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花好月圆人长久(五)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换了别人、或者换了别的时机也就罢了,今天,蒲晨来……想到她会露脸,还是很让人不快。何况……他看着欧阳功。
“放心。小蒲的手术很具有观赏性,不会给咱们医院丢脸的。”欧阳功说。他似乎完全没有看出莫道生的不快。
莫道生心里念了句这个老狐貍,惯会避重就轻。蒲晨来的业务能力的确出类拔萃,这没得挑剔。可人却是个大麻烦。欧阳功当然不会不清楚。心外引进人才,院里头头脑脑都对着蒲晨来的简历犹豫不决,最后还不是院长下决心——说什么举贤不避亲,要不是他姑姑的关门弟子,他会这么痛快吗?
蒲晨来不是一般的麻烦精。
“我可不是担心这个。”莫道生再开口,有点阴阳怪气的味道了。
欧阳功斯斯文文的面孔上声色不动,只是微微笑了一笑。
何成提醒欧阳功该走了,“媒体都到了。”
“换换衣服去吧。”欧阳功拍了下莫道生的手臂,“罗老总那边,包括罗晓丹那里,我来负责。今儿这事儿你不要有什么负担。我先走。”
见他们转身疾步离去,莫道生转脸看着9号手术室门口的电子屏幕——蒲晨来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站在手术台前了。
突然想起来刚才蒲晨来那寸步不让的横劲儿,他狠狠地瞪了屏幕一眼……
手术室里,傅瑜跟蒲晨来汇报着患者目前的情况,麻醉师刘柳表示一切准备就绪。
蒲晨来说:“很抱歉刚才耽误了几分钟时间。希望各位能集中精神。手术结束后如果要追究责任,由我承担。”
没有人出声。
手术室里除了一点点器械运作发出的细响,寂然如古墓。
刘柳看看大家,擡了擡下巴。
这一来,他那钉子一样尖的下巴简直能把口罩戳破……“得了嘿,你自己先集中精神吧……安安生生做完手术再说。”声音也像一堆钉子挤在一处磨来擦去的,刺耳。
蒲晨来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一秒钟后,她睁开眼,一伸手,护士精准地把器械放到她手上,开始了手术……
刘柳站在一边盯着数据,偶尔看一眼蒲晨来。
蒲晨来精神相当集中,手快得像武林高手一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实用且高效……他转了下脸,忽然发现上面观摩室里有人。
他愣了下,定睛一瞧。
观摩室里不但有人,而且那是个可以坐四五十个人的、偶尔教授们会拿它充当教学研究室的大观摩室,此刻居然至少有一半座位上坐了人。坐在最前排中央位置的是莫道生,他左右前后坐着的那些人……只是匆匆一瞥,看不真切也不敢看真切。
他额头上涔涔地冒汗。
刚刚蒲晨来和莫道生对峙抢手术室的时候他都没觉得紧张,这会儿却有点发慌。蒲晨来嘛,“疯子”。性格有点孤僻,脾气不好,极少跟同事来往,不但显得不合群、难免有时会被排挤,传闻也不好,都说她能进来这家医院,多少还是靠关系……不过实事求是地说,在这个高手如林的医院里蒲晨来也是非常出挑的一位。这个“出挑”的范围,可不仅限于年轻医生这个群体。但也正因为是在这个高手如林的医院,其实不管多出挑,多她一个少她一个也没什么关系。反而少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可能更好一些吧……虽然如此,他也很想马上提醒一下心无旁骛的蒲晨来。可包括蒲晨来在内的手术团队没有一个人擡头,连末席的护士蔡春熹也很专注——不,蔡春熹一定是看到了观察室里的人的,但她不露声色。
大家都知道手术台上这个小患者不易,也知道蒲晨来为什么拼了跟莫道生干架也要争分夺秒救她……
刘柳叹口气。
管她呢!听说“疯子”在以前的医院还敢跟领导拍桌子,来了这家医院还没正经发过威,抢手术室算什么……哦不,“疯子”来医院两年,跟病人家属打了三回架了。不过神奇的是,对方都不是她的病人家属。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几次病人家属在病房跟护士动手,都赶上她在场——不过也许并不是巧合,搁别人,可能息事宁人,更有可能是反应都没她那么快……当然更神奇的是,在这个医生受到袭击还手可能被判定为“互殴”的世道,蒲晨来每次都安然无恙。不能不承认,“疯子”是有疯子的做事套路。像今天,换了别人,就算是合情合规,也未必肯以那种方式得罪前辈。毕竟往后还要在一个科室,低头不见擡头见的……他盯着仪器上显示的数据,冷静地提醒了一句“血压下降”。
蒲晨来没出声,刘柳发现她轻轻侧了下脸,让护士给她擦了下汗。
安静的手术室里除了器械轻响,一丝杂音也无。
要是这会儿在动手术的是莫道生,说不定大家满耳朵都是RadioHead的曲子……哦,也不一定,给VIP动手术,还是会收敛些,不过也说不定,早前也有VIP特意提出来放点音乐的。
蒲晨来的手术室可从来不准有奇奇怪怪的声音。
跟她这个人在手术室里的状态一眼,干净,纯粹……冷静到发疯。
刘柳看着专注的蒲晨来。
平时不说话的时候倒也是又和气又温柔的……
五小时四十分钟之后,蒲晨来结束了手术。
“傅瑜,收尾。”她长出了一口气。“谢谢大家。辛苦了。”
她说完,才看了一眼观摩室。里头空无一人。
“鬼一样,来去无踪。”刘柳念了一句,也不看看蒲晨来。
蒲晨来没什么表情,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拉下口罩和帽子时手指碰到了左半边脸,疼得她嘴角一抽。立时反应过来,就想叫傅瑜来替她跟病人家属去交代一下手术结果,可等候区坐着的人看到她出来,立时安静下来,家属也早就迫不及待,马上围了过来。她只好顶着红肿的伤痕站在家属的面前,一边解释,一边又把口罩挂回去——金水菱智的父母和外公外婆听她说手术成功、菱智要先转到PICU观察,都松了口气,金家外公先落了泪,外婆握着晨来的手,腿不由自主地一软。
晨来急忙架住她。
“外婆别太担心。之前我有跟你们沟通,虽然事发突然,情况也没有超出我们的估计……手术过程挺顺利的。主动脉瘤已经安全剥离,右心室心脏膜瓣也成功做了替换……”她一向不会安慰病人家属,除了清楚地交代手术过程和病人情况,很少能说出好听些的话来令家属能更放心些。她放慢语速,将复杂地手术尽量用他们能听得懂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金家两代四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晨来。蒲医生嘴里说出来的那些专业术语,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毕竟菱智从出生到现在,无数次进出医院。这一次,这些术语终于听起来没有那么沉重了。
晨来看到他们表情的变化,点点头,说:“菱智醒过来还要一阵子,你们不如先去吃点东西。”
“我们等看看她再去。蒲医生,辛苦了。今天要不是蒲医生您,菱智可能已经……”
“菱智是我的病人。我无论如何都会尽力的。”蒲晨来说。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向电梯走去。
走廊上有三三两两或站或坐在一起等候手术结束的家属,见晨来经过,悄悄地交头接耳。发觉这样肆意打量的目光和窃窃私议并不令人舒服,不过她可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多余的精力了——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小时了,能撑到这会儿还站得稳,一半原因是先天身体条件就不错,一半靠她强大的意志力。
她一路走着,不时停下来看看其他的手术室的情况。
她进手术室之前,所有的手术室都在使用中,这是极为罕见的情况。此时已经有三分之一手术室空了出来……不知道莫教授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她拉下口罩,透口气,就看到神经外科的巩教授跟助手一道匆匆赶过来,忙往旁边避了避。本以为巩教授赶着去动手术无暇他顾,不料巩教授看见了她,特地慢下脚步跟她说:“小蒲刚才手术做得非常漂亮。干得好!”
“谢谢巩教授。”晨来勉强笑笑。脸上肌肉扯痛。这会儿伤处都肿起来了,她的脸应该很难看。巩教授表情严肃,说完话,继续跟助手交代着什么,匆匆走过去了。
晨来缓过一口气来,这才觉得身上湿黏黏的很难受。她抓下汗湿的帽子,去更衣室换衣服,推门就见神经外科的彭思远坐在那里,脸色发白。见她进来,彭思远动都没动。晨来看她手术服已经湿了大半,回手接了两杯水,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拿了一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也动都不想动。
平常彭思远也是个内向安静的人。两人两年前一起进这家医院的,刚来时培训学习都被安排在一起,算是比较熟悉,可交往也仅限于此。
晨来摸出手机来看了看,打算喝杯水换了衣服就出去。
这时候彭思远拿起水杯来喝光了,把空杯子举起来,朝她晃了晃。
晨来接过杯子,问:“要不要吃点儿什么?”她瞄了眼台子上,除了香肠就是方便面,幸好还有几包饼干和两个月饼。可说实话,人一旦累到极点,对着这些东西往往毫无食欲。
彭思远摇摇头,又喝光这一大杯,好像缓过来一点,但一双眼睛还是无神。
晨来换下手术服,看彭思远这样子,又问:“你怎么样?还可以吗?”
彭思远点了下头。“听说你……”她擡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又惹事了。”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1-29