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那不过是,一晌贪欢(十六)
“是吗。”白北川盯着前方,曼声应道。“你还能认出他来。”
晨来清了清喉咙,说:“能。他变化不大的。身体看着不错……各方面都不错。”
“是吗。”
晨来点头。
白北川说了两次“是吗”了……她不想发表意见的时候,就用这两个字敷衍。她知道北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因为继续下去的话,势必要破坏这顿晚饭的气氛,弄得人伤心起来……虽然这肯定不出乎她们两人的意料,可按照程序,这应该是在她们开始喝酒之后才发生。
“结婚了,有个非常可爱的女儿。女儿看起来最多有三岁,或者两岁。他个子蛮高的嘛,女儿身高比同龄小孩高一点也不奇怪……小姑娘漂亮极了,就是不太像他……说是像太太多些。总之非常好看。我都看呆了……那天我肯定表现得特像一傻子。我就想,啊,原来是女儿……”
“晨来。”北川打断了晨来。
“你知道吗,师姐。我就想,他妈的,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很不公平……是不是?”晨来转头朝向车窗外。她发现车子已经停了下来,而周围……她很清醒,一瞥之间就知道这大体该是哪儿,心里还想着怎么吃饭的地方找到这儿来了,犄角旮旯的。北川没有马上要下车的意思,她也就坐在这里不动。“遇葳葳说,晨来,我们在你28岁的时候结婚。你29岁的时候,最晚不超过30岁,我们会有第一个孩子。说这话的时候还没实行‘单独二胎’,他说对不起,只能生一个了。那就当买张彩票吧,如果是女儿就相当于中头奖,还是奖池里有亿元奖金的一期。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将来都培养成医生……我们要变成医生世家。我,那天,就想……他妈的,为什么会这样。虽然只是说说,可不是说说而已,我知道我们肯定会按计划进行的……那现在,我就该中头奖了。现在呢,我的女儿在哪儿呢?”
“还没吃够做医生的苦,孩子也要培养成医生,真不愧是遇葳葳。”白北川说。
晨来沉默下来。
北川靠在座椅上,像是突然之间觉得累极了,需要攒一下力气才能再开口说话。有车子慢慢从她们的车边经过,带来一点光……北川借着光看着前方。
这些年晨来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多说几句关于遇葳葳的话。跟别人,晨来几乎是只字不提,尽管这个名字,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也不管晨来愿不愿意,已经烙在了她生命里。
“说完了吧?”北川问。
“嗯。”晨来吸了下鼻子。
“下车。去吃饭。”北川捏住蕾丝是手套,递给晨来。“右手背上有个洞,早上在办公室被衣钩刮坏了。你帮我缝好。”
晨来接过手套。柔软的蕾丝在手中不盈一握。她按亮顶灯,展开手套对着光仔细看。北川说着回头再看啊,好饿,听你说这么久,不然早就能敞开吃了……她微微瞪了她一眼,“这个我补不了,你得送回店里去补。人家有专门的工具丝线和技术……”
“随便缝缝就好了。快走!跟姐们儿吃好吃的去。”北川说着打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风吹进来,晨来顿时觉得扑面而来的寒意。人也像是从梦里清醒过来一样,坐在那里停了片刻,马上推门下车。
“这怎么能随便缝缝。”晨来还是把手套理顺好放进了包里。“等我回头研究一下。”
北川塞给她一个抽绳丝袋,“里面有丝线。我不耐烦等,一来一回的,不够麻烦的。可惜没有同款了。”
“同一批次的同款也不一定有一样的手感。也许你只跟这一副有缘分。”晨来把袋子和手套放一起。
北川笑笑。
两人对视一眼,又一笑。
北川站在晨来身边,因为穿着高跟鞋,比晨来要高一点,伸手臂将她揽过来,拥抱了她一下,很快放开。晨来知道,北川也难过了……她决定今晚再也不说关于过去的任何一句话。一时情绪控制不住,说话数量就超标了。自己心里舒服了,北川就要消化很久。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很不该。
北川走在前面带路,“对了,我们医院有个新来的美国医生,人很不错……”
“那你考虑一下。”晨来马上说。
“胡说!我是要给你介绍。”北川说着回头看看晨来。“什么意思啊?我们家可开明,从来只关心我是否身心健康,不管我婚否,只要我开心,上天入地都没问题,你嘞?”
晨来一摊手。
他们家刚好相反。
“活在大清朝也不过如此。”晨来轻声说。说着竟然笑了笑。“那我也不要。”
“你要的……这么好的年纪,不谈恋爱,暴殄天物。”北川说。
灯光初上,小胡同里烟火气十足。北川和晨来都把手揣在大衣口袋里,走得快了些,风吹起衣襟,远远看上去,像两个正在赶路的侠客……北川站下来,擡头看了看,说到了,拾阶而上。
小院门口立着招牌,简单的像是随便写了两个字就挂了上去。不过字是挺好看的,草书,素斋。
“素菜?”晨来问。
“不,挂着素字而已,做得最好吃的是东坡肉。”北川说着,拉了她一下,在她耳边低声说:“挂名号给你庆生,也得像话一点,请你吃素,不是要让你素一年?”
晨来没出声,要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作势起脚要踢,正好要跨过门槛儿,这一脚就踢在了门槛儿上。
北川忍着没有大笑出声,晨来跟着进了门,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大笑姑婆能忍住——院子里静极了。一盏盏的灯放置在花木扶疏的院落里,光源利用的好,更显得整个院子寂静而又优美。四周的房子里显然都是有客人的,但传出来的声音也都低低的,似是月下私语,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却又担心惊扰了时光……晨来站在门内,轻声说:“你还真是找了个好地方。”
“我觉得你会喜欢。很久没见了,能有个安静的地方让咱们俩吃吃饭,聊聊,就挺好。”北川说。
晨来点头。
她跟北川一道转入抄手游廊,一起进了预定好的包间。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来上茶和点心,没有人问他们吃什么,再过了一会儿,他们还在聊最近各自医院里那些熟人身上发生的新鲜事,菜便一下子上齐了。
晨来看这满桌的菜,的确如北川所说色香味俱佳,尤其那盘东坡肉,晶莹剔透,香气扑鼻。
“这家每天的菜品看老板能采买到什么好的食材,也不一定就有东坡肉。我早上打听了下菜单,耗尽了我在这里今年的额度才占了个包间,你就好好享用吧。”北川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晨来笑着说。
“吃吧。你明儿休息是不是?”
“是啊。”
“那吃完饭咱们找个地儿喝一杯。”
“嗯。”晨来点头。“你刚才说的那位美国医生,是不是心理医生?”
她没看北川,也知道北川笑了。
“怎么这么灵呢?对,是心理医生。我想着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下,偶尔找他聊聊也不错。”北川说。
晨来擡眼看看她,“我有心理医生。”
“那就好。”北川不多问,也不多讲。
“欧阳老师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想她了。”晨来说。
北川笑道:“老太太也想你啊。前儿还跟我说,小丫头不知道是不是谈恋爱了,换个新发型,漂亮的要死要死的……我说要是因为谈恋爱换发型,我陪老太太您大醉三天庆祝——这可不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儿!”
晨来笑。
“你是她最喜欢也最挂心的学生,走到哪儿都放心里。”北川微笑,手中握着茶盏,慢慢转动。
“我知道。”晨来说。
北川看着晨来,语气虽说是淡淡的,表情也是淡淡的,但看她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也知道刚刚这几句话,无疑是令她很动感情的……晨来像覆盖冰雪的活火山。
北川想到这个形容,转动茶盏的动作停了半拍。
晨来发觉,看她。
她说:“等下带你去个好地方。”
晨来看她那有点神秘又有点兴奋的神情,心说这白师姐真是的,每次都虚张声势。北川会带她去的“好地方”,那是真的好地方,但……其实都中规中矩。
北川放下茶盏,瞪了晨来一眼,说:“你以为我会带你去疯玩吗?你想我都不想。”
晨来慢条斯理地说:“不是不想,是岁月不饶人。”
北川顿了顿,噗嗤一声笑起来,越笑越厉害。
“想我二十几岁,被实习操练得死去活来,不耽误泡吧跳舞……睡一觉就精神百倍。现在呢?玩得稍晚一点,全身像散架……别说玩通宵,厉害一点的男朋友,都不敢天天见面——耽误上班!”
晨来端起茶盏,手笑到发抖,简直要把茶汤泼出去,“喂!”
“所以,趁年轻,谈恋爱,玩个痛快,不然,到时候你只想喊‘让我睡觉’……太惨了。”北川笑着戳戳晨来的额头。“也太亏了。哎,走,今儿带你去的地方,新开的。我只去过两回,品质不错。”
晨来啜了口茶,问了句什么品质不错啊。
“什么的品质都不错。”北川眨眨眼,拉起晨来就走。
出来果然把车子倒出胡同费了些工夫。看着北川手忙脚乱对付这新车,晨来坐在她旁边一直笑。北川忽然想起来刚才吃饭的时候,晨来是喝了一杯桂花酿的,难怪一直笑——这丫头喝了酒,不怎么说话,但会一直笑……北川想等下要看着她点儿,虽然打算好好喝一杯,聊一下,也不能让她喝太多。
酒吧是新开的。开在新落成的豪华酒店里。北川只来过两次,但在这里算是熟门熟路,停下车交给车童去泊。下车时北川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驶来的车子,“咦”了一声,转脸跟晨来说了句好巧,跟我车子一样的,就是不同色。
晨来回头看了一眼,是辆深灰色的车,跟北川进了大门,随口问道:“那你的车什么颜色?”
北川拍她一巴掌,“浅灰色呀。”
“还不一样都是灰。”晨来笑。
北川气得要踢她。两人笑着,乘电梯直接来到顶层。在电梯里北川还在念,不知道刚那辆车是谁的。这车新着呢,听说就来了两辆。要不是我手快,还得等半年……晨来听着,慢慢点着头。她对车子没什么兴趣,不过北川这新车……睡一觉还是蛮舒服的。
出了电梯,有人来招呼她们。晨来站在北川身后,见她跟人熟络地聊天,默默地打量了下这里——很安静,像通往深邃洞穴的通道,幽暗的通道里光线柔和,人一走进来,看起来似乎就有了几分不同……像北川,笑着说话的样子,竟然添了几分妩媚和妖娆。
她忍住没有擡手拍拍面颊。
北川从朋友手中接了一个小信封,回手拉拉晨来,轻声说跟我来。
两人穿过通道,进到酒吧里,眼前亮了许多,但仍然像洞穴,只是这洞穴,是由各式各样的酒瓶做装饰的——四壁到顶,一层层一叠叠,挤挤挨挨全是各色的酒,中间几个巨大的廊柱,一层层一叠叠,堆积的是各色的黑胶唱片……音乐声低沉而悦耳,像是会牵着人的手往前走。晨来听不出曲目,只觉得好听。
北川问晨来是去下面坐,还是吧台坐。
晨来看了看,说吧台坐。
空间阔大但座位并不算多,下面那些宽大柔软的沙发看起来非常舒服,但她有点喜欢正对吧台的那一排看不到尽头的酒架——坐在高脚凳上,哪怕不喝酒,感觉也一定像是坐拥天下的国王。
北川看出她的意思来,笑着说想喝什么尽管点。她看着晨来慢慢地点头、慢慢地解着大衣扣子,微笑这转头跟酒保说先来两杯威士忌,在转过脸来看晨来,就见她只穿了一件香槟色的丝质衬衫,正解开袖扣,慢慢卷上去,露出小臂来……头顶一排灯光打在吧台上,小小柔柔的一光,每人一束,很公平。但,似乎映在晨来身上的那一束,是格外和气和偏心的……北川笑了。
带晨来到这里来,是来对了。
因为是朋友开的所以够熟悉,因为是会员制所以够私密,因为每天都限制客人数量所以够清静。一个医生,无论如何也应该考虑到喝酒之后的不良影响,包括不良后果。
酒上来,北川拿起来碰了晨来的酒杯一下,没等她,先喝了。
“慢点。”
“等不及要醉。”北川说着,招呼酒保。“Peter!”
看她这个那个点起来,晨来不出声。
她很了解北川的习惯。北川是隔一段时间就要大醉一场的。工作压力很大,她们会有不同的方式去减压。对她来说是睡眠、运动和阅读,对北川来说就只有大醉和大醉后的放纵。她觉得自己的方式有效,可也不觉得北川的方式就有什么问题。她们相互了解并且相互尊重,这才是长久以来她们始终保持了友谊的秘诀。北川甚至是在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和她划清界线的时候才接近她的。
北川点酒的时候,晨来去了趟卫生间。
酒吧里人很少,空间那么大,只有寥寥三两个人。她回来的时候三两个人变成了四五个人。多出来的两个人,坐在吧台的另一边。因为外形实在出众,晨来经过时,不能不注意到。这一注意,自然就认出来,两人之中,有一个是罗焰火。
罗焰火正在跟同伴聊天。他目不斜视,专注地在听同伴讲话,应该是没有注意到她。
她犹豫了下,没有主动过去打招呼。
回去重新坐下来,北川把酒杯推到她面前,说:“试下这个。”
晨来喝了一大口酒。
“喂喂,这酒不能这么喝,你倒是品一下……要醉的!”北川说。
“醉就醉。”
“回家还是回宿舍?”北川问。
“宿舍。”晨来又喝一口酒。“不回家。”
“我订了房,等下也可以直接下去睡……最近家里又有什么事吗?”
“有一点点。”晨来说着,顿了顿。她不能不想到最近的事都是和罗焰火有关的……坐在这里,能看到罗焰火的背影。他支起手臂,一根手指撑着额头,轻轻点着……看背影他似乎并不太开心。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盯着那个方向有点久,北川却发现了。
北川顺着晨来的目光望过去,低声问:“你对他有兴趣啊?”
“谁?”晨来回过神来,看着北川。“哦不,没有。我刚才在想事情。”
“确实是个不错的对象……听说他不在酒吧带人走的。”北川说。
晨来看她。
北川嘴角有神秘的微笑。但不知为何这笑让她有点不太舒服。罗焰火吗?当然北川不一定指的就是他……因为那个方向明明有两个人。
“喜欢就试试。你偶尔也该玩一玩。”北川轻声说。
暗红色的酒液像血液。她鲜红的嘴唇……晨来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补了妆。酒让白北川的脸看上去更加容光焕发。她真有一张属于夜的脸。
“你呀,活该在这个遍地都是情爱的时代独守空闺……”
晨来脸上发热。
白北川的话仿佛一颗火星迸出来,迸到她脸上,于是烧起一大片……她脸热到灼痛,想来点清凉的东西扑灭。手边就只有酒,于是她一口接一口地喝。白北川在轻声细语地和她说着最近办公室的八卦,都是同一个圈子里低头不见擡头见的人,听起来却恍如隔世。
“来来,你喝了多少了?”白北川忽然发现不对劲儿,忙问。
“三杯吧。”晨来说。
“三杯还好……悠着点儿,你的酒量我知道。”北川说。
晨来不说话,但也没继续喝。
北川看看时间,让Peter给拿两杯清水来。
一晚上都很安静的手机响起来,北川听见铃音愣了下,马上拿过手包来翻找。
晨来问:“有急事?”
北川有两个手机。她们见面时,她就关掉了一个。另一个是私密号码,不是急事不会有人打。
“希望不是。”北川说。
但是很不巧,就是。
晨来没听见北川说几句话,只是看她眉头皱起来,手指不住地捏着把台上摆着的这块杯垫,也知道她非常烦躁……果然北川挂断电话,拍拍她肩膀,起身走到一边去了。
过一会儿再回来,很抱歉地说自己得先走,“我送你。”
“不用。等下我自己回。”晨来看她说话间动作非常利落地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也知道她非常赶时间。但她没说原因,她也不问。“我没醉,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你不要自己开车。”
“有人来接我。这是房卡,这是车匙,太晚了你不要一个人走。明天叫司机送你回去。”北川说着,把东西都放到她手边。
晨来看着北川那挺直的身影迅速离去,有一瞬间似乎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个提刀上战场的战士……许多年前,在实习的医院里,第一次看北川精神抖擞往手术室走,就是这么一种感觉。很久了,想起那样的时刻,还是会热血沸腾……见Peter走过来,她轻轻指了指酒杯,“再来一杯威士忌。”
喝完这杯她就该走了……
罗焰火送走了朋友,回身看了一眼低头坐在吧台边的蒲晨来——她保持那个坐姿有一会儿了。
Peter看见他,以为他要什么,朝这边走来。他回到吧台边,Peter看他的神色,会过意来,轻声说:“醉了。”
罗焰火点头,站了站,朝晨来走过去。
他刚站下来,就听见她叹了口气,说:“怎么办,缝不好了。”
很有点烦恼的样子,两手伸出去,一只手里是只蕾丝手套,一只手里是根线……针呢?
他看了看吧台上。
倒是有个针线盒,可是没有针。
他低头仔细看,并没有发现哪里落得有针。
他皱着眉,正要叫Peter来开一下这附近的灯,晨来仰起脸来,看着他,问:“你在这干嘛?”
他看着她的脸,呼吸一滞。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