做出这个选择来也并不太出乎意料。虽然她跟欧阳熠大学还是室友,但两人之间没有多少来往,因此听见她的名字,没有很特别的感觉。不过欧阳熠喜欢遇蕤蕤,在同学之间似乎不是什么秘密吧……当然她与同学们久已没有聊花边新闻的机会,现在是什么情形,确实不清楚。
那么,那天晚上,和萝萝一起去给蕤蕤送夜宵的她吗?
见她沉默不语,孙瑛和肖蔚笑了好一会儿,等她收拾好东西,一起上楼去遇蕤蕤的宿舍。
遇蕤蕤和李曦的效率很高,她们敲开门一看,所有的食材基本上都已经摆上了桌,连汤底都调配好,开始煮了。小公寓里又多了三个人,狭窄的通道和厨房顿时被塞得满满的。晨来先挤进去,举手说我来看着煮汤底。
她有很久没上蕤蕤公寓来了。
这小公寓和她那间大小基本一致,布局也差不多。除了靠墙的储物柜,也就只能容得下一床一桌一椅,余外剩下的空间,她放了张双人沙发和书柜,因为喜欢窝在沙发里读读书以及沙发给她的类似拥抱的感觉,而他放了个跑步机。墙上的电视机正好在跑步机和床中间,在哪里都能看,不过看样子应该很久都没有开过了……蕤蕤休息时还喜欢跟李曦他们一起打游戏、聚餐,因此有张可以伸缩的饭桌。这会儿桌子已经拉开来摆好了,稍微挤一挤,坐下七八个人都没有问题。
“好了没?锅要开了!”晨来看着这红油汤底开始冒泡,忽然想起来前两天鱼野风提过想吃某家的重庆火锅的事儿来,还说好了她会带点汤底过去,一起吃自制火锅。“哟,差点儿把这茬儿给忘了。”
“什么呀?”蕤蕤端了两盘羊肉出来,问。
“我得给鱼野风带汤底。”晨来说。
蕤蕤放下盘子,“那边华人超市什么没有啊?”
晨来不出声。
当然是什么都有的。野风想必是不要她花钱费心思给他带什么伴手礼,才想出这个来的。蕤蕤见她不出声,说:“我帮你准备。”
“不用。我自己买。”晨来说。
“你先坐呀。”蕤蕤说。
“等等他们。”晨来转了转身,仍站着。
蕤蕤喊了李曦他们快点来,也站着。晨来看看他,想到刚刚孙瑛和肖蔚开玩笑的话来,忍不住微笑——蕤蕤看上去倒是没有沉浸在恋爱中的那种神气,不过也许才刚刚开始,蜜糖还没从心里溢到脸上来……她想着想着觉得有点高兴。
“笑什么呀?”蕤蕤问。他看到旁边桌上乱糟糟的书,简直快掉下来了,伸手往上推了推。
“有点儿值得高兴的事。”晨来说着,也看了眼身后小书桌。
他们平常需要学习的新东西多,每天工作之外要花大量的时间阅读。她总觉得蕤蕤比她勤奋,看样子也的确如此。她示意了下,得到蕤蕤允许,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来,是急诊科的专著,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遇蕤蕤做的笔记。
她正要把书放回去,发现当书签用的是两张票,是近期口碑很好的一部话剧,如今想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了。
可这票都过期了。
“这个票怎么浪费了?”晨来晃了晃戏票,照旧夹在书里放好。
遇蕤蕤说:“欧阳给我的。我本来是想请你去的,后来就……”
“嗯?”晨来诧异。“请我?”
“是啊,可是你那两天手术忙到排不过来,有点时间还不如补眠。”遇蕤蕤笑道。
“那也不能浪费了啊,请别人一起去多好。”晨来觉得可惜。
“也没什么可惜的。就当跟你一起去看过了呗。”
“你怎么不跟欧阳一起去?”晨来问。
遇蕤蕤看看她,说:“这是你喜欢的话剧。她没兴趣的……那天晚上她和萝萝给我送宵夜的。”
晨来点了点头,想到他为什么突然解释这个,心一动。
“萝萝跟她走得蛮近的。”蕤蕤说。
晨来点头。
好像也没有要听这些小事的必要……
“你那位小学同学会给你接机吗?”蕤蕤问。
“当然不。他也不比咱们轻松啊,哪好意思。再说我自己完全可以。”晨来说。
孙瑛他们过来坐下,恰好听见,接茬儿议论起这位传说中的优秀心脏外科医生来,一边吃,一边聊,自然又说起晨来去进修的事儿。孙瑛说在你走之前要有时间就该多聚几次,将来的事,谁说得准,还有没有机会这么一起玩儿?
饭桌上静默了片刻。
晨来端起啤酒来喝了一口,掩饰自己忽然波动起来的情绪。“唉,我又不是不回来,说得这么伤感。”
“就是,大家乐观一点儿。就不说蒲医生这次镀金回来都有什么好处了,说不定等蒲医生回来的时候,婚也结了、娃也有了、娃都抢先一步永居了呢……”李曦连喝了几杯啤酒,又在兴头上,开起玩笑来。
晨来慢条斯理地说:“你可真会想。我得坐时光飞轮才能赶得及你给我定的这时间表。而且首先得找着个合适的人……”
“等您下了飞机,一出关,那合适的人啊,乌央乌央的……噗!”李曦正比划着,遇蕤蕤从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
一桌子人,哄堂大笑。
晨来看看蕤蕤,喝了口酒,没笑。
从距离出国还有两个月,到出国之后飞快投入研究工作和学习,接近两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年秋天来临时,晨来顺利转战纽约。三个月后,她已经适应了所在医院紧张的节奏。原本再有三个月时间就可以回国,但因为研究项目的需要,又延后了三个月。
晨来这阵子,总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部电影中,那位卧底警察的著名的台词。
“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午休时间,她拿了三明治站在医院的屋顶花园里,看着树上那枯黄的叶子。“我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又三个月……”
现在每次想到李曦医生那晚开得玩笑,她都觉得特别好笑。
这两年她几乎没有停下过脚步,每天都过着忙碌而充实的生活,休假都匆匆忙忙的,恨不得利用好每一分钟。日常生活仍是简单,接触的人虽然多,联络密切的除了在波士顿时期的几位亲密的同事,如今她们也都分散在各州的公立医院进行实践活动了,就只剩下同在这间医院的鱼野风——当然她当初在可供申请实习的医院里之所以选中这家,也是因为鱼野风在这里。
晨来舒了口气,即便是在同一栋大楼里,她跟鱼野风也不是随时能见面,仍然是线上聊天更方便,只是没有了时差而已。
“你在哪儿?”鱼野风的电话。
“屋顶花园。”晨来回答。
“马上来。”他说。
晨来看看手机,发现有新消息,打开来看,是秦叔叔发来的,总共三条语音信息。她忙点开来听,原来是有急事找她。事情倒不复杂,有位著名中国文物收藏家的藏品将要进行拍卖。拍卖前的预展在他生前的住所进行,预计会有大量从未曝光的珍贵文物出现。秦北海跟这位收藏家多有往来,于情于理都该亲自参加这次的拍卖会。他的日程已经安排好了,但在登机前出了点意外,不能成行,再安排别人替代有些来不及。他想请晨来就近帮忙走一趟。
晨来算下时间国内已是深夜,先编辑了信息发回去,不想那边马上打过电话来了。
秦北海上来就问:“来来,有没有时间帮我这个忙?”
晨来犹豫了片刻,才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胜任。”
去是可以去的,也许可以拍拍照、搜集一下藏品信息,可以她的知识结构而言,甄别能力自然是谈不上的。她坦白说,怕给秦叔叔误了事。
秦北海笑起来,说:“展品都会是些什么,我大体都知道的。那屋子里所有的陈设,包括弗先生还会有些什么藏品,我都很清楚。这次过去,一是捧个场,二也是对故人的一点心意,总归是交往了这么多年的老朋友,我希望这次拍卖能圆满。你只管去,资料和邀请函我会让人送到你手上。不要担心什么,就当是去个party……弗特尔家自来很大方的,凡类似活动,请的都是顶级厨师来操办宴席。你总是忙起来顾不得好好吃饭,借这个机会去吃一顿好吃的也好,对不对?”
晨来笑起来。
她晓得秦叔叔是跟她开玩笑的,让她去办事是真的,让她趁机休息一下应该也是真的……她心里暖暖的。自小到大,秦叔叔的疼爱给了她太多美好的回忆。
“那好,我去。希望我不辱使命。”她笑道。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