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花好月圆人长久(十四)
她听见一阵稀里哗啦乱响,然后就是父亲的大骂,母亲的惊叫……胡同里飘着饭菜香气,有些寒凉的天气里这香气让人觉得温暖。只是这温暖不属于她和她的家。
晨来擡起袖子来擦了把脸,血还在往下滴,退了几步准确地靠在了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低下头捏住鼻梁止血。这会儿工夫母亲已经来到面前,颤着声音问她怎么样了,手胡乱地在她脸上摸来摸去,想必是沾了血,就更加慌乱起来。
晨来拉住她的手,说:“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
“这还一会儿就好了!”柳素因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看着女儿的脸。
“嗯。”晨来试着松开手,没有新血了。“看!”
“快回家,洗把脸……你你你……你脸怎么有伤?”柳素因吃惊到磕巴。
“不小心撞了一下。”晨来说着摸摸脸。
“怎么撞得能撞成这个花色?”柳素因问。
晨来笑。
“不是说不回来吗?”她抽了消毒湿巾递给母亲,示意她擦手。柳素因接过来先给她擦脸。
“刚回来,我给你发了信息你没回……我想他喝那么多酒,一会儿就睡的……你看你都到家门口了……回家。要是他再闹,我……”
晨来握住了母亲的一只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她知道即便是她不阻止,母亲也说不下去,可她还是阻止了。她不想出现让她们母女尴尬的沉默。而这沉默会让她觉得格外难受。
“做了我喜欢吃的菜了?”她问。
“做了。还有藕夹……今天的藕特别新鲜,我早早留出来了……来,回家吃。”柳素因拉住女儿的手,把她往院子里领。
晨来的手挺凉的,柳素因的手有点粗糙。
母女俩沉默了片刻,忽然同时开口问对方:“冷吗?”
其实是有点冷的。
天气不好,心情也有点糟糕,可她们俩相视一笑,都说:“不冷啊。”
上了台阶跨进院门,大门洞里黑乎乎的,晨来一跺脚,感应灯才亮了。其实还不如不亮——这样就看到了这扇破门和门内堆着的不知道谁家的杂物,更显得这四合院破败了些……但毕竟是熟悉的家,也有着熟悉的味道,晨来的心底还是涌上了一股暖流,尽管在踏进院子里,看到被新新旧旧杂七杂八的植物挤占去了大半空间显得狭窄了的院子、北边正房家门口那乱七八糟的样子的时候,像有一股截然相反的寒潮不但将这股暖流打散了,还要推着她转身逃走。
柳素因觉察女儿的异样,恳求的眼神望着她。
晨来对她笑了笑,左右看了看,见东西厢房都亮着灯,里面传出喜庆热闹的喧哗,便说:“高爷成婆婆家里都吃团圆饭呢吧,真热闹。”
“可不是嘛,都回来了。各有一大家子人呢。”柳素因说。
母女俩正说着话,东厢房高爷家门开了,里头出来一个矮矮胖胖圆滚滚的年轻人,一眼看见院子里站着的晨来母女,马上喊了声蒲伯母晨来姐姐,“晨来姐姐好久不见了。”
晨来笑着点点头。
她这会儿既后悔自己没快点儿回屋,又想不起来这到底是高爷的哪个孙子或是外孙,只觉得这孩子跟高爷真像啊、成奶奶跟高爷吵架的时候不老叫他冬瓜吗……她还没走,高爷家里的人都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纷纷涌到门口,跟晨来说着话。
高爷声音洪亮,说:“来来得有俩月没照面儿了。我琢磨着我要哪天去你们医院看病才能见着你了呢!”
“高爷瞧您这话说的。您老康健。”柳素因笑道。
“您那把老骨头还能让医院挣了钱去?得了吧您!”西厢房门也开了,成婆婆从里头出来头一句话就怼上了高爷。
晨来笑着跟成婆婆问好,看着这两个老头老太斗嘴,两家子加起来三四十号人,都趁着这会儿工夫你一言我一语,这小院儿顿时沸腾起来。间或有人问晨来要手机号要微信,说回头有事儿找你……晨来都答应。
“你们医院号也太难挂了”“晨来我们找你的话你给加特需号行吗”……晨来忙着应声,忽然有点想笑。她这副尊容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了,可谁都没表现出来惊讶,也没人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成婆婆一看不行赶紧把自家的儿女轰进屋,说:“来来好容易回家一回,你们也不让人清静,都想着托人找关系看病。这回头你们有面儿了,给来来添麻烦。”
“不麻烦的,成婆婆。”晨来说。
“怎么不麻烦啊?全国人民都奔你们医院看病,平常那号多紧张啊,要不挂你那科,你不也得求同事帮忙儿!得,你快回家吃饭吧。你妈忙了好几天了,就等着你回来呢。”成婆婆这么一说,两家人说着话各回各家,天井里刚才还人声鼎沸,一会儿就静了下来。等其他人都走了,成婆婆还站在那儿,冲晨来努努嘴,小声说:“你爸又喝酒了吧?甭跟你爸一般见识。大过节的,陪你妈好好儿吃顿饭。快家去吧。”
晨来点头。
“那回见啦成大妈。”柳素因牵着晨来的手,微笑着跟成婆婆说。
成婆婆挥挥手,先回了屋。
东西厢房的门都带上了,两家人的欢声笑语关在了门后,小院儿里恢复了平静,柳素因母女俩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落寞。
晨来说:“妈妈,我也饿了。”
“走走走,快进屋……你这一回来啊,可成了香饽饽了。话说回来要不是你这工作有点儿用,咱们家在这胡同儿里……唉……”柳素因轻声叹了口气,声音低的不能再低。
晨来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屋里传出一声长长的鼾声。
柳素因楞了一下,竟然露出喜色来,轻轻一拍巴掌,“睡着了!”
她丢下晨来,几步跨进正屋门。
晨来看着她瞬间灵活无比的身形动作,不禁也有些想笑,但她太清楚母亲为什么会这样,笑当然是笑不出来的,于是跟着走进去,正迈步进门,就见母亲折返回来,用一种压抑着兴奋和放松的声音和她说:“你爸真睡着了!你快去洗洗手,饭菜早就准备好了,咱娘儿俩吃饭!吃顿清净饭!”
晨来也松了口气,又问:“姑姑今儿怎么吃饭?又不过来?”
“说是有安排,不来。我说给她送点,她说不要。”柳素因说。
“什么安排啊?”晨来随口问道。“等会儿我过去看看。”
“东西预备了,你不回来我打算自己去的——我怎么问她都不说。我想想那就算了,还能因为什么……”柳素因说着冲蒲玺努努嘴。晨来不出声。姑姑不来,应该也是不想跟父亲碰面。她转身往外头水龙头处洗了洗手,回来见母亲已经在八仙桌边坐下了,也跟着坐下。
屋子里除了饭菜香味,还有一点酒气。隔着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蒲玺身上的酒气一阵阵送出来,可见他喝了多少酒。
“这是在哪喝成这样?回来就开始闹?”晨来轻声问。
柳素因叹了口气,说:“比你早了也就是半个钟头。开头儿倒是没跟我闹……坐下要酒喝,我没给,就疯了,再加上又看见你秦叔叔让人送来的节礼,简直一蹦三尺高,让我把东西都扔出去,要不就跟东西一起滚出去。我说老秦年年中秋春节都不忘了这礼数,今年尤其客气,那是因为秦家老太太上月住院,来来没少跑前跑后,这是人家老太太不过意,特地嘱咐给来来点儿稀罕物儿……唉,这不说还罢了,一说更气了,说早就讲过不准你管他们家的闲事……”
晨来瞥了一眼摆在禅椅上的那几个盒子,心说难怪呢,“不忠不孝”的词儿都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就扮上、开锣唱戏了。
“秦叔太客气了。过两天我去看看老太太,再谢他。”
“我也这么说。就照他帮你爸那么多回,你帮帮忙也是应该的……你爸就不爱听这。说当初要没他,老秦哪儿有今天。这话说的……”柳素因叹口气。
晨来不言语,拿起桌上的酒瓶来,看了看,给母亲和自己各倒了一点,听着母亲絮絮地和自己说着话。
“他呀,这些日子就没有不喝多的时候儿……只要在家,一准儿是喝酒,一喝就多,一多就蹦高儿。我总觉得不知道他在外头又干了什么事儿,最近几天老有人来找他。他老躲着不见人,就是在家里,有人找他也让我说不在……手机就老关机。要打电话才开一会儿机。你说他这样儿……不会是又……”
柳素因一脸愁苦,在灯光下显得比她实际年岁简直要老上二十岁。
晨来看着母亲,轻声说:“不管他干嘛了,您好好儿保护您自个儿。他惹上的经常是那些为了钱什么都不顾的人,万一哪天事儿惹大了,不怕不危及到您的安全……我又不老在家,顾不得您。”
“哎,我也就那么瞎猜……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胆儿其实忒小……”
“他惹得事儿还少么?胆小!”晨来突然太高了声浪。
“算了算了不说这……你吃藕夹。”柳素因给晨来夹了个藕夹放在碗里,看着她吃。“我呀,有事儿和你商量。”
“您说。”晨来咬了一口藕夹。
刚出锅不久,还热乎。藕是新鲜的,肉馅儿柔软又有弹性,真是香而又香……她吃着,看母亲笑眯眯地望着自己,脸上有着少见的轻松和欢愉,不禁又咬了一大口。
“说呀。”她说。
“居委会陈大妈的外甥女儿你还记得吧?”柳素因问。
晨来点了点头,“以前老在咱们胡同儿玩儿,后来听说留学去了——得有十好几年没见了吧?”
“对。现在在一大跨国公司,听说特有钱了……”
晨来看着母亲。
一般这种话开头,肯定是有下文的。
她母亲对她的要求倒并不算高,不指望她发达了给家里买车换房,事实上就在她这个职业这个年纪就算是有这样的要求也达不到。而她的钱都花在哪儿了,母亲再清楚不过……母亲一定另有“企图”。
果然柳素因看看晨来的表情,说:“那天我在胡同口儿遇见她和你陈大妈,聊起来,她问到你。听说你现还单身,说要给你介绍……昨儿你陈大妈特地过来说的,她外甥女公司有个海外留学回来的高级经理人挺合适的,想给你介绍下。”
晨来自己夹了个藕夹,说:“我看呐,并不是人家问起我来了,是你见着人家,拜托人家看看身边儿有没有什么年貌相当的四肢健全头脑正常的男的合适我吧?您又不是第一回这么干。这是又发掘出新的渠道来了就是了。”
“你管我发掘不发掘呢……你到底见不见?”
“我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意愿。”晨来很干脆地拒绝了。
“你没时间,我让人到你们医院见你。”柳素因说。她自动自觉地把“意愿”给删掉了。
晨来看了母亲一眼。
她脸肿着,鼻梁上有一块青,眼神又有些凶,还有些冷淡,这都让她看上去面目冷峻而又可怕。即便是作为她的母亲,柳素因也还是心底一凛,语气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说:“这不是跟你商量呢嘛?条件合适的人多难找啊,就是知道你忙得完全没时间,我才想办法帮你找啊……”
“我拒绝。”
“那你总要谈恋爱吧!”
“我不需要靠相亲来恋爱。我不会结婚的。您就别操这份儿心了。”晨来说。
柳素因半晌不语。
晨来咬着碗中剩下的半个藕夹,已经味同嚼蜡……她想放下筷子,一时又不忍心。两个月来第一次坐在家里跟母亲一道吃顿饭,还是母亲费心准备的,她不能只吃几口就算了。可这满桌子的食物,密集摆放的碗碗碟碟,像是一张张哭泣的脸,给她无穷无尽的压力。
“我知道你还想着葳葳。”柳素因说着,就见晨来把筷子放了下来。若在往日她也就不会继续往下说了,甚至她已经有很久很久不曾提到这个名字。有些事晨来虽然不回避,但能不提、最好还是不提的,大家都有这个默契。可今天她还是说下去了。“你可不能一直这样。我和你爸商量过了,今年,最晚明年,一定要让你找到个合适的人结婚。”
作者的话
尼卡
02-08
今天这更稍微长一点。明天看情况加个更,如果明天不加后天加。^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